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照旧跟着父亲去桥儿胡同,照旧吃那炸酱面,照旧吃那廉价的糖豆大酸枣。
不同的是,六儿不打袼褙了,他拿起了针线。这么一来,院里树底下再没了他
的踪影,他老在东屋的案子前为一堆堆布而忙碌,当然那些布较他打袼褙的布有了
很大进步。谢娘跟他一块儿干,谢娘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帮手。他还是不理我,
脸上对我的厌恶依然如故。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我常想,要是别人大
概会对父亲的援助而感激涕零了,但六儿并不因这而增加对父亲的了解,消除他们
之间固有的隔膜。这真是一个执拗的、奇怪的人。
这天,下着大雪,我和父亲又来到了桥儿胡同。谢娘对我说六儿给我缝了一
个好看的小布人儿,让我快过去看看。我说,那娃娃穿的什么衣裳呀?谢娘说穿的
是水缎绿旗袍。我说如此甚好,我就喜欢水缎绿旗袍。谢娘说,那你还不去看,让
六儿再给她做个粉红的短袄,琵琶襟儿的……没等谢娘说完,我已飞了出去。六
儿果然在他的房里,没有缝小布人儿,他在缝一条裤子,又粗又短的裤子。见我进
来,他说,你来干什么!我说,我来看看。六儿说,我的屋不让你看。我说,你这
儿又不是皇上的金銮殿,还不许人看了?六儿说,可我这儿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大
车店。我说我是来要我的小布人儿的,并没有想在他的屋里多呆。六儿说没有布人
儿,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说,你这儿就凉快,我就在你这儿歇着,你把那
个穿水绿旗袍的小布人儿给我!六儿说他不知道什么水绿旗袍。我说,你妈说有!
六儿说,我妈说有你找我妈去,别在我这儿搅和。我认为六儿是故意跟我找别
扭,看来不发脾气是不行了,就在我四处寻摸可以踢砸的东西时,谢娘在北屋大声
说,六儿,你给她缝一个!六儿看了看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摸起一
块从裤子上铰下来的布头,哧哧哧就缝起来了。缝着缝着,他又从线笸箩里找出两
个小红扣钉上。终于,在他手里,那个灰不溜秋的东西有了形状,原来是只长尾巴
的红眼耗子。我是属耗子的,六儿这样不是骂我吗,我不干了,我说,小布人儿呢?
绿旗袍呢?你弄了只耗子搪塞我算怎么档子事?六儿说,给你只耗子就算不
错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说我要穿水绿旗袍的小人儿。六儿说,耗子就不穿旗
袍,连裤子也不穿。我说,六儿你就缺德吧,你的那两个犄角压根就长不出来,
你甭做当龙的梦了。你成不了龙,你永远是一条泥鳅,臭水坑里的烂泥鳅!六儿
说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龙,他连长虫也不想当。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就
不是我阿玛的儿子。六儿说,你以为我是你爸爸的儿子吗,我要是你爸爸的儿子
那才怪了!末了又补充一句:给谁当儿子也不会给你们金家当儿子。我寒碜!我
揪了那耗子的尾巴到北屋去告状去了。北屋里,谢娘在哭,一抽一抽显得很伤心。
我父亲揣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这情景,我明白自己再不宜浑闹,就
乖乖地靠了炕沿站了。外面,雪越下越大,又起了风,天气变得很冷,而屋里似
乎比外面还冷。父亲只是低头叹息,谢娘只是低头垂泪,风雪交夹中他们是死一样
的沉寂。末了,父亲说,她背着我怎么能这么干……谢娘说,太太来了也没说
什么过头的话,就让我替四爷多想想。父亲说,那个姓张的就那么可靠……谢娘
说,是个实诚人儿,也喜欢六儿……父亲说,他一个凿磨的石匠有什么出息。
谢娘说,总算是个手艺人。父亲低着头又在屋里转,一言不发。半天,谢娘说,六
儿大了,他懂事了,那孩子心思重。父亲说,这孩子可惜了……那天我们没有在
谢家吃饭,谢娘把我们送到门口,神色凄惨,那欲说还休的神情使我不敢抬头看她。
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吭吭地咳嗽,我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咳,他是用咳来掩饰自
己。
车来了,谢娘冲着东屋喊六儿,说是四爹要走了。东屋的门关着,父亲站了一
会儿,见那房门终没有动静,就转身上车了。谢娘还要过去叫,父亲说,算了吧,
说完就闭了眼睛,显得很疲倦,很困。谢娘掀起车帘,将那个灰布耗子塞进来,嘱
咐父亲要给我掖严实了,别让风吹着了。父亲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看见,清清的
鼻涕从父亲的鼻子里流出来,父亲的嘴角在微微地颤抖。我转脸再看谢娘,穿件单
薄的小袄,一身的雪花,一脸的苍白,扶着车帮嗦嗦地站着,在呼呼的北风里几乎
有些不稳。一种诀别的感觉在我心里腾起,我对这个南城的妇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难
舍的依恋,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到桥儿胡同来看谢娘了,那些温馨的炸酱面将
远离我而去,那些五彩的袼褙将远离我而去,那可恶的六儿也将远离我而去。满天
风雪,令人哽咽,我凄凄地叫了一声“娘”,自己也不知为何单单省了“谢”字。
可惜,我那一声轻轻的“娘”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除了父亲,大概谁也
没听着。谢娘慌地将帘子掩了,我感觉到抱着我的父亲陡地一抖。车走了,谢娘
一直站在风雪里,看着我们,看着我们……那天,六儿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父
亲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大衣里。他不动,我也不敢动,我怕惊扰了他,我明白,他
现在的心情比我还难过。望着忧郁、清癯的父亲,我感到他很可怜,很孤单。于是,
我把他的一双手攥在我的小手里,将我的温暖传递给他。车过了崇文门,父亲睁
开眼睛对前面的车夫说,上前门。我说,咱们不回家么?父亲说,先上前门。
父亲到了全聚德,跟掌柜的说让正月十三派个上好的厨子到我们家来做烤鸭,又到
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两斤奶酥点心,这才坐上车往家赶。这两样东西都是我母亲爱
吃的。大雪扑面而来,世界一片迷茫,我真是看不懂我的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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