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那以后,赵牧之散步经过河边,都尽量不去惊动老人。他站在远远的地方看
着老人一块又一块地搬着那些石头,每一块都搬得如此艰难。赵牧之看着这个叫拐
子的老人,在黄昏的岸边,不停地做着他认为当爹的人应做的事。赵牧之还惊讶地
发现,老人每找到一块他认为满意的石头,都不忙着搬,而是将它放到水里,仔细
地洗干净,然后再搬走。
他这样辛辛苦苦干了半个月,终于搬好了足够的石头,那些石头,堆得像一座
小山。
老人要亲自埋葬他的女儿。
纯溪人的习惯,凡是死的人,活着的人都得去为他送终。现在,他们要来为阿
珍送终了。来送终的人们发现,这个被人家传颂着的叫拐子的老人,变得越发苍老
了,原来总是写着自豪的脸,而今那上面除了密布的沟壑,便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依然如此固执,不要任何人帮忙。他用铁锹掘了一个坑,把骨灰盒端端正正
地放在坑中,然后就一锨一锨地往里填土。这时人群中有人低低地哭泣,赵牧之看
见,那个压抑的哭声是阿莲的哭声,这种拼命克制的哭声比那种大声的悲嚎还要伤
痛。
老人似乎没听到这哭声,他认真地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一切,像一个一丝不苟的
雇工。你怎么也看不出他是在埋葬自己的女儿,在纯溪,就是埋葬一条死牛一只死
狗,你都会从主人的脸上看出悲伤,甚至听到哭泣的声音。现在,这个叫拐子的老
人的脸上写着一种近乎于冷峻的平静,他做的事情似乎跟情感毫无关系,一切都像
是责任和使命。他的冰冷让赵牧之惊讶,他的冷峻让赵牧之战栗。他不是在埋葬女
儿,他是在埋葬情感,是在埋葬自己!赵牧之看出了这些后,感到了恐惧。
坟墓终于砌好了,全是用河里的那些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砌的。当他在坟头
端端正正地砌上最后一块石头时,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的手撑在坟头,大口
大口地喘着粗气。
回去吧。
人群中一个声音对他说。回去吧,拐子叔———回去吧,拐子大伯———……
……
人群中很多声音这样对他说。他在这些声音中转过身子,他认真地问道,这坟,
我砌得还行吧?
没有人回答他,他的问题让人们不知道该如何说。
这坟,我砌得行吗?他急迫地问,他的语气里好像非常在乎似的。行!有人说。
行!人们都说。他的脸上公然拂过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一种满意的笑,转瞬
即逝。
他一拐一拐地走出了人群,来到他放东西的地方,将一个红得扎眼的皮箱提过
来。赵牧之一眼就看出,这是他来到纯溪那天阿莲提着的那两只箱子中的一只。
在坟前,老人放下了箱子,很笨拙地打开了它,人群中爆发出了啊的一声,但
惊叹随即戛然而止。
钱,一箱子的钱。那钱一叠一叠捆在了一起,上面还有封条。老人把钱一叠一
叠拿出来,把它们堆成了一个小山丘。老人从怀里掏出火柴,手有些哆嗦,以至于
火柴都掉在了地上。他蹲了下去,一只脚支撑整个身子的他蹲着一副很吃力的样子。
他从地上捡起火柴,划了一根,没划着;他接着划了第二根,还是没划着;他的手
有些不争气,这让他非常不满,他将手握成拳,冲地上咚地就一老拳。这一拳用力
好重,手背上渗出了红色的血珠。这样他的手不再哆嗦不再颤抖了,他的第三根火
柴轻易地划着了。那小小的木棍上,跳跃着金黄色火苗。他将它伸向那小山丘一样
的钱堆。
啊!———人群中又是一声惊叫。在这声惊叫中,更大的火苗升腾而起,火苗,
贪婪地吞食着这一大堆钱币。
火光在拐子老人的脸上闪闪烁烁。老人凝视着这火苗说,阿珍,你那么喜欢钱,
你留给爹干啥?你还是自己把它带走吧。
目睹着这一大堆钱变成火的过程,赵牧之有一种经历了一次特殊的人生的那种
感觉。他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叫阿莲的女人,他想看看她会在此时有一种什么样的
表情。
但他只是看到了一个从人群中悄悄离去的背影,那是个悲伤的背影,写满了孤
单和委屈,自卑与屈辱。赵牧之的脑海里有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意象:一片风中叶子。
这个女人,就是一片风中的叶子!
赵牧之来纯溪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当那份新鲜感丧失殆尽,这山里的日子的步
履就缓慢了下来,变得无聊。比赵牧之更无聊的是张二旺,他总是坐在乡政府那个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鸡屎味的院坝里,面无表情地沉浸在懒洋洋的阳光之中。这乡长
没意思,真他妈没意思,哪个想当拿去当好了。他总是这么说,不厌其烦地说,赵
牧之听了这话就会很同情他,心里想这也真是的,人家不想当何必勉为其难呢。有
一次尹副乡长对赵牧之说,你别听他在那儿唠叨,从第一届到第五届,他干了五届
乡长了,靠的就是这唠叨。这是策略,是战略战术。有一次喝多了酒,他终于说了
真话。赵牧之问,他说什么了。尹副乡长说,无为而治。
这无为而治是不治。这不治问题就越积越多。又穷又问题多,人们的脾气就一
个比一个大,就喜欢拼命,来不来就动刀子。面对日益恶化的治安状况,赵牧之在
会上就提出该抓一下了。张二旺听赵牧之这一说,就带头鼓了掌。张二旺说,赵副
乡长提出来了,证明赵副乡长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就让赵副乡长来抓好了。赵
副乡长是外地人,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麻烦。大家听了就都说好,张二旺环顾左右
后说,那就这样定了。
赵牧之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挂职扶贫的副乡长竟然阴错阳差地管起了治安。他说,
张乡长,这可不行,我是来扶贫的。张二旺说,赵副乡长,扶贫,那是要扶的,我
说了你不要生气,你一带不来资金,二带不来技术,咋扶?你要真抓好了治安,那
我可要代表全乡人民给你请功哩。
张二旺这一说,赵牧之就不好再说了,心中还多了份内疚,觉得自己这文化单
位派来的,有名无实,不能像人家那财政税务什么的,能捎个十万二十万钱的。于
是,就认下了这差。待他真正做起来,才明白这是个要命的苦差。这在乡间横行霸
道的,大多是乡上一些领导的亲属或亲戚。他们仗着乡政府里有人,就拉帮结伙,
无恶不作。而表现最为突出的,是尹副乡长的侄子尹小二。这尹小二竟然在大街上
大摇大摆收税,说税务局可以收,为啥他就不能收?大家不敢招惹他,就只好忍气
吞声给他上税。
话说阿莲回来,在家里呆了一些日子,就觉得无聊起来。自从拐子阿伯大张旗
鼓地埋了阿珍,烧了阿珍用生命作代价攒下的那些钱,他找回了他那不可侵犯的尊
严,还树立了更为崇高的威信。在纯溪那条被岁月的步履磨得泛着青光的青石路面
上,他依旧高昂着头,一拐一拐地挪动着他的双脚。阿莲每每这个时候看着他摇晃
的背影,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恨意。是的,这个她曾敬过爱过的拐子阿伯,现在她恨
他。她发现,这个被当成榜样的拐子其实从骨子里看是自私的,他为了那份所谓的
荣誉不惜伤害他那已经化成灰的女儿!他不为她悲,不为她痛,而是用他所谓的高
尚去践踏她那还没安息的灵魂。他伤害了阿珍,也伤害了她。自从那焚钱葬女的事
件发生后,阿莲再没有人羡慕,她成了纯溪人唾弃的对象,她成了这镇上最肮脏的
女人。镇上唯一的公共澡堂竟然拒绝她进入,那个守澡堂的邓大伯说,姑娘,不是
大伯不让你进,是你进了,就再没有人敢进了。她听了这话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了,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跑进了卫生院,大声冲那个正在椅子上专心看言情小说的医生说,
我要检查!她后来把那张证明她一切正常无任何传染病的检察证明贴在了公共澡堂
的大门上,但她从此再没有进过那个澡堂。她从此低了头做人,极少外出,但最终
憋不住了,就拿出资金跟弟弟在街尾开了一家叫当归的饭店。弟弟是个老实本份的
人,踏踏实实地经营着这饭店,他从四川请来了一个做得一手好菜的师傅,把这饭
店盘得红红火火起来。阿莲很少露面,她在后院里捡捡菜洗洗碗干一些杂活。她希
望人们能忘掉她的过去,她想做一个真正的人。
就在阿莲为饭店的兴隆高兴的时候,尹小二带着他的一群地痞上门来了。弟弟
跑到后院说,尹小二带人来收税了。阿莲说,税不是税务所的人刚来收过吗?弟弟
说,尹小二不是税务所的。阿莲说,不是税务的凭啥收税?弟弟说,凭他叔叔是副
乡长。阿莲一听,火了,她说,不给!弟弟说,姐,他叔可是———她看了一眼弟,
依旧坚定地说,不给,别说他叔是副乡长,就是皇帝我也不给!弟弟看了她一眼,
就转身出去了,她听到弟弟颤抖的声音。
不……不给!
她听见弟弟说出这两个字,欣慰地笑了,但还没等她的脸上的笑容完全绽开,
她就听见了弟弟痛苦的喊叫声。
等阿莲从屋子里奔出来,弟弟已倒在了血泊之中。她看见一把匕首插在了弟弟
的肚子上,血正像井水一样冒出来。那个叫尹小二的人带了他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只看见他反剪着手趾高气扬的背影。街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但没有任何人敢吭
声,他们像是在看一部恐怖电影。阿莲哭喊着把弟弟请人担进了卫生院,经过几个
医生手忙脚乱地抢救,才得以脱离了危险。望着一脸惊恐和痛苦的弟弟,她一转身
便快步向乡政府走去。
她找到了尹副乡长,她冲他说,你的侄子杀了我弟弟。尹副乡长说,这跟我有
什么关系?你出去,妨碍公务可是犯法的。阿莲说,杀人更是犯法的,你咋说跟你
没关系?尹副乡长腾地站起来喊道,王秘书,快来把这婊子给我赶出去,我可不想
跟这样的婊子纠缠不休!尹副乡长的话让阿莲大为震惊,她说,你一个干部家,怎
么能用这样粗俗的话骂人?
骂你咋的?难道你这千人骑万人睡的东西还不是婊子?尹副乡长理直气壮地反
问道。
阿莲受到了她人生的最重大的伤害,她觉得他比那夺去她贞洁的那个男人还要
可恨,还要更让她感到屈辱。
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王秘书———王秘书———尹副乡长大声喊道。
他的喊叫唤来的不是王秘书,而是赵牧之。出了什么事?赵牧之问道。
他的侄子杀了我弟弟!阿莲说。赵副乡长,你别管这事,这事跟你无关。尹副
乡长对赵牧之摆了摆手说。
尹副乡长此言差矣!赵牧之说,这镇上出了杀人的事,怎么会跟我分管治安的
副乡长无关呢?那我倒要请问尹副乡长,什么事才是跟我有关的呢?
尹副乡长没想到赵牧之会这样冲他说话,气得脖子都紫了。赵牧之把阿莲叫到
他自己的办公室,听她陈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