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那天阿莲感到了危险,心中总有一个预感让她时时惊恐不安。她觉得这个老
头依然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虎,随时都有向她张开血盆大口的可能。事实证明阿莲
的担心并不多余。在一个平常的深夜,沉睡的阿莲梦见自己的胸上爬着一只猫。她
惊醒过来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老脸,一张被欲望鼓动得丑陋的老脸。她的胸膛上,是
一只罪恶的老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圣洁的少女的乳房。
救命啊———她大声地惊呼起来。老头见她喊叫,就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慌
乱中老头摔在了地上,痛得哎哟直叫。他在地上竟厚颜无耻地要阿莲把他扶起来,
他竟然无耻地对阿莲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把你怎么样,我不就是摸摸嘛,你
犯得着这样大呼小叫吗?
阿莲不再理会这个魔鬼一样的老头,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逃也似的离去。她
冲向大街,空旷的大街上只有路灯寂寞地亮着,远处有夜总会充满了诱惑的虚假的
色彩,闪烁着一种空洞的美丽。她想,那些地方一定有人,只要有人的地方心里就
不会太害怕。她顺着人行道走向那些虚假霓虹。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从行道树
的后面一闪身站在了阿莲的面前。小姐,打炮多少钱一晚。他的问话把原本就惊魂
未定的阿莲吓得尖叫起来,反倒吓了这个道貌岸然的嫖客一跳。神经病!那嫖客骂
一声,就折身拐进了一条小巷。阿莲走到那个夜总会门前时,她再次差点惊叫起来。
阿莲看见了分别快一年的阿珍!阿莲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阿
珍会是这个样子。她竟然穿了一条将一个背脊和大半个胸脯暴露在外的衣服,涂了
厚厚的紫色口红的嘴上竟然还叼着一支香烟。她正扶着一个胖胖的男人从夜总会走
出来,那男人的手边走边不停地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阿珍把那男人送到一辆高级
轿车旁,主动在那个男人胖胖的脸上亲了一口说,黄总,明天再来啊!那个被叫作
黄总的男人说,你再亲我一口,我明天还找你。阿珍于是又亲了他一口,并露出了
一个轻佻的笑容。当那个男人心满意足地走后,阿莲才怯怯地叫了一声,阿珍——
—阿珍吃惊地回过头来。
阿莲———她们紧紧地拥在了一起。惊喜、委屈、羞愧、苦痛———一切的一
切,都纠缠在了一起。
在阿珍租的屋子里,阿莲听阿珍轻描淡写地讲述她们自从分手后阿珍的一切。
阿莲,我被带到了临江饭店,一个在护城河边的鸡毛店。女店主特凶,我只在
那儿做了三天工。我在洗碗时不小心脚下滑了一跤,摔碎了一摞碗,那个女店主她
挥手打了我一耳光。她打我无所谓,在家做了错事还要挨父母打哩。但我当时无法
容忍她骂我,她骂我是婊子,我一气之下离开了临江饭店,就去车站找你。找不到
你我以为你回去了,就想,那我也回去吧,但身上连车费也没有。我去找客车驾驶
员商量,说回去后再给他车钱,他铁青了脸把我轰下了车。我于是就又在车站旁瞎
转,想碰碰运气。没想就碰上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对我说,他经营着一个小商
店,正缺人,让我给他卖东西。当时我想我运气真好,出来打工还能做售货员,就
欢天喜地跟他走了。这店主对我也真好,连重的东西都不让我搬,后来我才知道那
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在一个屋外下着小雨的夜晚,他摸进了小商店,把
沉睡中的我强奸了。我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么个男人手里,一气之下我把他店里的
东西全砸了,砸了东西然后我就走了。我又去车站上转悠,认识了一个叫王姐的女
人,我对她讲了我的遭遇。她对我说,女人就这么回事,被人搞过一回跟搞过一百
回是一回事,只能怪自己命苦。后来她把我带到她的住处,到了她的住处后不一会
来了一个男人,王姐就出去了。那男人要我陪他睡觉,并掏出了两百块钱。我想起
了王姐的话,被人搞过了,一回跟一百回是一样,就伸手把钱接了。从那以后,我
就干上这行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阿莲觉得阿珍好像讲的不是自己的故事,而是在讲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人的故
事。她不悲伤,也不难过,阿莲想,阿珍她也许不会再难过了。
让阿莲没有想到是,在见了阿珍不到一个月后,阿莲自己也走上了阿珍同样的
路。
阿莲在找工作的时候,被一家免费招收理疗按摩的技师培训中心的广告吸引,
她想,学一门技术找工作就容易了,于是自投罗网般进了一家桑拿按摩院。
这是一家半公开的色情场所,这里的所谓按摩小姐几乎都是妓女。阿莲进了这
所谓的理疗按摩中心,仅学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被告知可以上岗了。阿莲没有想
到,这被招聘人员吹嘘为我国中医学瑰宝的理疗按摩技术,竟然是如此简单。
几年过去了,阿莲依然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做按摩女的情景。那是个春天的夜晚,
阿莲一想到这个夜晚,脑子里就会缠绕上丝丝缕缕毛茸茸的柳絮。那个夜晚,和三
十多个按摩小姐挤在一间屋子里的阿莲,像一群自由市场上的羊羔,等待着被挑选。
坐在窗旁的阿莲,目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溜出去,就看见了那些柔弱的柳絮。它们在
风中摇摆不定,恰似此时的自己。领班按照客人的意思挑选着按摩的小姐,没有被
叫到的有的一个劲地修理那张怎么都不会让自己满意的脸,更多的是三五个凑在一
起玩扑克。那是些简单且手法拙劣的算命游戏,算命者总煞有介事地告诉被算命者
今年你要走财运或交上桃花运之类,她们一遍又一遍地玩着这种无聊的游戏,乐此
不疲,毫不厌倦。领班进进出出多次了,有的小姐已经连续被叫过三次了,但仍没
有轮到阿莲。坐在阿莲旁边的那位小姐充满了同情地问阿莲道,你是新来的吧?你
这样傻坐着怎么成?你还不赶快找机会给领班送礼。阿莲没想到腐败会如此彻底,
连这样的事也要送礼。阿莲说,我身上只有十元钱。那小姐叹息一声说,那你就在
这儿乖乖坐着,碰碰运气了。阿莲又傻坐了一阵,这时一个嗓门粗大的声音闯了进
来,给我叫一个纯一点的,听见没有,纯一点的!领班应了一声,进来叫出去一个
正冲领班挤眉弄眼的小姐。那领班说,你别给我抛媚眼,你去向着那爷抛,这可是
个脾气大的爷。一会,小姐阴沉着脸回来了,那男人又咆哮起来,领班,我让你给
老子叫个纯的,你却给我叫个下水道,你是觉得大爷没眼水呢还是怕大爷口袋里没
钱!领班低三下四地陪礼道,我的爷,你不喜欢,我给你换,给你换嘛。领班哭丧
了脸进来,目光在屋子里认认真真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阿莲身上。你过来,她
冲阿莲叫道。阿莲没有想到是在唤自己,仍旧坐了不动。过来,叫你哩,你是聋子
吗?领班来到阿莲身边,将呆坐着的阿莲一把提了起来。阿莲这才知道是叫她,惶
恐地跟在领班后面走。
爷,你好好瞅瞅,我给你找了个比山泉还要纯的,她是今天新来的。领班陪着
小心说。那男人头也不抬地说,所有的小姐都这么说,但他娘的哪个不是冒牌货?
他边说边抬起头来,目光在碰触到阿莲时,仿佛被粘住了,阿莲被他这样看着,顿
觉整个背脊上都是冷飕飕的。阿莲这时想到了狼,那会吃人的狼。
她觉得这个男人就是一只眼睛会冒阴森森的光的狼。
这还不错。男人说着,做了个让领班出去的手势。领班满脸堆笑出去了,出去
时,没忘记把门撞死。
我给你按摩吧,阿莲说。那男人笑道,没想你还挺有敬业精神的。他说着就躺
下了,阿莲用学到的那点粗浅的技法为他按摩。才按了两下,那男人就翻身起床,
用他粗大的嗓门嚷道,你们现在这些女人真不简单,胆子也真够大的,这种水平,
也敢出来挣钱?
阿莲吓得木头一样站在一旁,她小声说,我是初学的,请先生多多包涵。
是了是了,算我倒霉,不会按摩,就陪大爷睡一觉。他说着一把将阿莲提到了
床上。
爷,你可不能这样,你嫌我不会按摩,我不收你的钱还不行吗?阿莲哀求道。
那男人不说话,他现在完全变成了野兽,他一把撕下了阿莲的衣服。
啊———,你不能这样,人家是个黄花闺女呀!
阿莲叫道。
黄花闺女?在这种地方的女人公然敢说是黄花闺女?没看出你还会玩猪装象的
把戏。那男人哈哈大笑着说。
你放开我,否则我喊人了!阿莲叫道。喊人,哈哈,喊人,你喊吧。那男人狰
狞地笑着,沉重的身子向阿莲压下来———阿莲无助地叫喊着,在这个夜晚,阿莲
明白了这个世界是狼群的世界,任何求援都是无济于事的。阿莲在疼痛中知道自己
已经被撕碎了———那天夜里,阿莲,下身流着血的阿莲,在都市深夜空旷的街道
上奔跑,她的脑海里,挤满了那个摧残了她的男人,他发泄完他的兽欲后,看到了
那属于处女的斑斑血迹,他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他狂笑着,像是在向世界宣布一
样叫道,我搞着处女了,我真的搞着处女了———在都市泛着冰冷的白光的街面上,
一个女子,狂奔了一阵后,终于昏倒在了路旁。等她被拂晓的霜降冻醒,她哲人般
地发现,要在这挤满了狼的世界里生存下去,最好的办法是自己也变成狼。
从那以后,阿珍和阿莲,这两只误入都市的羔羊,变成了两只冷冷的母狼。她
们在都市的夜晚里出没,寻找着自己的猎物,同时也成为别人的猎物。直到后来,
阿珍在一次身体的检测中发现自己已是艾滋病患者,终于明白,她们最终没有逃脱
成为猎物的命运,弥留之际的阿珍从病床上伸出手握住了阿莲的手说,阿莲,回去
吧,回家去吧!
现在阿莲回来了,带着阿珍的骨灰和两箱子让纯溪人瞪目结舌的钱回来了。只
有阿莲自己知道,她还带回了永不愈合的伤痛和屈辱———赵牧之来到纯溪后,晚
饭后总喜欢一个人到河边散步。他在这些日子里总是遇到拐子大叔一个人在河边搬
石头。他不知道他如此精心挑选的石头是用来做什么的,但从他的认真中可以看出
来,他在做着一件他认为重要的事情。他来到纯溪后听乡长张二旺提起过他,张二
旺提到他时一脸崇敬,他说,人都像他这样活着,人就是人了。
赵牧之看他搬得很吃力,就下到河边跟他一起搬,被他拦住了。赵牧之说,老
人家,我帮帮你。老人说,小伙子,有些忙是该帮的,有些忙是不该帮的,我在尽
一个当爹的责任,这你是帮不了的。
赵牧之不明白搬石头与尽当爹的义务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又不好问,他只好一
个人回到乡政府里来,见了张二旺就把这事给讲了。张二旺说,他的女儿阿珍死了,
他是在河里挑好的石头为他的女儿垒坟哩。
赵牧之的心忍不住一阵一阵发紧,一个残疾的老人,一拐一拐地搬着那些沉重
的石头,不为别的,只为给死去的女儿好好垒一座坟墓,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啊!
难怪他在河里翻来捡去、挑来选去,一点都不马虎,他的脸上,总是一丝不苟的表
情。
这拐子也真是的,这又不是他当年戴大红花,不是啥光彩事,犯不着如此认真
嘛。他的女儿阿珍,也太不给他争气了,你说这艾滋病,我们这些山沟里的人没见
识,那你赵副乡长可是城里的知识分子,你见过吗?
张二旺看着赵牧之问。我也是听说过没见过。赵牧之说。就连你这见多识广的
大知识分子都没听说过的病,她就有本事给得上了。这下可毁了她爹的一世清名,
唉———张二旺的长长一声叹息不是为死者而是为生者的,而赵牧之却想为死者扼
腕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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