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因爱而产生的恨的能量是巨大的,这能量的破坏性大到了可以毁灭一切的地步。
她开始苦思冥想让李春华当不成乡长的办法,她知道,那些送出去的礼是要不回来
了,要让李春华当不成乡长,最好的办法是再给代表们再送一份礼。但阿莲转念一
想,李春华当不成乡长,要是让那个尹副乡长那类人当上了乡长,这跟李春华当上
乡长又有啥区别?那本来就冤枉地花了一笔钱,要为此再花一笔岂不更冤?
这样想着,一个新的设想就在阿莲的脑海里产生了———何不自己向代表推荐
一个乡长人选。这个想法让阿莲好一阵激动,她把纯溪乡认识的人都打脑子里过了
一遍,竟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她就让她那老实巴交的弟弟也替她想想,弟弟说,
姐,我看,能当官又是好人的,就算省里来的赵副乡长了。
好!
阿莲拍手大叫起来,弟,你给姐出了个好主意,就是他了。
赵牧之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选成乡长。他怎么也不会明白自己会成为一个
女人抗争的武器,更不会明白为了让他当上乡长,一个叫阿莲的女人在背地里为了
贿赂乡人大那些代表花了不少钱。赵牧之还以为,是那些识字不多的代表们跟他开
了个大大的玩笑。
在这个换届选举中,赵牧之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他一直都是静观他
们之间为此而进行的残酷斗争,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卷入这场斗争的漩涡中去。
但那天最后唱票,却让赵牧之吃了一惊,那个唱票的人不停地用纯溪土话念道:大
拇指———大拇指———大拇指———赵牧之想,是谁取了这样一个好笑的名字—
——大拇指,他侧身问自己身边一个正认真地用旧报纸裹旱烟的上了年纪的代表道,
谁是大拇指。他的问话让这位老代表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老代表伸出手摸了
摸赵牧之的胸又摸了摸赵牧之的额说,你不会是太激动吧?你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
记不住了呢?
我叫赵牧之。赵牧之对他说。
没错,你是叫大拇指,老人看着他说,没有谁说你不是大拇指呀。
赵牧之这才明白,那个总是在耳边响起的大拇指,原来是他自己的名字。他恍
然大悟,难怪人们总是扭了头一个劲地朝他坐的方向看哩。
赵牧之想,这肯定不是在进行严肃的选举,这肯定是某个好事之徒的恶作剧。
直到最后人们全都冲着他鼓掌,县里来监督选举的县委组织部长来到他的面前,向
他表示祝贺时,他才相信了这一切绝非儿戏。
我是省文化厅的干部,来这里是挂职,我怎么能当乡长呢?赵牧之着急地说。
组织部长笑了笑说,赵牧之同志,这可是三万纯溪人民对你的信任,我想你不
会推辞吧。至于省里的工作,我们县委会替你去做的。
他的话让赵牧之犹豫了,他想,自己在厅里被那封诬告信搞得就像纯溪土话里
说的那样,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现在代表们选他做乡长,正好给
厅里领导证明了那封信是一封诬告信,自己可以借机清白自己。他对组织部长说,
让我好好想想。
后来赵牧之反省自己为啥糊里糊涂地同意当乡长时,他才明白自己是太想证明
自己是清白的了,他内心深处实在是太在意那封诬告信了。当然,他一直固执地以
为,纯溪人民对他有一份期待,一份希望,他内心深处也真的想带领他们脱贫。正
是这些,促成了他宁愿再在这穷乡僻壤泡上几年,当一个乡长的。
赵牧之当乡长是认真的也是尽职的,为了改变纯溪的贫穷落后的面貌,赵牧之
使出了浑身解数,就连多年没有联系的老同学,赵牧之现在也千方百计要联系上,
企望他们能给予纯溪某个方面的支持。他的努力还真有了效果,他说服了他的一个
在省报做新闻部副主任的同学,把他请到纯溪乡来采访。这个记者和赵牧之一道走
访了纯溪的村村寨寨,纯溪的贫穷令他震惊,而纯溪得天独厚的果木资源得不到开
发又让他不可理解。赵牧之告诉这位老同学,纯溪太需要资金投入了,你只要给他
一分钱,他说能创造一块钱。赵牧之的那位同学是含着泪走的,回去后,他在省报
头版头条发表了他的长篇采访报导———《大山在呼唤》,文章发表后引起了强烈
反响,有人纷纷表示愿意给予纯溪资金投入,共同开发。
望着干得风风火火的赵牧之,阿莲心中就多了一份安慰,她觉得自己没有白花
钱,她内心深处还为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而自豪。她还记得那天下午,当挂
在街口黄角树上的高音喇叭宣布新乡长是赵牧之时,她高兴得恨不得提一串鞭炮到
街面上放个痛快。当她看着李春华像一条败下阵来的狗拖着疲惫的双腿低着头走过
她的饭店前,她开心地冲他叫道,喂———李春华抬起头来,阿莲看见了一张被沮
丧折磨得丑陋的脸。
你是不是还想娶我做你的乡长夫人呀?她依在门边上,嘴里嗑着葵花籽,冲李
春华说。
李春华被阿莲说得又低了头,阿莲快活地笑起来,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但这样的快感过后,便是长长的空虚。阿莲总是在这长长的空虚中想起阿珍,
想起省城的那些个颤栗的夜晚,饱受蹂躏的阿莲和阿珍,相依相偎着想回家的情景,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就是那个我们朝思梦想着要回来的家吗?那个时候,在
自己和阿珍心里,纯溪,这被亲切地称作家乡的地方,是没有污辱、没有损害、没
有蔑视的地方。在这里,能够疗养好所有的伤痛。很多时候,阿莲总是在问自己,
我回来了吗?我曾经执着地要回来的,是这个地方吗?
没有谁知道她内心的追问,更没有人能回答她。找不到答案的她总是在这样的
时候去阿珍的坟上看看。阿珍的坟上长满了疯狂的杂草,阿莲每次来,都要细心地
拔掉所有的杂草,但当阿莲下次来,疯狂的杂草依然又站满了坟头。阿莲想,这是
不是阿珍不肯安息的灵魂的一种追问方式?她是不是在地下,也有着地上的自己同
样的问题?她拔着那些草的时候,总这么说,阿珍,你好好睡吧,你是在问我阿莲
吗?你问我,我去问谁?她累了,就靠着阿珍的坟墓休息一会儿,那些石头是冰冷
的,不像从前靠着的那暖暖的阿珍的身子,但阿莲还是觉得,这就是靠着阿珍了。
赵牧之匆匆赶回纯溪时,县纪委书记正带着一群人在等他。他没有感觉到异样
的气氛,也没去留意纪委书记那张绷得如水泥墙般冷冰冰的脸。他一进门就说,如
果这次能跟省科委谈成,我保证纯溪不出三年就能揭了这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穷帽
子!
他的话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他看见纪委书记那双小似老鼠眼的眼睛里正在
发射出凶恶的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赵牧之问。
纪委书记咳嗽了两声,那是一种显示威严的咳嗽,跟疾病和嗓子的舒服程度毫
无关系。纪委书记突然提高了嗓门,喝道,赵牧之同志,请你不要演戏了,还是快
老老实实地交待问题吧!
赵牧之被县纪委书记的话给搞蒙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他说,
书记,我什么问题都没犯呀?
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说出来性质会不一样,纪委书记说。
赵牧之认真想了一下,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没有你说的那种要交待的问题。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纪委书记又咳嗽了两声,他用一种提示性的口气说,赵牧之同志,
你再想想,想一下你是怎么当上乡长的?
我这乡长是人大代表选的。赵牧之说。那你想想在选举过程中自己有没有什么
小动作?纪委书记又用提示的语气问。
赵牧之实在无法容忍这样的问话,他心中的火气忍不住就上来了。他说,请你
不要用这种带污辱性的语言跟我谈话,我赵牧之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人,不会搞什
么小动作。
放肆!
纪委书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还猪八戒吃西瓜,倒打一耙!我告诉你,我是
在代表纪委在给你谈话。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赵牧之同志,你的问题严重得
很呀,你腐蚀了我们一个乡的人大代表的大部分,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你竟然
在纪委都找上门来了还抵赖,还说我们是用污辱性的语言跟你谈话,你这是什么态
度?
纪委书记将一封信摆在了赵牧之的面前,赵牧之想,原来又是诬告信。他说,
这样的信我不看,我已经不是头一次被人写诬告信了。
纪委书记摇了摇头,还叹息了一声,他说,赵牧之同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要抵赖。我实话告诉你吧,纯溪乡的几十个人大代表,他们都从实招了,并且作了
深入的自我批评。为了达到当乡长的目的,你竟然串通一个风尘女子,到处给人大
代表行贿,数额之大,影响之坏,牵涉之广,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你说什么?你这是天大的冤枉啊!赵牧之摇着头长啸道。
还喊冤?纪委书记对手下人说,把那个叫阿莲的风尘女子给我叫来。
阿莲来了,她被安排坐在赵牧之的对面,赵牧之看见,阿莲一付怯生生的样子,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纪委书记问,是你向人大代表行贿,要他们选赵牧之当乡长
的吗?
是。阿莲说。
赵牧之说,阿莲,你在说谎。阿莲说,我没有。
赵牧之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纪委书记说,赵牧之同志,你听见了吧?阿莲说,
给那些代表送礼的事跟赵牧之乡长没关系,是我自己一个人所为,赵乡长根本不知
道。
纪委书记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一下阿莲说,你为他打掩护没有用,你的话连三岁
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接下来便是永无休止的调查。赵牧之深刻体会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浑身是嘴
也说不清的境地中了。他清楚,现在对他进行调查的每个人,都在心中固执地认定
了他和阿莲一起共同策划和实施了对那些代表的贿赂。
赵牧之想,就是这件事情被搞清楚了,他这乡长也是不能再当下去的了,无论
纪委的人对调查作出任何一种定论,他这个乡长都是不合法的乡长。他知道,现在
最理智的举动就是主动写辞职报告。
当他写完辞职报告的时候他内心有些苍凉,他现在说什么也不想辞职,他用尽
了所有的智慧才找到一条发展纯溪的路子,他相信自己能把纯溪带到一个比今天好
得多的明天。但一切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要结束了,他想,这该就是人生吧,人生这
东西,也许原本就是苍凉的。
……赵牧之是在一个多雾的早晨离开纯溪的,在跨上那辆又脏又破的乡间客车
时,他抬起头来,想用哀愁的目光深情地看一眼纯溪,但他什么也没看见,整个纯
溪都笼罩在了漫漫晨雾中了。这时他听见一个女人在雾中呼叫的声音,那是要客车
等等她的急切的声音。
那个急匆匆地上车来的女人是阿莲,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那阵势像搬家一
样。客车驾驶员问她去哪里,她大声回答回省城———赵牧之听到这个“回”字,
他心里像打倒了五味瓶一样,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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