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夜的狂热过后,梅莉的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清晨醒来的她,起床后给自己
倒了一杯白开水,一仰脖子喝了下去,但她依然觉得渴。这种既是生理又是心理的
干渴感无边无际地折磨着她。她盘腿坐在休闲椅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白纱的窗帘懒
洋洋地照在她无精打采的身子上。她瞟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何楚,他还没醒来,熟
睡中的他苍白的脸上安详而满足,这让她嫉妒。看着他,想起昨天夜里的一切,有
一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一个陌生男人,一夜间成了自己的情人,这有点像电影像
小说的情节。在昨夜,是爱还是寂寞促成了这一切,她说不清也道不明。她只知道
昨晚自己很狂热,狂热得近乎疯狂。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她竟然无耻地放纵了自
己的欲望,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轻而易举地暴露给了他,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难
道说做了二奶,就真的像世人想的那样完全丧失了道德感。
佳佳蹲在窗台上,一双蓝阴阴的猫眼不解地看着她。它一定是不明白自己的主
人为何要领一个陌生男人来挤占了它睡觉的地方。是啊,昨晚佳佳睡在了那里,难
道说它是在目睹了我的疯狂后悄悄走开了;还是它也看出了我内心的这孤独和寂寞。
如果说它看到了这些,它为何还要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梅莉这样一想,就心如乱麻。
她实在无法容忍它用这样的目光看她,她站起来,伸出手去抱它,她亲昵的动作中
充满友好,但出乎她意料,佳佳却躲开了,它从窗台上跳到桌子上,碰响了她放在
桌上的钥匙。
钥匙发出的金属的声音让她颤抖了一下,她凝视着这串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
亮的铜钥匙,它辉煌的光芒轻易地刺痛了她的内心。她现在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台
湾商人,她觉得这钥匙的光芒就是他尖锐的目光。她心里清楚,那个台湾商人把这
串钥匙放在她手心的时候,她其实也将自己出卖了,她现在的身体是属于那个台湾
商人的,她已经失去了自由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昨晚的举动已经是对这个台湾人
的背叛,她已经违约了,她清楚违约的后果。那个台湾商人是不会宽容到让别人占
有他的东西的。是的,东西!自己现在就是人家的一件东西,一件被人出钱买了的
商品。商品是供购买者使用的,是商品就不该有欲望,她想,自己必须克制住这内
心深处的欲望。她知道,这串钥匙的功用并不是给予她打开的权利的,恰恰相反,
这串钥匙是为关闭准备的。它必须重新关闭,将自己安份地封锁在一个笼子里,而
这个笼子就是这套两居室的房子。三年前的冬天她怀揣着满世界飞翔的愿望来到这
个城市,在一个无家可归的深夜体会了什么是冷。仰望一幢幢高楼和窗帘背后溢出
的灯光,她有了一种铭心刻骨的疲惫,她第一次有了栖息的愿望。她清醒地知道,
她自由的翅膀早已退化,她已经习惯了笼中的生活———一种豢养的生活。她不愿
也不能失去这种生活。而现在这一切被这个叫何楚的男人给搞复杂了,他像一个小
偷,偷了别人的东西,却没去想丢失东西的人会找麻烦。她这样一想就泄气了,心
里头直觉得累。做了二奶又养情人的事屡见不鲜,但却没有一个好结局的例子。有
一次在一个朋友家打麻将,其间,那个嘴角有一大黑痣的孙姐讲,她认识的一个做
二奶的女人,偷着养了一个情人,两个人偷偷地爱得死去活来,为了把事情做得隐
蔽点,他们想了不少办法,把在电影里看的那些地下工作者用的方法都用上了。但
纸终究没包住火,还是被那个香港老板给发现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香港老板平
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分手时还把她和她的那个小情人找到一起,举杯祝他们能白头
偕老,一生幸福。直把他俩感动得痛哭流涕。但当这个香港老板的威胁解除后,他
们的爱也消失了,她的小情人开始看不起她,嫌她是二奶,两人吵闹了一段时间,
后来她终于无法忍受下去,就在菜里下了毒,一起毒死了。这也许是她听过的关于
二奶偷情的最感动她的故事,但它悲剧的成分也是重要的。她觉得她已经是一个悲
剧人物了,没有必要再去上演一场悲剧。
他终于醒了,毫不感到害臊地在她面前裸了身子穿衣服。他没有去看她脸上的
变化,边穿衬衫边问她有没有备用牙刷。她没好气地说,我凭什么要给你准备牙刷?
她冷冰冰的口气令他惊讶,他解释说,我不是要你给我准备牙刷,我是问你有没有
备用的牙刷。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那种想男人想疯的女人,要准备一大把牙刷等待他们是不是?
她火气十足地说。她怎么会这么想?她的思维遵循的是种什么逻辑?他走过去关切
地看着她问,你没生病吧?边问边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请别这样,她推开他的手,冷冷地说,要生病,我昨晚已经生过了,我现在比
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不可思议地耸了耸肩,转身去了卫生间,他用冷水随便地抹了一把脸,手捧
清水漱了一下口。他在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儿,一夜激情后的他有些苍白,眼睛也有
些轻微的浮肿。他冲着镜子打了个呵欠,伸了一下懒腰,他想,梅莉这个女人一定
是个神经质的女人,漂亮而富有的女人都有一些这样那样的毛病,要真跟她在这个
时候认真,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他微笑着对她说。你让我跟你出去走走,她惊讶地看着他,
用结了冰的语气问,凭什么我要跟你出去?
她的语气对他是一种污辱,但一想她有些神经质就忍住了。我没有强迫你的意
志的意思。他解释说。
你能吗?她轻蔑地说。他又一次克制了自己,他说,那我听你的。
她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冷若冰霜的雕塑。佳佳从外面跑进来,蹲在他的脚边,
显出友好的样子。他爱怜地把它抱起来,冲它做鬼脸。佳佳在他的怀抱中发出了欢
快的叫声。这是出乎她意料的,她一直以为,佳佳除了她,对整个人类都是有敌意
的。它对他表示的不合时宜的亲昵让她愤怒,因为这样的亲昵极易动摇她的内心。
她发疯似地冲过去,从他的怀中将它一把抢过来,重重地往墙角扔去。
死猫,滚一边去!她吼了起来。被摔痛的猫发出凄鸣跑走了。从这个举动中,
何楚终于看出了梅莉不是因为神经质才这样的。他看出了她对他的厌恶,甚至是仇
恨。昨夜的肌肤之亲到今早就变成了仇恨,这个中原因是他没法理解的。难道说这
就是女人,好像这也解释不通。这肯定是一个特别的女人,何楚坚信了这一点,同
时也增强了好奇心,这个怪异的女人令他着迷。
梅莉打开了自己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千元钱,把它放在桌上说,你把它拿
走,我想这应当够了。
她的举动让他惊诧不已。梅莉看着他没有动静,就又说,拿走吧,拿走我们就
两清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何楚一脸严肃地问。算我昨晚要了你。她说。
她的话激怒了他,他把这看成是有钱人对他的污辱。他像一头狮子一样咆哮了,
你有钱是不是?你把我当面首看是不是?
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说,她依然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这让他的愤怒显
得毫无力量,她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我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一切已
经结束了,我不过是做一种补偿,你昨晚给我带来了快乐,是的,你让我快乐了,
所以,我要奖赏你。
他把那一千元钱拿起来,在手心里掂着,盯着她说,钱真是个好东西,有那么
多功用,它既可以补偿心灵的不安,也可以用来奖赏称职的性伙伴。钱啊,真是个
好东西哟!
他夸张的感叹像话剧表演,这比他的愤怒更让她无所适从。你走吧!她虚弱地
说。她明白了拿出这一千元钱是一种错误,自己原本想简单而干脆的结束,现在变
得难以收场。你走吧———!她冲他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我走,好,我走。他边说边将那一千元钱装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他拍了拍口袋
说,哪有面首不听主人话的?梅莉,他称呼她的名字,然后像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似
的对她大声说,你既然把我当成了你的面首,那我就做一辈子你的面首好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就大步出了屋子。外面阳光灿烂,和风拂面。在这个美好的早
晨里,心情糟糕的何楚怎么也美好不起来,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走,在横穿马路
时竟然忘了看红绿灯,一辆出租车差点就闯到了他的身上,车轮剧烈磨擦地面的刹
车声发出的尖叫吓了他一跳。你不想活了是不是,那你去闯水泥杆子好不好,别害
我这下岗的,老子可供养不起你!
何楚本想跟这司机痛快地吵一架的,但看那司机的火气比自己还大,就打消了
这个念头。这个时代的人怎么了,都像灌满了气的气球一样,轻轻一碰没准就爆炸
了。他摇了摇头,眯了眼冲那光芒四射的太阳看,只一会儿就泪流满面了。有个戴
红袖套的老人走过来对他说,小伙子,你怎么哭了?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你也要撑
住,千万寻不得短见哩。
何楚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楚这多管闲事的老大爷。我哭了吗?我真的哭了
吗?他冲老大爷问,这一问倒把老大爷给问糊涂了。我才不会寻短见哩,你看,生
活这么美好,我怎么舍得死。
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这八成是个神经病!老人指着何楚的背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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