第四章
县公安局发来通知,西门镇派出所和马本山分别评上了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
请派出所一名领导和马本山本人到县里领奖。所长韦解放收到通知,像一名实现目
标的教练员或领队,如释重负和欣慰。他当所长快五年,西门镇派出所还是第一次
评上先进集体。在以往的几年里,每年离先进总是差那么一点,不是办案经费超支,
就是某干警对被嫌疑人动作言语粗暴被状告等等。阿弥陀佛,去年一年安然无恙地
度过去了,韦解放扬眉吐气,像农民脱贫翻身一样。他把通知通知马本山。马本山
说这么快就评出来了?韦解放说快过年了嘛,当然快。马本山说我看我就不去了。
韦解放说去,你怎么能不去呢?马本山看着情绪高涨的所长,有苦难言。
表彰大会是下午举行,所以韦解放和马本山上午才出发。车是跟镇府借的,桑
塔纳。派出所有一辆吉普,但韦解放说领奖怎么能坐吉普去?他跟镇长一说,镇长
李勇宁愉快地借出自己的专车,还说回来后要设宴祝贺。
西门镇离县城三十公里,路不是很好走,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韦解放把车
开进县府招待所,说今晚我们不回去了。一年到头,痛饮一次。局里喝酒有几个高
手,但我们要收拾他们,联合其他派出所,主要看你。马本山连忙说我不行,我不
喝。
因为还有时间,韦解放要去看在县中读书的儿子。马本山说你去吧。
韦解放走后,马本山也离开房间,又走出招待所,像散步一样来到街上。春节
临近,街市上人头攒动,像大雨降临前的蚂蚁。密集的摊位占道摆设,堆满各种各
样的年货。马本山无心购买,但又不撤离,像是当班的巡警。然而他还是在一个摊
位前停了下来,因为摊位上各式仿真手枪像磁铁一样把他吸住。
他拿起一把五四式手枪,端详着。这把“五四”真像我那把“五四”,他心想,
真像,太像了,连我当警察的肉眼看都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摆在摊位上而是拿在歹
徒手里,我肯定以为是真的。
多少钱一把?他说。
十块。摊主说。
买一把。马本山说。他付出十元钱。一转身,马本山便把手枪插在裤腰上,那
放空了好几天的枪套,重新插进手枪,像剑放在剑鞘里或像珠宝放在珠宝盒里。警
服上装没有完全把枪盖住,露出一小截枪管,像脚拇指从破鞋里露出一样。
下午,颁完先进集体的奖后,马本山被叫上台领奖。全局先进个人一共十个,
比先进集体多五个。马本山排在第六,站队正好在中间,所以给他发奖的是公安局
长樊家智。樊局长与他握手后先把荣誉证书给他,再递过写着3000元的红包。马本
山把这两件东西拿在手上,像其他人一样转身面向观众。有九个人把荣誉证书和红
包扬起来,像夺标的运动员挥举鲜花和金杯一样,只有马本山没扬。他显得不高兴,
看上去给人的感觉是他嫌3000元奖金太少。
回到座位上,韦解放说本山,你怎么啦?马本山说没什么。韦解放说没事吧?
马本山说没事。
会餐的时候,马本山看有一桌坐妇女最多,就坐到那一桌去,目的是少喝酒。
韦解放则相反,他很想把马本山调过去,以壮酒力,但又怕马本山不高兴,只好孤
军作战。
会餐持续了四个小时,到晚上十点才散光。马本山搀扶着醉得一塌糊涂的韦解
放回到招待所的房间,一放倒,还来不及替他洗脸脱鞋,就听到了呼噜声。马本山
给韦解放脱鞋后,卸下韦解放的手枪,连同集体个人共33000 元奖金,放在自己的
枕头底下。他呆呆地看着不省人事的韦解放,心想我妹妹结婚那天,我就像他这样。
半夜,忽然有人敲门。马本山坐起来问谁呀?门外的人说是我。马本山下床把
灯打开,再把门打开,看见是公安局刑侦队的黄杰。他的弟弟就是黄恩,和马本山
一个派出所的。
黄杰说,你们所打电话来,李小萌被杀了。马本山一惊,开口就问是枪杀,还
是刀杀?李小萌躺在她住所的地板上,或者说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当然血已经凝结,
颜色也不鲜红了。她穿着睡裙,但床上的棉被枕头还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在脑
前,只有一处,有一寸大,但是非常深刻。裤衩还穿着。屋里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
而墙上多了一行血书:杀人者武松!
血书是手指写的,墙根丢着一根断指,拾起一验,是李小萌的右手食指。蘸的
当然也是李小萌的血。
是刀杀。马本山说。他看公安局刑侦队的黄杰,又看所长韦解放。黄杰点头。
韦解放说说下去。他的酒此时已经醒了,从县城回西门镇的路上,马本山不断地揉
他的太阳穴和掐他的人中。开车的是黄杰。
凶手既不是想行奸,也不是想行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马本山又说。
杀人的动机和杀手是什么人?那要等抓到凶手以后才知道,马本山说,不过我
推断,杀人的动机是锄奸,杀人者是对李小萌的淫荡刻骨仇视的人。他留言杀人者
武松,意思就很明显,而李小萌的称号是潘金莲。
那么凶手很可能是李小萌的丈夫或她丈夫的弟弟?黄杰说,李小萌的丈夫是谁?
有没有兄弟?
黄杰的弟弟黄恩回答说,唐松庆,县中学的总务,好像没有兄弟。不过昨晚唐
松庆没有回西门镇,他恐怕现在还不知道李小萌被杀。
黄杰说赶快派人先把他监视起来。韦解放对黄恩说黄恩,你去吧。
黄恩说是。然后立即驱车去县城。黄杰说是谁报的案?
派出所民警何炳军说一个匿名男人,通过电话只说李小萌死了,去收尸吧,就
把电话挂断了。
马本山说毫无疑问,报案人就是凶手。
杀人者武松?黄杰一边说一边琢磨,有意思,《水浒》前几天刚播到武松杀嫂,
现在就有人出来效仿了。
马本山一听,猛然说不好!他还要杀人!黄杰说为什么?
马本山说凶手自称武松,杀了公认是潘金莲的李小萌,那么他肯定还要杀西门
庆!
谁是西门庆?黄杰说。
凡是和她通奸的男人都是,除了她丈夫。黄杰说有多少个西门庆?
马本山不语。韦解放也不语。在场的人都不语。
大家面面相觑,仿佛一无所知,又仿佛心照不宣。
黄杰说那要把西门庆都保护起来才是,否则又要出人命。
黄恩从县城打来电话,说李小萌的丈夫唐松庆现在在公安局,不过这两天他都
没有离开县城,并有无数证人证明。另外他没有兄弟。
韦解放说叫局里把他放了吧,让他回来处理后事。
这时候是上午十点,大部分干警已撤回派出所。韦解放见大部分人都在,就决
定把三万元奖金分了。派出所有十五名干警,正好一人两千。马本山说把我那三千
元也充进去吧。韦解放说这哪成,三千元是你的,集体的你一样有份。马本山说要
不三千元充进去,要不两千元我不要了。韦解放说你有这个意思就行了,该要的你
全部都得要。
马本山怀揣着一共五千元的奖金,觉得是个负担,便想先拿回家放下,最主要
的还是想让妻子尽早高兴。
但是他在路上被周长江拦住了。周长江将摩托车横在马本山的自行车前,两脚
蹭地,像支架一样撑着摩托车。他说马哥,到我家去坐一坐吧。马本山说不坐。我
没空。周长江说马哥,求你了,帮帮我。马本山说帮你什么?周长江说我现在很危
险,有人开始杀人了。马本山说你知道有人被杀了?周长江说这么小的地方,能不
知道吗?何况……。马本山说何况是李小萌。周长江苦笑说我和李小萌的事你是知
道的,很多人都知道。那人杀了李小萌,下一个肯定想杀我。马本山说你挺敏感的。
周长江说人命关天,不提防不行。马本山说你想要我怎么样?周长江说我想请你保
护我,专门跟着我,每天一百元,直到抓到凶手为止。马本山说就是说你想请我做
你保镖?周长江说可以这么说。马本山说每天一百元,凶手要是十年抓不到呢,你
怎么办?周长江说不会的。马本山说不会?这个案子是我负责的,我爱办多久就多
久。周长江双手抱拳,说哎哟马哥,求你了。以前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
原谅。马本山说好吧,我尽力帮你,但是你不要用钱请我。有钱你留着给那个要杀
你的人,他用刀抵着你心口的时候,当面给他,求他不要杀你。只怕他不稀罕钱,
像我一样。周长江说好马哥,我服了你了。
这个时候,马本山的BP机响了,周长江迅速递上大哥大。马本山想起以前跟周
长江借大哥大借不到,现在正好相反,不由一笑。但他还是接过大哥大。是所长韦
解放呼他。韦解放说你赶紧回派出所,有事。
马本山转身回走,周长江紧跟着。马本山说你跟我干什么?周长江说从现在起
我哪也不敢去,你到哪我到哪。马本山说好吧,我还有些事要问你。
到派出所,韦解放说中午镇长请我们吃饭。周长江说我也参加。我买单。
派出所干警除了值班人员之外,全都赴宴,加上黄杰、周长江。镇长李勇宁订
了两桌酒席,全部坐满。他指定马本山和他坐一桌。马本山说领导坐领导坐。李镇
长说你是功臣呀。韦解放说坐吧,没有几个领导,坐得下。马本山就依了。周长江
从另一桌过来,对李镇长耳语说由我买单。李镇长点头,说那你也坐这吧。周长江
便坐下不走了。李镇长端起酒杯,还站起来,说同志们,我代表镇党委和政府,祝
贺我们西门镇派出所光荣评上县公安局先进集体,祝贺马本山同志评上先进个人,
为了荣誉,干杯!
干杯!马本山喝了一杯酒后,又敬了李镇长一杯,就不喝了,谁敬都不喝。他
说我正在办案,不能喝。敬酒的人就不勉强他,都说你随意,我们喝完。因为他们
都知道马本山说的案指的是李小萌被杀事件。
但酒桌上谁也不提李小萌,仿佛李小萌之死不足为奇,可事实上这起杀人案非
常新奇,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凶手的留言———杀人者武松!尽管这是对一千多年前
英雄武松或当下火爆的电视连续剧《水浒传》里演员的模仿。有人把李小萌杀了,
居然以英雄自居,你说奇不奇?李小萌是漂亮风骚的女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可人家舞跳得好,歌唱得更好,西门镇每年组织节目搞晚会和到县里参加会演,哪
一次不是李小萌一手操办?这也是事实。她是西门镇的美人、名人,她活着的时候
人们经常在背后议论她以及和她相关的男人,捕捉她的风流韵事并加以传播,但如
今这位美人、名人死了,人们的反应竟十分淡漠,就好像死了一个普通的老太婆一
样。也许是因为周长江在场,他是明目张胆和李小萌通奸的人,是第1 号西门庆。
凶手如果继续杀人的话,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周长江。所以周长江一反常态像跟屁虫
一样跟着马本山,聪明的警察们的言谈非常聪明和谨慎,连镇长也保持沉默。再说
这顿宴席虽然是以镇府的名义请客,但买单的是周长江,谁还会提李小萌呢?
宴席到下午快上班的时间才结束。人疏散的时候,所长韦解放单独把马本山叫
到僻静处,说本山,有人想跟我们派出所借把枪。
马本山说谁?李镇长,韦解放说,你知道就行了。他为什么要借枪?
这还不明白?韦解放说,防身呗。马本山说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韦解放说这还不是你推理的吗?你说凶手杀了李小萌,肯定还要再杀人。所以
镇长才不得不借枪以防万一。
马本山说可是枪是不能借的呀。韦解放说他是镇长。暂时借给他,等凶手抓到
了就要回来。
马本山说我们派个警察跟着他不是更好吗?再说李镇长不一定很危险,因为他
不像周长江那么明目张胆,连我都不知道,现在你说了我才知道。最危险的是周长
江。
有备无患,韦解放说。正因为知道李小萌和李镇长的关系的人少,所以派个警
察保护他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还是借把枪妥当些。
马本山说既然是领导说借就借吧。韦解放说那你把你的枪借给他。因为这事知
道的人越少越好。
马本山断然说不行!韦解放说借枪这件事我负责,你放心。马本山说不行呀,
所长。
为什么不行?韦解放说。马本山这时候就想说我的枪已经丢了好多天了,因为
我以为我能把枪找回来,主要因为要评先进,我怕影响集体评先进才没有说。但是
马本山又想如果这时候这么说,事情不是搞乱了吗?李小萌的案子还没破,又再添
一起事件,一时扯不清楚,不要说李小萌的案子破不了,恐怕枪也找不回来。丢枪
的事还是等李小萌的案子破了再说吧。
韦解放见马本山缄口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事,以为是用沉默方式坚定地拒绝,
就说那好吧,我把我的枪借给他。韦解放显得很不高兴。
马本山想我的枪如果不丢的话,我肯定只得借出去,借给镇长了。
那几天里,周长江和马本山可谓是形影不离。马本山走到哪,周长江果然跟到
哪,像一条奴颜婢膝的狗。有一次去饭店吃饭,马本山上厕所,周长江也跟着去。
两人站在那里,马本山酣畅淋漓,而周长江引而不发,像患了性病,事实上他没有
尿。马本山说你怕死怕到这个地步?周长江说生活好了,当然怕死。马本山说你坏
事做得太多,所以有人才要杀你。周长江说通奸又不犯法。马本山说除了通奸,你
还干别的坏事没有?周长江说没有。马本山盯着周长江,说你敢说没有?周长江说
你说我干什么了?马本山说造假烟你承认不承认?他拉上裤子拉链,说你不承认我
撇开你不管,让你送死。周长江连忙说马哥,你圣明,可造假烟实在不能算是什么
坏事,相反是对地方经济的一种贡献。你想想,县里镇里号召农民大量种烟,可烟
叶种出来又卖不出去,如果我们不收买的话,那烟叶还是变不成钱。我们卷的烟不
假,只是牌子是假的,但如果我们不冒牌,生产的卷烟如何销得出去?马本山说立
刻停手吧,否则马上就捣毁你们的假烟加工厂。周长江惊疑地说不会吧?马本山说
不会?为什么不会?周长江说我们可是照章纳税的,西门镇、东门镇、北山乡都来
跟我们收钱,没有哪一次我们不给。把我们收拾了,对农民利益有什么好处,对地
方财政有什么好处?马本山说我妹夫梁青天跟你们干什么?周长江说他主要负责生
产,我负责销售。马本山说田肖人呢?周长江说他负责联络、保护。马本山说田肖
人是什么人?周长江说你不懂呀?他是田副县长的儿子。马本山说你相信田副县长
的儿子就能一手遮天吗?周长江说我不知道,反正天塌下来由他顶着,我们只是小
工头而已。马本山说你们要干你们干,别拉拢我妹夫了。周长江说这可由不得我,
马哥,他不是小孩。马本山说你不想早死、找死,就听我的话,都别干了。周长江
说过了这难再说吧。
两人在厕所里呆了半天,像同时吃了什么馊菜拉痢不止一样。
到了晚上,马本山回家,周长江也跟着。马本山只好把女儿叫过来,腾出房间
给周长江睡。妻子韩芸见西门镇的富翁跟丈夫这么亲密,觉得荣幸又奇怪。掩门睡
觉的时候,她问丈夫说本山,你和他合伙在做什么生意?马本山就把实情告诉妻子。
韩芸说这种人你保护他做什么?死了可以净化社会风气。马本山说有什么办法,只
要法律不规定通奸像贩毒一样触犯刑律,我还得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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