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临出门时周长江把一千元钱送给英英,说这是叔叔给你的压岁钱。
英英说还没过年呢。韩芸说英英说得对,不过年这钱不能要。周长江说没关系,迟
早一样。韩芸说你不图吉利我们还想图吉利呢,好像你不打算过年了似的。周长江
一听,赶紧把钱收回,说过年再给,再给。
终于马本山忍不住说长江,你这样跟我太紧不行,凶手不会出现的。你要跟我
保持距离,单独活动,把凶手引出来。我暗中保护你。
周长江一听,说马哥,我给你跪下了,求你千万别让我这样。你想别的办法吧。
马本山说除了这样,没别的办法。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凶手不出来,案子
不破,我就做不了别的事。冒一次险吧,离我远点,我保证你死不了。
周长江坚决不答应。他咬住马本山不放,像一只蚂蝗。
这样到了农历十二月二十七。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马本山坐在派出所里,听黄
杰诉苦。他说我原定明天跟老婆回她家过年的。老婆是省城的人哪,下嫁给我这个
在县里当警察的,大年三十要是不陪她回去跟她父母过,真对不起她。其实这个案
有你本山老弟就够了。你破案的水平是拔尖的,用不着我留在这里督什么查。你破
不了的案,我也破不了。马本山说哪里的话,你是县局的,我是协助你。黄杰说其
实如果不是考虑你妻子难调动的话,你早已是县局的人了。马本山说不不,我在这
里挺好。黄杰说这样守株待兔不是办法啊,我要过年。马本山瞥了一眼在派出所围
墙内踱步的周长江,巴不得把他推出去。狼什么时候开始对猎人有恃无恐的?他想。
这时有电话来,找马本山。马本山说是我。
我是何树强。对方说。树强,有什么事?马本山问战友。请你放开周长江,让
他离你远点!何树强说。为什么?
我要让他死。为什么?难道你觉得这种人不该死吗?你那么寸步不离地保护
他做什么?
李小萌是不是你杀的?马本山忽然警觉起来。是的,那淫妇是我杀的。何树强
说。
为什么?
李小萌是什么货色,还用问我为什么?树强你好糊涂,马本山说,自首吧。
我会自首的,何树强说,但要杀了周长江以后。马本山说不行,你不能再杀人。
我要杀,何树强说,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你放开他,杀了他我就自首。
不行,我不会让你得手的。你为什么要护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不是给不
给好处的问题,马本山说,他是公民,而我是警察。
何树强说我再问你,你放不放?马本山说不放,你自首吧。
何树强说那我只好当你的面,把他打死。除非他不再跟你在一起,否则我让他
吃子弹。
马本山说你有枪?
何树强说是的,而且是你的枪。马本山如雷轰顶,说想不到竟然是你?何树强
说本山对不起,我并不愿这么做,但我确实需要。马本山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何树强说你妹妹婚宴那天,我趁你喝醉的时候摸走的。
说下去。我想杀李小萌和周长江,怕刀杀不死,就用枪干掉他们,然后不自首
的话就用枪自杀。
难道你不考虑这么做把我给坑害了吗?对不起,本山,因为要枪的话只有从你
身上才能搞到。
因为我是你的战友?是的,因为你对我不设防。我现在对你同样不设防,你来
自首吧,带着枪来。
不,你带人来抓我吧,何树强说,我现在就在你附近,派出所对面的粉摊边。
不,我回修理店等你吧。
放下电话,马本山看着在一旁拭目以待的黄杰,说你看好周长江,别让他离开
派出所半步,我出去就回。
黄杰说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马本山说我是去带他来自首的,去的人多,就
不是自首了。我的战友本质上不是恶人,他曾经为国奉献出了一个男人身上最宝贵
的东西,是地雷把它炸掉的,独独炸掉了他那个东西。所以他最恨有的人荒淫无度
并耻笑他,这便是他要杀掉李小萌和周长江的原因。给他个机会自首,兴许能判个
死缓也好。
黄杰说那你去吧,千万要小心。马本山来到“自强”摩托车修理店,何树强果
然敞开店门等着。战友见了战友,两眼泪汪汪。何树强说你为什么只一个人来?马
本山说难道我应该带很多人来吗?我一个人来,可以说你是自首。何树强说我自首,
我就死不了了?马本山说是的。何树强说你以为我还想活是不是?马本山一惊,说
我这么做不对吗?何树强说你说我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宁可不让我死,而
让我在监狱里煎熬下去?!马本山说在监狱里,至少你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人花天酒
地和荒淫无度,这样你反而心静神宁,像寺庙里的和尚,将来死后灵魂可以超度,
永生的其实是你。何树强说别安慰我!他忽然掏出枪来,指着马本山的额头。马本
山瞪眼一看,果然是自己丢失的手枪。我抢了你的枪,把你当人质,何树强说,这
样死有余辜了吧?马本山说可以,如果原来谁也不知道这把枪丢了的话。可是枪丢
的第二天,我就跟上级机关报告了。何树强立即掉转枪口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这
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马本山说可是你用这把枪自杀,你死了,我一样会受连累,因
为这是我丢失的那把枪。何树强说这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欲扣动扳机。马本山
说你等等!我有个办法。何树强说说吧。马本山说我现在身上带着一把,不如换你
手上这把吧,算是你抢的,拿我当人质也行,自杀也行,都很可信。何树强一听,
想想有道理,说你先拿来。马本山就拔出身上的枪给何树强。何树强左手拿过手枪
顶着自己的左太阳穴,才把顶着右太阳穴的右手中的手枪轻轻屈身放在地上。马本
山说现在你开枪吧,或者用枪指着我。
何树强选择了开枪。他闭上眼睛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然后,马本山说树强,别琢磨枪为什么打不响了,因为这是仿真的玩具手枪,
是我在年货市场花十块钱买来的。
此时,马本山已把何树强弃在地上的枪捡起来,并插入枪套里。整整丢失了二
十五天的五四手枪物归原主,像一名失踪多日的亲生骨肉,又回到望眼欲穿的亲人
怀抱和温馨幸福的家中。
何树强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在战场上我们这些战友死的死,伤的伤,而子
弹偏偏打不中你,地雷偏偏炸不着你,这都是因为你太机灵了,比谁都机灵。
这也是我当了十一年警察,依然还是警察的原因。马本山说。
何树强环顾即将离开的摩托车修理店,说你帮助我搞起这个店,很多人都以为
真正的老板是你,而我不过是店小二。
马本山说也许吧。何树强说现在就让它既成事实吧,我坐牢了,这个店全归你。
马本山说那我要不当警察才行。春节一过,马本山丢枪的报告呈送到县公安局。
报告详尽地交待了丢枪的原因和经过以及又是如何失而复得,并包括了对这起事件
的深刻认识和检讨。它摆在头一天上班的公安局长樊家智的案头。局长看完,然后
在上面批示道:鉴于枪已找回,未造成恶果(何树强并未用此枪杀人),因此,建
议对西门镇派出所领导和当事人马本山不做党纪政纪处分,但是分别取消西门镇派
出所和马本山1997年度县公安局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称号,收回牌匾、证书和奖金。
报政法委书记潘宏益审决。
县政法委书记潘宏益批示:同意。
政令一下,西门镇派出所群警大哗,像被宣布高考成绩作废的班级和学生。收
回牌匾、证书不要紧,但收回奖金真要命,因为奖金已经分光,最主要是已经花光。
多年来极少有的一次高额(2000元)奖金分配,哪个干警不是在春节前或买了大件,
或孝敬了妻子呢?这样出去了,又如何能要得回来?
所长韦解放又打报告又打电话。他在电话里对局长樊家智说樊局长,你开除我
的党籍或者免了我的所长职务吧,但是别把奖金收回去!樊的回答斩钉截铁:不行!
于是,马本山在干警中无地自容,像水缸里的一只青蛙。
终于他跳了出去,把周长江连请带拖带到“自强”摩托车修理店,说你把它买
下来。
周长江说不买,仇人的东西我不买。马本山说我是你仇人吗?
周长江说你不是,何树强是。马本山说这个店是我的。
周长江说是你的?我不信。马本山说你买不买?
买怎么样?不买又怎么样?周长江说。他的意思是要杀他的人已经抓到了,他
还怕谁?
马本山说你买,何树强会老实和永远在牢里呆着。不买,何树强会马上越狱,
你知不知道警察看管犯人并不都是万无一失,尤其何树强现在还关押在离西门镇不
远的某个地方,那里的门窗并不太稳固。
周长江一听,说我买,我买。
马本山说这个店值三万三千元。当马本山把三万三千元钱拿到派出所,像交一
个班级的答卷交给所长韦解放时,韦解放说你是怎么弄到这笔钱的?
马本山说我把摩托车修理店卖了。韦解放说我就说嘛,那个店其实是你开的,
有人还不信。
马本山说现在卖了,谁还说那个店是我的?韦解放说本山,想不到这件事让你
付出这么高昂的代价。
就等于去饭店吃饭,图一时痛快,点上熊掌和人头马而又看错了小数点,又被
狠狠宰了一次。马本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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