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多时未经触动的灰尘在书房里飞扬,陈向明戴着白口罩在家清理旧报刊。
他从旧杂志堆里拣出一本1966年的《人民画报》,拂去积尘,一页页地翻看,
里面的图片多是一律的暗红色调,好像凝固的鸡血,再往后翻,发现一张当年的《
人民日报》夹在纸页之间,刚好遮住一张毛泽东正面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挥手微笑的
照片。
报纸上是那篇著名的整版文章《炮打司令部》。看样子老人家这三十年一直只
能站在纸页上,微笑着,面对面地反复重读自己的一纸宣谕。他合上画报,放在
一边,又拣起一本“加菲猫”连环画,这是陈向明最喜欢的读物。即使干了一阵子
动物保护,他还是保持了一种感觉,即很多卡通形象就像某种动物的柏拉图原型,
要比真实的动物更真实。他随手翻了几页,看着看着笑了。他知道加菲猫的生日是
6 月19号,还知道他跟一百多年前的美国第二十任总统是本家———大胖猫虎头虎
脑,五官紧凑,老佛爷似地眯缝着大眼睛,噘着嘴,就像谁欠他八百吊钱。这会儿
舞台大幕拉开,他频频挥手致意,戴着猫王式的墨镜,晃晃悠悠上台亮相,自报家
门之后表演了一段魔术。都是手绢变鸡蛋之类的小儿科。台下的观众是一群大长虫,
身筒上泛着凉凉的鳞辉,东悠西摆的,像一大片湍流里的水草。它们吞吐着分叉的
信子,嘶嘶的,不知道是叫好,还是在嘘他,女士们,先生们,来一点点掌声好不
好?谢谢啦!前排一条老眼镜蛇一听,当时立了起来,脖子气得鼓鼓的,满嘴中
西部土话,你也不看看俺们这副模样,拿什么给你鼓掌?笑话俺们缺胳膊少腿,是
不是?
你这叫画蛇添手。今儿个是让你给俺们残障人士义演。怎么就连这么一点儿人
文关怀也没有?我有给大家很多关怀,很多爱心嘛。没有掌声呀?一点点精神鼓
励也好嘛。真的没有吗?那我就下去啦。直到第二天,陈向明才给赵湄去了电话。
他要重建与往事象征性的联系,虽然这种联系仅仅是象征性的,至少他现在这
样认为,作为一座心理桥梁,跨过涛涛岁月的阻隔,返回早已陌生的城市生活。这
里有无数东西需要重温。北京变化太大了。交情不错的同学朋友,南下的南下,出
国的出国。
现在就剩赵湄了,也许还有萧芳芳,可直到今天,也是只有音频而没有视频讯
号。
怎么,是你?赵湄的声音因为惊讶而骤然高亢。你好吗?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吧。你怎么样?电话里的语气随即下沉,好像情绪不高。沉默片
刻,电话里的声音说,对不起,可能你还不知道,我离婚了。我已经知道了。萧
芳芳说的?到底因为什么?陈向明沉吟片刻,回避了关于萧芳芳的话题,你和文
龙不是过得挺好吗?人人羡慕的一对。别这么不厚道,行吗,难道你还记恨我?
结婚以后,我们很少在一起,到底是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整天飞来飞去的,最后终
于有了这么一天。本来还打算今年要个小孩子。赵湄顿了一下,小明,你能帮帮我
吗?
赵湄是陈向明过去的女朋友,后来嫁给一个他竞争不过的男人。事后就连他自
己也承认,至少作为丈夫,人家比自己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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