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破旧低矮的荞麦山小学五年级的教室里,小马老师正在上语文课。今天的课
讲的是怎么样写信。小马老师给同学们讲道,学会写信很重要,写信是一个人一生
都要碰到的事情。这时一个同学就表示不同意,那同学说,我爹一生也没给谁写过
信。小马老师说,今后提问题要举手,给你讲过多少遍了,难道你的耳朵是长在头
背后的?你爹那代人不需要写信,不等于你不需要写信。这时后排一个同学高高地
举起了手,小马老师问,黄阿毛,你又有啥问题?叫做黄阿毛的同学说,老师,我
认为我爹他那代人也需要写信,前不久我爹还请人给我在外边打工的姐姐写信,说
城里人多,我爹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要我姐在外边要多个心眼儿,不要上坏
人的当,信还是请王校长写的,你要不信,你问王校长。小马老师说,黄阿毛,你
把老师的话听歪了,不过你的话正说明了写信的重要性,只是今后注意点,提问题
不要里嗦。
……小马老师讲完课,就布置同学们学着写封信。同学们问信写给谁,小马老
师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皮,是啊,这些孩子,好多人的亲戚都不出一个村子。小马
老师说,就写给解放军叔叔吧。
小马老师脚才迈出教室,赵小山就追了出去。马老师,赵小山在后面喊道。小
马老师回了头问他有啥子事,赵小山低了头说,马老师,我不想给解放军写信。小
马老师有些惊讶地看着赵小山说,赵小山,你这种思想可要不得,解放军为我们保
家卫国,站岗放哨,你不给他们写信,那你想给哪个写信?
我想给梅莉阿姨写。赵小山说。小马老师想了想说,好,好,你这想法好!人
家帮助了你,是该给人家写封信才对,要不,人家会以为我们山里人没礼貌,连个
回音都没有。
可我不知该写啥好。赵小山怯怯地说。就捡你掏心窝子的话来写吧。小马老师
拍了拍赵小山的头说。
梅莉一个人呆在家里,闲极无聊的她正在跟电视生气,她已经把所有的频道都
换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节目。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这粗鲁的敲门声显得陌生而缺乏礼貌,梅莉一脸不快地打开了门。
是梅莉家吗?一个胖胖的邮差口里喘着气说。梅莉点了点头。
邮差将一封脏兮兮的信递给梅莉,埋怨道,怎么偏偏住在顶楼?
你以为我爱住顶楼啊,毛病!梅莉没好气地重重关上了门。
梅莉拿着信看了看,觉得不可思议,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给外界通过信了,看那
落款,信是从乡下寄来的,她想了一下,自己在乡下没有什么亲戚和朋友。她想,
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被邮局弄错了,但上面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楼层
房号都没有错。撕开信,扑进她眼里的是些笨拙且稚嫩的字,通篇都是感激的话,
说她是什么大恩人,没有她他就上不了学什么的。梅莉看了就想起前阵子报纸上说
的一些骗子打着失学学生的幌子到处骗钱的事来,她想,八成又是骗钱。现在的骗
子真是无孔不入啊,公然连她私人的住处都搞得清清楚楚。想骗我的钱,没门!她
冷笑一声,就将信扔进了垃圾篓里。
傍晚的时候何楚提一袋菜捧一束花来了。何楚每次来见她都要给她带花,而且
每次带来的都是玫瑰。人们都说玫瑰象征爱情,梅莉想,何楚是真爱自己的。原来
想着他这样执着地爱她,她就有些后怕,但她现在不怕了,她现在感到幸福。那个
台湾商人在千里之外,奈何不了她。他有他自己的老婆,还到处沾花惹草,难道我
就不能有个情人。梅莉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间深深爱上何楚了。
他俩极有兴致地在厨房里做饭。梅莉蹲在地上,边捡菜边与何楚聊天。聊着聊
着就聊到了中午的那封信。现在的骗子比间谍还厉害,公然把我的姓名地址弄了个
一清二楚。梅莉说。信呢?何楚问。梅莉说,被我扔垃圾篓里了。正在切菜的何楚
一听这话,就放下菜刀奔出厨房去找信。何楚如获至宝地从垃圾篓里把被梅莉揉得
皱巴巴的信翻了出来,小心地抻平了。梅莉说,何楚,你这人怎么这德性,别人写
给我的信关你什么事啊?你如此有好奇心,你不该去弹钢琴,该去当小报记者。
何楚不管梅莉怎么说他,把所有的关注都投到信上了。太感人!他惊呼道,梅
莉,我念两句给你听。他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念开了。
———梅莉阿姨,是你的好心给了我重新上学的机会,你是我的大恩人,我妈
说你是在世的菩萨,你的大慈大悲我家永世不忘。我那个瘫子爹说,如果他日后有
机会见到你,他硬撑着也要从床上爬起来给你这大好人磕三个响头———何楚,请
你不要念了,再念我可要发火了!梅莉很不高兴地打断何楚朗读似的念信,从厨房
里走出来一脸严肃地冲何楚嚷道,何楚,你拿我开涮是不是?哼,你这人怎么这般
无聊!
何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有些陌生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梅莉,摊了手问,这怎
么会是开你的涮呢?这样情真意切的信,你公然无动于衷,你的情感呢?
何楚,那是骗人钱的花言巧语,你不是成心给我装糊涂,那你这人可真是太天
真幼稚了。骗钱的话,谁的不感人不动听?梅莉抱着手看了何楚说。
梅莉,这跟骗钱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是骗子?这不过是你
资助了人家上学,人家写来的感谢信嘛!
问题的关键是我没有资助过任何失学儿童。何楚,我吃饱了撑的,要去掺乎什
么希望工程?哼,那些当官的成天花天酒地、贪污受贿,又是洋房又是高级轿车的,
他们不搞希望工程,要动员我们,哪来的道理?!
梅莉说说着,就变得义愤填膺。
何楚说,钱是我捐的。
你捐的钱,为何把信寄给我,他这不是拜错了菩萨了吗?梅莉道。
但捐的是你的钱。何楚说。我的钱,怎么会是我的钱?梅莉大惑不解,你把我
给弄糊涂了。梅莉说。
何楚于是就把那天捐款的事说了一遍。无聊!梅莉冲何楚大声说。
何楚愣住了……
吃完晚饭,何楚又想到了那封赵小山写来的信,他对梅莉说,人家既然写来了
信,我想,你还是给孩子回个信吧。
何楚,我可要郑重声明,这事跟我无关,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解决,千万千
万不要来烦我。她夸张地冲他摆摆手,又说,要写,你自己写好了。
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缺乏同情心。何楚的话刺激了梅莉,她大声地说,何楚,
我讨厌任何人在我面前谈同情心。
这任何人是不是也包括我?何楚直视着梅莉问。
当然!梅莉已经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左手叉了腰,
右手上举,用近似于演讲的姿态说,同情心,什么是同情心?当我两手空空来到这
座城市的时候,我怎么就没体会到同情?我只知道什么叫冷,无边无际的冷!人们
从你身边过,没有谁会停下脚步,关心一下你的疲惫和饥饿。人们扫过你脸上的目
光也是冷的,像刀子一样刺痛你的心。同情?在这个城里同情是一种奢侈品,是一
种骗人的幌子!那些大谈同情心的官僚谁想过把自己的轿车卖了支援希望工程?他
们坐着轿车,住着洋房,在大饭店的高档包厢里品尝着美味佳肴,他们的心里装着
失学儿童了?他们的心里充满同情了?哄鬼都有罪!你不要受了人家的欺骗宣传,
你以为你为政府分了忧了,崇高了?你不要太天真了,说不定人家把你当傻瓜看哩!
何楚静静地坐着,聆听完梅莉的这番高谈阔论,将信折了装在衣服口袋里,一
声不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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