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天下午,尹小二就被警察给抓了。当天晚上,尹副乡长带了两条红塔山香烟
来到了赵牧之的住处,要赵牧之网开一面。给小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尹姓人
家会对您感恩不尽的。尹副乡长对赵牧之说。
赵牧之说,老尹,有人也会恨我一辈子的。你是指阿莲吧?她是啥东西,一个
婊子!尹副乡长说。
婊子怎么了?赵牧之说,婊子也是人,她也有拿起法律捍卫自己合法利益的权
利。人家现在是开饭店,是正当经营,你侄子不是税务人员,却去强迫人家为他上
税,这是啥?
小侄年少无知,不过是闹着玩的。闹着玩的,私自收税是犯罪行为,是能闹着
玩的?再说,贵侄子今年二十有四。还年少?老尹,不是我赵牧之不给你面子,是
这面子实在是大得我给不起呀!
后来尹小二被治了罪,私下里尹副乡长对人说,姓赵的不给我面子,我也会有
让他没有面子的时候!通过这件事,阿莲认定赵牧之是个好人。但让阿莲感触最深
的是,一个人要不被人欺负,就得有权势。但她这样的人家,是难得有权势的。
春节期间,赵牧之回了一次省城,在家里呆了两天,这两天里他经历了情感生
活的巨大变故,他相爱多年的女友跟他分手了。他的女友跟他是一个单位的,他跟
她谈了八年的近似于马拉松似的恋爱,原本说好两年的挂职结束就结婚,但她却什
么理由都不说就分手了,这让风尘仆仆回来的他心里一片苍凉。赵牧之因为爱情的
失败非常沮丧,他甚至忘了该去单位报个到的。他没去单位,单位的领导却找上门
来了。领导见面就说,你人年轻,犯错误在所难免,不要背上包袱,回来了,单位
还是要去的。领导的话让赵牧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他说,我真的很累,那乡村公路实在是太差了,我都差点儿被颠簸得散架了,我想
休息了明天就去给你汇报的。领导说,你用不着汇报了,你的表现早有人汇报了。
那颠簸的乡村公路,你从此用不着再走了。领导的话让赵牧之听起来有一种阴阳怪
气的味道,赵牧之想,我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这当领导的怎么能这样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牧之提高了嗓门问。没有什么意思。领导皮笑肉不笑地回
答,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上。
赵牧之接过看了,气得跳了起来,这封信中绘声绘色写了他如何跟一个妓女鬼
混的所有细节和造成的恶劣影响,更让他不可忍受的是,这封信还堂而皇之地盖上
了纯溪乡人民政府的公章。赵牧之花了好一阵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没有做过信上说的那种事。赵牧之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就会这么说。领导一
付料事如神的样子道。
他的神态让赵牧之受不了,赵牧之说,我一定要回纯溪去,查出那个诬陷我的
人,这太卑鄙了!
领导说,赵牧之同志,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组织已经决定派其他同志去纯
溪接替你的工作。
领导的话让他震惊,他清楚如果真要就这样,他这一辈子就完了。他大叫道,
不行,我现在就回纯溪去,你们不能凭一封诬告信就让我不明不白的回来!
赵牧之边说边收拾东西,他忍不住哭了。你们知道吗?你们不仅毁了我的名声,
还毁了我的爱情,这一切你们这些当官的是要负责任的!我现在就回去。回纯溪去!
不搞个清清白白,我决不回来!
赵牧之就这样回了纯溪,他带来了一身的愤怒。但纯溪人并不理会他的愤怒,
他们开开心心地过节,谁也没留意他那张被愤怒扭曲的脸。乡上的干部都回了家,
只留下王秘书一个人值班。直到正月初六,乡长张二旺才一身酒气地从家里回到乡
上来。赵牧之在大门口就拦住了他,直问他是不是背了他搞了他的黑材料。张二旺
一听就火了,他站将起来说,我张二旺这一辈子都是光明正大地做人,什么时候干
过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的事了?赵牧之说,那公章是谁盖的呢?张二旺一听就更
火了,他手指赵牧之说,你娃枉在大城市混,这诬告的信他能写,这乡政府的公章
他就不能找人私下刻?
赵牧之听张二旺这一说,知道这诬告信的事是没办法查了。于是就更加心灰意
冷,他成天等待着厅里派的人来取代他。但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厅里还是没有派人
来。他成天呆在屋子里喝闷酒,一付落落寡欢的样子。而其他乡干部却像冬眠的昆
虫一样在惊蛰中苏醒了过来,他们正为新一轮换届而奔忙。
春天也给深居简出的阿莲带来了爱情的信息,这是内心深处深藏着自卑的阿莲
始料未及的,她有一种突然间冲出黑屋置身于强烈阳光下的昏眩感。
那天傍晚,她收拾了饭前的桌布,去屋后的小河边清洗。在小河边,她意外地
碰上了过去的同学李春华,他好像是在河边散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的样子看上去
很潇洒,但他西装革履地散步的样子在阿莲看来还是挺可笑的。阿莲知道他出息了,
都当上乡财政所长了。阿莲记得半年前曾在路上碰上过他,不仅没打招呼,她还看
见了他脸上鄙夷的神色。阿莲想起这些,就低了头,自顾洗手上的桌布。当阿莲洗
完最后一块桌布站起身子想捶一下弯得有些酸痛的腰时,她看见李春华笑容可掬地
站在她的旁边。喂,他向她打招呼道。他主动招呼她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她发现自
己的脸激动得好像是燃烧了起来。站在小河边,他们极容易地找到了交谈的话题。
他说了句文绉绉的话———你是人心中的女神!这话让她的心在胸腔里一阵狂跳。
他的奉承话让她好一阵激动后便就是好一阵的自卑。你不该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
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忧伤地看着他说,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她说着忍不住就哭了,
这给他提供了机会,他伸出手搂紧了她。你不要这样,会被人看见的,她挣扎着说。
你害怕被别人看见吗?他问。她没有回答他,他笑着说,我倒是不怕,我反倒希望
他们看见,到处说我跟你好。阿莲听了这话,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久违了的幸福。
夕阳正消失在西边黛色的山峦的后面,夜晚正悄悄地抛下它的黑纱巾,而这一切的
变化他们全然不觉,他们紧紧地搂着,小声地说着他们想说也想听的话。
但阿莲还是觉得这爱情来得太突兀了,突兀得让她心中有一种本能的害怕。我
这样的女人,会影响你的前程的,阿莲哀叹道。他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阿莲问道。
李春华越发将他搂得紧,他说,阿莲,忘掉过去,好吗?
———忘记掉过去!这是阿莲听到的让她最感动的话,这比几十个几百个我爱
你之类的话更让她感动。她想,这个要求她忘记掉过去的人也会忘记掉她的过去。
她感到真正的爱降临了,她的黯然的生活正在被翻过去,被尘封,被掩埋,有了一
种新生的喜悦。她对他充满的不仅仅是无尽的爱,还有着无尽的感激。那天晚上,
她让他留在了她的房间,他们极自然地做爱了,这是阿莲第一次体会了性爱的美好
和快乐。那天晚上,他们像一对不知疲倦的水手,在无边无际的性爱的海洋里遨游,
直到精疲力竭……
选举的日子越来越近,拉选票的事已经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了。来找赵牧之的乡
干部越来越多,都真诚地希望赵牧之能支持支持,连成天唠叨着当乡长没意思的张
二旺,也主动找了赵牧之出去喝了一次酒,也表示了希望赵牧之能支持他连任的愿
望。张二旺还神秘地告诉他,那封诬告他的信是尹副乡长搞的。这狗日的最喜好干
这种背地里捅刀子的事,张二旺愤愤地说,前两天,他偷偷地在乡人大代表中撒我
的烂药,说纯溪的贫困是我张二旺造成的,这狗日的林彪着哩,平日里在我面前点
头哈腰的,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背地里那些弯弯绕!这世上,三千与你好,八百与我
交哩!
赵牧之并没有因为张二旺告诉他诬告信的真相而跳起来,他现在已经绝望到不
会愤怒了,他还清楚,张二旺把这些告诉他不是出于公道,也不是交情,他其实是
给了他赵牧之一把心灵匕首。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是他赵牧之不为也不想为的。
他知道这纯溪的乡政府里,除了自己,所有的人都血红了眼盯紧了那个乡长的位子。
李春华除了上班,其他时间都泡在阿莲的饭店里,夜深了也不回去,就跟阿莲
睡在一起。阿莲也把李春华当成了她的男人,总是细致地照料着他。但这些日子里
李春华总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阿莲就问他怎么了。李春华说,现在人们都在忙
着竞选乡长。阿莲说,别人选乡长关你什么事?李春华说,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
有能力当好乡长的。阿莲说,那你参加竞选不就成了?李春华说,阿莲,你说得轻
巧,选乡长要钱哩。要那些乡人大代表选你,背地里没点好烟好酒的,他们会在你
的名下打勾?
阿莲听李春华这一说,就想起自己被尹副乡长欺辱的事来。阿莲想,李春华迟
早跟自己是一家人,他要真当了乡长,不就等于自己家在纯溪有权有势不被人欺负
了吗?阿莲说,春华,只要你有这出息,钱还不好说吗?李春华说,阿莲,我一个
男人家,花你的钱,心里有愧。阿莲说,咋一家人说两家子话呢?
李春华这些天一直紧锁的眉头在阿莲拿出的厚厚的人民币面前豁然开朗了。阿
莲拿钱买了好烟好酒,要李春华去送。但李春华说自己目标大会引起别人怀疑,要
阿莲帮他送。于是阿莲就私下里去给那些乡人大代表送礼,她提着装了好酒好烟的
袋子贼一样在纯溪乡所辖的村子里出没。她每到一个人大代表的家里,就露出相同
的微笑说相同的话———春华选举的事,还烦请您多多关照。
礼送出去不久,乡上就有了议论,说李春华是纯溪乡上最有领导才能的人。有
的代表公开呼吁说,我们就只选李春华当乡长。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让乡政府那帮
副乡长们惊诧不已,他们不明白那前些日子还表现平平的李春华,怎么一下子就成
了人才了。有人指出,他跟阿莲那样的女人搅在一起,但就有代表反驳说,正是他
的爱心让阿莲这样的人重新做人的。
阿莲感觉到,自从外界传言李春华必当乡长,李春华就变得骄傲了,在街上走
路总是眼朝天。跟阿莲一起吃饭也开始抱怨起来,总说这不好吃那也不好吃的。到
了店里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帮着做事,总是一个人跷了二郎腿吸烟。阿莲有一种今非
昔比的感受。直到那个晚上,阿莲才真正看清了他。
那是个窗外下着霏霏春雨的夜晚,这样的夜晚,在一起的男女总会不自觉地把
注意力集中到跟性有关的事情上,阿莲和李春华也不例外。晚上李春华还喝了点酒,
借着三分酒意,李春华就嚷着要干那事儿,要阿莲赶紧宽衣解带。阿莲双目含羞地
当了他的面脱了衣服,上了床就拉了被子盖在了身上。李春华见她这样很不高兴,
要阿莲赤裸了身子走路给他看。就是电视上那种,叫啥时装步的来着,李春华说。
阿莲不肯走,说天冷。李春华见阿莲拒绝了,心里越发不高兴。他走到床边,也脱
了衣服。他色迷迷地笑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似于冷笑的笑,阿莲,你不肯走时装步,
我们今天也要玩出点新花样来,你过去跟那些城里男人玩的那些花样,也拿出来跟
我玩玩,让我领教领教嘛。
阿莲一听这话如五雷轰顶,他没想到这个曾要她忘记那耻辱的过去的男人,却
牢牢地记着她的过去,他还是把她看作一个妓女。她觉察到自己被骗了,被这个男
人的花言巧语骗了。她从床上站起来,厉声道,你走,你走,你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李春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哼了一声说,装什么淑女,什么东西嘛!
他的话又一次重伤了阿莲,阿莲在他的话中听出了轻蔑,她无法容忍这种轻蔑,
她尖叫起来,狗杂种,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从此都不要见你!
李春华一边穿着鞋子一边说,你真的不想见到我了吗?你难道不想做乡长夫人
了吗?
他说着大笑离去。
阿莲想哭,痛快地哭一场,但她强忍住了,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
能,我不能为这样的人悲伤。她抑制住了悲伤,却抑制不住愤怒。李春华,你是不
是觉得你的如意算盘得逞了?你为了达到当乡长的目的,用这样卑鄙的手段骗我的
钱去送礼,你真以为你达到的目的了?可以用钱达到目的,也可以用钱让你达不到!
阿莲咬牙切齿地发誓道,我阿莲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让你李春华当不成乡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