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莲回到家里,在家里闷着呆了两天,她一直寻思着该在什么时候把那只装了
盒子的箱子给阿珍的父亲拐子阿伯送去。这可不是一件风光的事情,不能像刚下车
时那样炫耀。她害怕自己一出门就被人们追逐,她的父亲蒋背锅在外面听到了一些
风言风语的议论,提心吊胆地向她打探,总是被她厉声喝斥住。阿莲终于找到了她
认为的好时机,久旱的天空终于在一个傍晚迎来了一场大雨。这雷电交加的暴风骤
雨让总在街头闲逛的人们纷纷回到家中闭门不出。阿莲于是打了伞,在夜幕降临时
出了门。在这么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手提一只红色皮箱的阿莲像一个神秘的幽灵,
她急速朝纯溪雨夜空无一人的街面上划过。在这个时候,阿莲心中依旧泛起那永远
也洗刷不去的自卑。
阿莲来到了拐子阿伯家门口,在阿莲的记忆中,拐子阿伯是一个骄傲的人。他
曾经在当年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只豹子,人们送他外号叫小武松。是后来修乡村公路
压断了腿,人们才叫他拐子的。这其中还有一个故事哩,拐子阿伯从县里医了腿回
来,胸前多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他在街子上挺神气地一拐一拐地走,有孩子就
冲他喊,纯溪出了稀奇事,拐子还戴大奖章。孩子的家长听了,就出了门给孩子一
顿狠揍。他一拐一拐地过去,冲孩子的家长说,你打孩子干啥?他这样喊,我心里
受活着哩。从那以后,人们都就这样叫开了,只是人们都不直接叫他拐子。平辈的
就叫他拐子大哥拐子老弟的,小辈就叫他拐子大伯拐子叔。他骄傲地在纯溪这个镇
子上活着,按城里时髦的话说,他简直就是纯溪精神的象征。
阿莲站在拐子阿伯家的屋檐下,她感到自己的身子一个劲地哆嗦。她觉得畏惧
充满了整个身心,雨水唰唰地从伞沿往下掉,她手里提着的箱子,重重地掉在了地
上———阿莲和阿珍,是纯溪镇子上最要好的一对伙伴,她们是一个班上的同学。
特别是当阿珍的父亲受了伤落下终身残疾后,她们俩就更加要好了。阿珍体会到了
阿莲生在一个父亲是残疾人家的艰辛;阿莲特别羡慕阿珍有一个让人崇敬的父亲,
不像自己的父亲蒋背锅那样一辈子都活得窝窝囊囊。纯溪镇上的人都说,阿莲和阿
珍比亲姐妹还亲。等她俩在镇上的附设中学上完初中,她们俩都像山茶花一样灿烂
地开放了,纯溪镇的人都这样对外面的人说,姑娘,数我们纯溪的漂亮,你看我们
的阿莲和阿珍,可真应验了深山出俊鸟这话哩。
但初中毕业的阿莲和阿珍,却在一个多雾的早晨偷偷爬上了一辆从县里拉化肥
到纯溪后返回县城的货车,她们的目的地不是县城,她们要到省城去。去省城去的
最初动议是阿珍出的,阿莲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在没考上高中后的一个夜晚,在阿珍
家刚收割了稻谷的田埂边,秋夜月光如水,风有些凉了,穿得单薄的她俩紧紧地依
偎在一起。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啊,在省城的无数个深夜,她俩也像这个夜晚
一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不同的是她们的背后靠着的不是松软温暖的稻草垛而是坚
硬冰冷的水泥墙。那个晚上,阿珍问阿莲今后的打算,阿莲说,我盘算着找个好人
家把自己嫁了算了。阿珍说,阿莲,你真没出息,好人家,什么算是好人家?阿莲
说,你家就是好人家。阿莲的话把阿珍逗乐了,秋风把阿珍脆脆的笑声一吹老远。
阿珍说,可惜我没有哥,要不,你就做我嫂好了。但我家可不算是好人家,一年要
缺三四个月的粮,哪有好人家饿肚子的?你别看我那拐子爹,总是在别人面前把腰
板挺得笔直的,但一回了家,就蔫得只会流口水,那都是饿的。阿莲见阿珍说到这
里,眼泪都出来了,月光把阿珍的眼泪照得晶莹如玉。阿莲问阿珍,那你说阿珍,
你有啥打算。阿珍说,我想到省城去,挣一笔钱,给我爹养老。阿莲问,阿珍,省
城里真的能挣到钱?阿珍点头说,肯定能。你没听人说吗,荞麦乡有个叫张兰子的,
去省城两年,回来像机关单位上的人一样,脚上穿着高跟皮鞋,身上穿着毛料衣裳,
手上还戴了一块黄灿灿的手表。阿莲听了,就啧啧称奇说,这张兰子怕是在城里捡
着金子了,连手表都戴上了。阿珍说,阿莲,你晓得啥,人家张兰子岂止才戴手表,
听人说,人家张兰子脖子上戴了金项链,耳朵上还挂上了金坠子哩。那个夜晚,那
个道听途说来的张兰子,激动着她们,第二天一早,不辞而别的她们,爬上那辆弥
漫着刺鼻的尿素味的货车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成为阿珍的诀别———跌落在地
上的箱子躺在雨中,那里面装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化成了灰的阿珍。雨滴嘀嘀
哒哒地击打着箱面。雨,你下吧你击打吧你洗刷吧,阿莲说。阿莲说着就跪在了雨
中,她扑在箱子上说,阿珍,你生前不是成天念叨着想回家吗?阿珍,你回家了,
阿莲陪着你回来了,阿珍,我们真的回来了!我们不走了!
她说着,不停地说,反复地说,直到泣不成声———阿莲鼓着勇气提着箱子推
开了拐子大伯的门。她看见拐子大伯低着头坐在屋子里,正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旱烟。
阿莲叫了一声拐子大伯,他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抽他的烟。阿莲又叫了一声拐子大
伯,他抬起头来,陌生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才说,是阿莲回来了呀。阿莲说,是
阿莲回来了,拐子大伯,阿珍她———拐子大伯说,阿莲,我知道阿珍死了。拐子
大伯的话让阿莲感到意外,她不明白他是从哪里打听到的。阿莲悲伤地说,是我没
有照顾好阿珍。
阿莲,你也没照顾好你自己呀。拐子大伯面无表情地说。
拐子大伯的话像针一样刺了阿莲一下,阿莲说,拐子大伯,阿珍她患了白血病。
我把阿珍的骨灰带回来了。
阿莲说着打开箱子,将阿珍的骨灰盒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拐子阿伯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悲痛,他像接一件平常的东西一
样顺手接过骨灰盒,随便往脚边一放。又继续吸那浓烈而刺鼻的旱烟。他吸得是那
么贪婪,像多少年没有吸过烟一样。吸着吸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杂种!他重重
地骂了一句。
拐子大伯,这不能怨阿珍,白血病是绝症。阿莲说。
阿莲,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阿珍得的什么病,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拐子大
伯说。
真的是白血病。阿莲说。
不,不是!拐子大伯在布鞋上磕一下烟锅说,她得的是脏病,见不得人的脏病!
阿莲的脸腾地红了,是那种无地自容的红。她镇定一下说,大伯,是哪些个嚼
舌根呀,你别听他们瞎说。大伯,阿珍去打工,就是想挣点钱,给你老养老。这箱
子里的十万多元钱,是阿珍这几年攒的,他生前嘱托我一定亲手带回来给你。
老人冷冷地看了一眼阿莲问,你们真的那么喜欢钱吗?
阿莲没想到拐子大伯会这样问她,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她说,拐子大伯,
这钱不是偷的抢的,是阿珍打工辛辛苦苦挣的。
阿莲,你真的以为能骗过我吗?那你看看这个吧,这是我在县里工作的侄子给
我捎来了。
老人说着拿出一张报纸递给了阿莲,阿莲看了,捂着脸奔出了拐子大伯的屋子。
那报纸上写着:警惕!艾滋病已君临我市,一卖淫女昨日在医院死去。
在大标题的下面,赫然登着阿珍的照片。阿莲现在开始后悔将阿珍的骨灰盒带
回来,她原以为,把阿珍的骨灰带回家,她的灵魂也就跟随着回家了,也就不会在
城市污浊的夜晚游走了。但她错了,像阿珍像自己这样的灵魂除非死了,否则是不
会安宁的。人会死,灵魂会死吗?阿莲不知道,但现在想知道。她现在站在雨中,
站在那种能将地上所有污物冲刷干净的倾盆大雨中。雨啊,你怎么就不能冲走我的
屈辱的记忆呢?阿莲,总是感觉到拐子阿伯站在她的对面,像是在追问她。我崇敬
的拐子大伯,你放过我吧,请你不要站在我的对面,请你不要问我,我和阿珍不想
那样的,我们没有办法呀,真的没有办法呀!
———阿莲和阿珍在县城买了去省城的客车票,胆颤心惊地上了车,去省城的
路真远,远得省城好像在天的尽头。阿珍晕车,不停地呕吐,她有气无力地说,阿
莲,我的心都要吐出来了。阿莲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布包说,阿珍,我们回去吧。阿
珍说,不,阿莲,不回去,我们不回去,我们会像张兰子一样的。
客车终于在深夜开到了省城,在一个肮脏的车站停了下来,深夜的城市像一个
黑色的怪兽,仿佛要一口吞了她们。她们紧紧地依偎着蜷缩在车站候车室的角落里,
努力睁开疲惫的眼角爬满黄绿色眼屎的眼睛等待着天亮。
天亮的时候,阿莲和阿珍走出候车室,看见了山一样的楼房,街道上,各种各
样的汽车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排成长长的队。我的妈哟———她俩共同惊呼道。
疲惫的她们感到了饥饿,在路边买了两个白面馒头,一人一个咬着,馒头在嘴里嚼
了半天,就是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一样。我们去哪?阿莲问。阿珍
说,我也不知道去哪。于是她们就茫茫然地在马路边呆站着,一直站到了中午。中
午的时候,一辆摩托尖叫着来到他们身边,吓得她俩也尖叫起来。
想打工是不是?骑车人冲惊魂未定的她们问道。
这飞来的机会让她们激动得说不出话,她们只会鸡啄米似地一个劲地点头。
那个骑车人脸上戴着一个又大又黑的墨镜,样子极像当年在乡场上看过的电影
里的那些坏分子。他取下了墨镜,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阿莲和阿
珍来。阿莲现在回忆起这一幕,心中依旧会涌起一阵阵屈辱的辛酸。这个男人哪是
在看人,他的样子分明是在挑选牲畜。骑车人看一阵,又犹豫一阵,最后又低了头
脚尖在地上点着考虑了一阵,最后看中了阿珍。你跟我走,他对阿珍说。
我们俩要一起走。我的店里只要一个小工,他说。我们是一起来的,我不能撇
下她。那男人很不高兴,他说,你们是来打工还是来玩?在哪里都想扎堆,你可以
让她今后到临江饭店来找你嘛。他说着就老鹰抓小鸡似地把阿珍提了起来扔在了摩
托车的后座上,一轰油门就窜了出去。阿珍———阿莲冲阿珍喊。在喊声中阿珍吃
力地从后座上扭过头,让阿莲看到了一张被惊吓扭曲的脸。
阿珍走了,阿莲此刻体会到了强烈的恐惧和孤独,她木然地站在路边,双手抱
着那个蓝布包,那里面有二十块钱。她的嘴里不停地念着临江饭店这四个字,她相
信只要记住了这四个字,就能跟阿珍联系上。下午的时候城里起了风,街上一时间
笼罩着黄色的灰尘和临风乱舞的废弃的塑料布。这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靠近她,
关切地问道,妹子,你是从乡下来打工的吧。阿莲看这人面善,不像是平常印象中
的坏人,就冲他点了点头。我有个亲戚,要找个保姆,你跟我走吧。阿莲问,你的
亲戚家离临江饭店远吗?那人说,没听说过,这城里大大小小有几千家饭店哩。阿
莲于是不再问,沉默了跟在那人的后面走。他带着她来到一家装修豪华的人家,那
家的男主人接待了她。你要多少钱一个月的工钱?他问。这让阿莲为难了,她不知
道说多少合适。你看着给吧,阿莲小声说。男人站起身来,走到阿莲身边,用手拨
了一下她的头发问,身上没有虱子吧。他的话让阿莲的脸腾地红了,她小声说,我
身上从来就没长过虱子。男人转身对那个一直坐在沙发上专心化妆的女人说,珍妮,
你下楼给这孩子买一套衣服来。女人不情愿地站起身,嘟了那猩红的嘴说,真烦,
这老不死的,要把人折磨死才甘心吗?男人说,你少说两句好不好?女人说,我偏
要说。砰地关了门出去了。男人说,我供你吃穿住,每月再给你一百元钱。阿莲点
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阿莲问,是带小孩子吗。男人说,不是,是照顾老人,我的
父亲。
男主人带着阿莲来到一幢破旧的木楼前,那楼有些年月了,屋檐上垂着像老人
胡须一样的衰草。阿莲跟在男主人的身后上了楼,那楼走在上面直晃悠,好像随时
都有倒塌的可能。阿莲被领到一间散发着尿屎的臭味的屋子里。在屋子里,一个老
人在凌乱的床上躺着。见人进来,就开始唠唠叨叨起来。男主人有些不耐烦,说道,
给你请了保姆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转身拿出两百元钱给阿莲,用手捂了鼻
子说,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把他交给你了,你可要有责任心。他说完一脸厌恶
地走了。老头从床上撑起身子来吼道,杂种,我要去法院告你虐待我!男主人好像
没听见老人的喊叫,阿莲只听见他快速下楼的脚步声。
阿莲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打工生涯。阿莲照料的这个老人是一个孤独的老人,长
期的孤独使他的心里有些变态,自从阿莲来到他身边后,他不再骂他的儿子,转而
骂阿莲。他总是固执地认为阿莲是他的儿媳妇派来的杀手。他说他的儿媳妇早就想
谋害他。他逼着阿莲承认她是杀手。阿莲不承认,他就用最恶毒最难听的话骂她。
他还不能容忍阿莲有一分钟空闲的机会。阿莲心中一肚子的委屈却找不着人来诉说,
她在夜晚强烈地思念着阿珍,但只有在早晨上街买菜时才有机会打听,她问了几十
个人,但人们都不知道临江饭店的确切位置。
阿莲最怕做的事是给老人洗澡。这个老人却又偏爱洗澡。阿莲每天晚饭后都要
给他烧洗澡水。她烧好了洗澡水,就要为老人脱衣服,直到把他脱得一丝不挂。尽
管这是一个年龄五倍于她的老人,但他毕竟还是一个男人。她为他洗澡时总是尽量
把目光避开,这让老人非常不满。古怪的老头起先认为这是阿莲工作敷衍,后来竟
认为阿莲是厌恶他垂垂老矣的身体。所以他在洗澡时加倍地刁难阿莲。总是认为阿
莲没有给他洗干净。有一天,阿莲在给他擦拭时碰到了他的下身,他于是就要阿莲
在他的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擦,他衰老的身子甚至体会到了快感。他抓住阿莲的手,
按在他的下身,吓得阿莲惊叫起来他才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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