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从那次小小的咖啡馆风波之后,他们开始约会,一般是在陈向明那儿,因为
他是一个人住。正如所有过来人所预料,初交的激情只维持了两个星期。一天下午,
赵湄过来找他,进门便自己动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就直接对着瓶嘴
喝,连杯子都不用。他看了赵湄一眼,眼神用她的话来说可能有点“那个”,然后
拿过一瓶打开的红酒给自己倒了半杯。赵湄一见,“给我也倒一杯。”你的水不喝
了?喝呀。那就等你把水喝完,再倒酒给你。你这人怎么那么别扭呀!随后发生一
切,进一步解构了这段小小的罗曼司。陈向明考研名落孙山,原因也许是资质低下,
也许是咖啡馆去得太多,就像古时候流连风月,致使场屋铩羽的书生。五脊六兽了
一阵之后,只好打点精神,进了一家杂志当编辑。据说那家杂志有过一段黄金岁月,
发行量和影响力如日中天,可惜他生不逢时,出道也晚,没能赶上好时光。自从杂
志自负盈亏之后每下愈况,主编跟同行一起开会时显得十分臊眉搭眼,下面的人就
更不用说了。陈向明和赵湄出去玩,偶尔还要她付账。他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能自
立,而赵湄也要考虑毕业后的生存问题,开始意识到自己对男人的真正要求,至少
不仅仅是聊一些空疏媚雅的话题,还有无休止地做爱。他们的关系于是成为温情与
彼此伤害层层叠加的三明治。当然不能否认,赵湄也有她小鸟依人的一面,有时还
会为他煮上一锅半生不熟的面条。顺便说一句,在赵湄侵略性的举止背后,还有一
个远为羞涩而拖沓的第二自我;意思是说,她的激情总是半推半就,姗姗来迟,然
而春洪决堤之后的景象却又总是那么的惊心动魄,就像俄国人写的某一类小说。恰
好陈向明是一个辛勤耕耘、任劳任怨的人,至少是在某一类情况下。正是在那种情
况下,他有耐心,也有耐力,就像雨后手里捧着一只蜗牛的小孩,不倦地哼着,水
妞,水妞,先出犄角后出头。你妈,你爹,给你买了烧羊肉……也正是这一优良品
质使赵湄对他产生过一定程度的依赖感。当然他做得还是很不够的。赵湄知道自己
的人生旅途正暂停于一处驿站,四周水草鲜美,落英缤纷。可她是一个特殊类型的
普世主义者,面对良辰美景,心中虽“甚异之”,却并不自满于独享一份不足为外
人道的资源。她喜欢别人问她,嘿,这条裙子哪儿买的?或者拿出一摞照片,背景
自然是些常人无缘涉足的所在,观众们嘴里一个劲地赞叹称奇,啧啧啧啧,弄不好
就会惹来一群食欲旺盛的小动物。 后来的那个暑假,赵湄跑到一家酒店卖唱赚
钱,整天染头发画黑嘴唇。陈向明的悲愤心情想必不难理解。他说尽量每晚过去接
她。算了吧,你不是最讨厌我唱歌吗?那是自然,尤其是在知道了是谁把她带入音
乐殿堂之后。再说他拿什么接她,是骑自行车驮她还是拉着她去赶末班公交车?一
天夜里,陈向明已经上床了。那天他们吵过架,估计赵湄回父母家住去了。他打开
床头灯,翻开一本看了一半的武侠小说,忽然隐约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前。
他披上衣服,迟疑一下,终于忍不住好奇心,爬起来摸到门边,从窥视镜往外
看。
外面的楼道灯亮着,可什么也没看见。正要回去睡觉,又有一下沉闷的撞击声。
他把门打开,一看竟是赵湄趴在地上。这是怎么了?他赶紧把她扶进屋,让她
坐到走廊的沙发里。刚一撒手,她又极其流畅地出溜到地上,一股酒气弥漫了整个
房间。
他把她重新扶起来,顾不上发作,赶紧跑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等他端着烫
手的杯子回来,赵湄已经挣扎着起来,一头撞进厕所。他放下杯子过去帮忙,只见
她跪在地上,用手撑着马桶沿。他一只手抱住她的腰,一只手撩起她垂到马桶里沾
湿了的头发,心想这回她可要口若悬河了。可她只是一阵干呕,身体更加绵软沉重
地下坠。显然,她吐了已经不止一次了。那一夜,赵湄瘫缩在床上,鼻子里轰鸣着
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的鼾声。陈向明坐在沙发里,腿上蒙着一条毯
子,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救。那种痛心疾首,就像整个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时刻的
感受,相信每个追求过女孩子的人都能理解。随后赵湄又去上海走了一趟穴。临行
前陈向明说去机场送她,再次惨遭婉谢。二十天后当她再度亮相,便已经有了前文
所述的那种“顾盼神飞”的气质;私下相处时,她的各种反应已和从前风格迥异。
从前是水乳交融,是化学反应;而现在只发生了物理学意义上的位移。用进口
的比喻说,他的心碎了;再拿国产典故形容,连肠子都折了。总之他痛不欲生——
—该摊牌了。
在那最后一个月里,陈向明一直被等待的焦虑困扰着。散伙已是确定无疑,剩
下的只有等待,纯粹的等待。一个月。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他请假没去上班。两
人一共做过六十一次爱。这一点可以从他们消耗的避孕套的数量来统计。四十三个。
其余十八次是在安全期,包括九次闯红灯。除了这些基本的健身活动,他们抽
烟,吵架,给不相干的人打电话,玩《魂斗罗》一类的电子游戏。上诉驳回,特赦
无望。
在下达死刑判决到最终执行之间,时间是一片荒凉的空白。和赵湄一样,在这
场激情游戏中,陈向明也从没把对方看作相依为命的伙伴。她有太多的过失,而且
并不“那么”漂亮。当然,她自有她特别的一种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力却是来源于
一种粗俗的气质。她的亮相总能伴随相当高的回头率,只是别人的注视又通常属于
那种侧目而视;赵湄能够意识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并且乐于高视阔步于那些目
光交织成的网络当中。爱情,或是一种依恋的需求,就在那样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悄
然抬头。他需要她,甚至今生今世,即使以后有了别的更加三从四德的女人。三妻
四妾是他妈的一种多么美好的制度安排呀。再吻我一下吧,小明,分手那天赵湄流
了眼泪。陈向明迟疑一阵,然后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触了一下她的。我知道你恨
我。
从你吻我的样子我就知道。其实陈向明很想象在床上那样吻她,可那种从西部
片里学来的扮相乃是此人的标准做派,一副深沉的面具固化在脸上,非大悲极乐之
际永远摘不下来,最后简直成了铁面人。而且,他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心太软,那样
只会进一步增加她万人宠爱在一身的自我陶醉感。在自知之明这方面,赵湄一向做
得不够好。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好。陈向明如释重负———像我这么君子的人如
今上哪儿找去?湄湄,我的宝贝儿,将来可别吃后悔药呵!赵湄很快宣布了婚期。
就在毕业之后。那时陈向明已经按照上面的规定参加讲师团,南下到了内地。
与此同时,赵湄嫁给了她在上海一家酒店,确切地说是新锦江饭店里遇到的,
家世良好而且前程无量的年轻企业家章文龙。一开始,陈向明想用更富戏剧性的方
式解决此事。可他的对手是个生意人,一个Win/Win (双赢原则)的信徒,不到万
不得以,决不做只付出不盈利的事。他爱赵湄,也许,至少他自己认为,比陈向明
更需要这个女人,只是他的方式更像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赢
家,得到了他想要的。后来他有机会对陈向明说你输掉的是你自己并不真正需要的,
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因此章文龙尽最大限度表现出忍让的姿态,并最终感动了这
个曾经一度得寸进尺的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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