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北京,第一次见到赵湄是在动物园。那是他们当学生那些年里常去的地方。
赵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香奈尔圆领衫,球鞋,工装布短裙,就像当年念书的时
候,可轻扫的淡妆已经遮掩不住满面的成熟或是沧桑或是世故;不管怎么说,她总
算没把自己打扮得一身黑暗,一身忧伤。他们没太仔细看那些馆藏的动物。可怜的
囚徒们,他们早已眼熟能详,特别是陈向明,这些年见过的动物实在是太多了。两
人只是沿着昔日的路径走着,谈着各自的近况,不时对沿途所见新建馆舍的设计品
头论足。这段时间,陈向明读了不少建筑方面的书,像詹克斯,沃尔夫什么的。他
们走到狮虎山,绕场一周。猫科猛兽们都在阴影里睡觉。他们走向公园更深处,半
路上赵湄买了一个冰激凌,经过鹰舍,经过雁栖鹤鸣的水禽湖,绕着暗柳如烟的堤
岸转了一圈小周天,最后到了畅观楼外。他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眼前是更为开阔
的一片湖面,偶尔有白鸥起落。日影向西,大群的乌鸦开始在远处的钻天杨树林上
空聚集,盘旋。赵湄看了陈向明一眼,而他的目光早已恭候多时了。会心处不在远。
湄湄,这张椅子我们以前是不是坐过?岂止坐过?当年那些屏住呼吸的,唇膏
印红的亲吻,此刻早已随风飞散,飘落成泥,就像那个春天的落花。今天不谈这些,
行吗?
赵湄的态度可以理解为以否定的方式表明自己此刻更深地沉入这张记忆的长椅
的凹陷处。长椅锈蚀的铸铁架上,漆成绿色的木条,排列成起伏的曲面,带着隐约
难查的弹性,承受着她的往日情怀。她拒斥着、玩味着仿佛正与自己对坐的青春岁
月。
Cosifantute (天下妇人皆如此。源自莫扎特—歌剧名),陈向明看着赵湄,
心里突然蛇行过这样一句容易遭人上纲上线的话。这段日子,追求的人不少吧?赵
湄浅浅一笑,未置可否。陈向明又把话题转弯抹角扯到刘大军身上。怎么想起他来
了,你是不是见过萧芳芳?没有。他没撒谎,至少这次回来以后还没见过,于是有
恃无恐地反问一句,这跟萧芳芳有什么关系?既然今天说到这个地步,那就把一切
和盘托出吧。所有的事情都和萧芳芳有关。赵湄说首先,这个女人和陈向明有染—
——别否认,我有女人的直觉,知道你绝望之下把她当作我的代用品,为此我很荣
幸———其次,萧芳芳引诱过章文龙,而且一直恨赵湄,当然这一点陈向明也隐约
看得出来;再有,自从她调到电视台之后,就一直跟刘大军同居,他们也早就认识。
萧芳芳曾经当面发誓说要得到赵湄所有的男人。胃口可真是不小呀,也不怕消
化不良,陈向明点上枝烟,想起看过的一个电影,里面有句话说每个女记者背后都
是一个下流故事。随她去吧,现在都无所谓了。小明,有些事我以前没对你说实话。
其实,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当时我只是———算了,都过去了。跟刘大军
交往是我父母的安排,他是他们老上级的儿子。我怎么可能接受他那样一个人呢。
赵湄说有一次刘大军约她出去吃饭,看见餐馆墙上挂着一幅郑板桥墨宝的印刷品,
当时市井百姓中也在流行文化热,这位老兄认不得几个繁体字,于是叫来老板不耻
下问,您店里卖的都是鸡精吧?老板满脸堆笑,连连点头称是,没错,我们这儿做
菜用的都是鸡精,您可真是位美食家呀。刘大军严肃起来,我是说你们这儿的鸡是
不是聪明得都成精了,要不怎么墙上写着“鸡得糊涂”?说到这儿两个人全都笑了。
半肩凉意突如其来,湖上的水禽一一静止在水面,头颈蜷缩在身体一侧的翅膀下面。
那你和章文龙又是怎么回事?陈向明知道预审到了这个程序,一定要乘胜追击。说
来话长,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我太不了解你们男人,赵湄带着奇怪的笑容叹了口气。
怎么是你们?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很多事情,只要是男人,就一
定会在乎。看上一件东西,就非得争到手,可到手之后又不满意。以他的条件,不
是不可能找一个比我更好的老婆,而且经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等着他画最新最美
的图画。
可他从来没对我有过敌意。文龙很有教养,可再有教养他也还是个男人。这些
事咱们以后再谈,好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湖面上,颤动着最后一道金
红,那是落日一路迟疑的脚步。时间已经不早了。陈向明说请赵湄一起吃晚饭。去
哪里吃?当然由你来定。看样子你也拿不定主意,唔———要不,就去那家“鸡得
糊涂”。
别太得意了好不好?考虑到路程和高峰时间的交通状况,他们最后没去那个陈
年故事里的餐馆,站在街边正犹豫不定,赵湄一眼看见远处黑暗中竖着一对“麦当
劳”小吃店的黄色猫耳朵灯标,就吃汉堡包吧。湄湄,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管
有什么事要帮忙,或者烦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向明已经把赵
湄送到她家楼下,吻过她的手和嘴唇,她从推拒到接受到主动迎敌花费了一分半钟。
他们正准备分手。态度可以理解为以否定的方式表明自己此刻更深地沉入这张
记忆的长椅的凹陷处。长椅锈蚀的铸铁架上,漆成绿色的木条,排列成起伏的曲面,
带着隐约难查的弹性,承受着她的往日情怀。她拒斥着、玩味着仿佛正与自己对坐
的青春岁月。Cosifantute (天下妇人皆如此。源自莫扎特—歌剧名),陈向明看
着赵湄,心里突然蛇行过这样一句容易遭人上纲上线的话。这段日子,追求的人不
少吧?赵湄浅浅一笑,未置可否。陈向明又把话题转弯抹角扯到刘大军身上。怎么
想起他来了,你是不是见过萧芳芳?没有。他没撒谎,至少这次回来以后还没见过,
于是有恃无恐地反问一句,这跟萧芳芳有什么关系?既然今天说到这个地步,那就
把一切和盘托出吧。所有的事情都和萧芳芳有关。赵湄说首先,这个女人和陈向明
有染———别否认,我有女人的直觉,知道你绝望之下把她当作我的代用品,为此
我很荣幸———其次,萧芳芳引诱过章文龙,而且一直恨赵湄,当然这一点陈向明
也隐约看得出来;再有,自从她调到电视台之后,就一直跟刘大军同居,他们也早
就认识。萧芳芳曾经当面发誓说要得到赵湄所有的男人。胃口可真是不小呀,也不
怕消化不良,陈向明点上枝烟,想起看过的一个电影,里面有句话说每个女记者背
后都是一个下流故事。随她去吧,现在都无所谓了。小明,有些事我以前没对你说
实话。其实,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当时我只是———算了,都过去了。跟刘大
军交往是我父母的安排,他是他们老上级的儿子。我怎么可能接受他那样一个人呢。
赵湄说有一次刘大军约她出去吃饭,看见餐馆墙上挂着一幅郑板桥墨宝的印刷
品,当时市井百姓中也在流行文化热,这位老兄认不得几个繁体字,于是叫来老板
不耻下问,您店里卖的都是鸡精吧?老板满脸堆笑,连连点头称是,没错,我们这
儿做菜用的都是鸡精,您可真是位美食家呀。刘大军严肃起来,我是说你们这儿的
鸡是不是聪明得都成精了,要不怎么墙上写着“鸡得糊涂”?说到这儿两个人全都
笑了。
半肩凉意突如其来,湖上的水禽一一静止在水面,头颈蜷缩在身体一侧的翅膀
下面。
那你和章文龙又是怎么回事?陈向明知道预审到了这个程序,一定要乘胜追击。
说来话长,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我太不了解你们男人,赵湄带着奇怪的笑容叹
了口气。
怎么是你们?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很多事情,只要是男人,就一
定会在乎。看上一件东西,就非得争到手,可到手之后又不满意。以他的条件,不
是不可能找一个比我更好的老婆,而且经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等着他画最新最美
的图画。可他从来没对我有过敌意。文龙很有教养,可再有教养他也还是个男人。
这些事咱们以后再谈,好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湖面上,颤动着最
后一道金红,那是落日一路迟疑的脚步。时间已经不早了。陈向明说请赵湄一起吃
晚饭。
去哪里吃?当然由你来定。看样子你也拿不定主意,唔———要不,就去那家
“鸡得糊涂”。 别太得意了好不好?考虑到路程和高峰时间的交通状况,他们
最后没去那个陈年故事里的餐馆,站在街边正犹豫不定,赵湄一眼看见远处黑暗中
竖着一对“麦当劳”小吃店的黄色猫耳朵灯标,就吃汉堡包吧。湄湄,你自己好好
照顾自己。不管有什么事要帮忙,或者烦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说这句话的时候,
陈向明已经把赵湄送到她家楼下,吻过她的手和嘴唇,她从推拒到接受到主动迎敌
花费了一分半钟。他们正准备分手。都是一个下流故事。随她去吧,现在都无所谓
了。小明,有些事我以前没对你说实话。其实,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当时我只
是———算了,都过去了。跟刘大军交往是我父母的安排,他是他们老上级的儿子。
我怎么可能接受他那样一个人呢。赵湄说有一次刘大军约她出去吃饭,看见餐
馆墙上挂着一幅郑板桥墨宝的印刷品,当时市井百姓中也在流行文化热,这位老兄
认不得几个繁体字,于是叫来老板不耻下问,您店里卖的都是鸡精吧?老板满脸堆
笑,连连点头称是,没错,我们这儿做菜用的都是鸡精,您可真是位美食家呀。刘
大军严肃起来,我是说你们这儿的鸡是不是聪明得都成精了,要不怎么墙上写着
“鸡得糊涂”?说到这儿两个人全都笑了。半肩凉意突如其来,湖上的水禽一一静
止在水面,头颈蜷缩在身体一侧的翅膀下面。那你和章文龙又是怎么回事?陈向明
知道预审到了这个程序,一定要乘胜追击。说来话长,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我太不
了解你们男人,赵湄带着奇怪的笑容叹了口气。 怎么是你们?这和我有什么关
系?当然有关系。很多事情,只要是男人,就一定会在乎。看上一件东西,就非得
争到手,可到手之后又不满意。以他的条件,不是不可能找一个比我更好的老婆,
而且经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等着他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可他从来没对我有过敌意。
文龙很有教养,可再有教养他也还是个男人。这些事咱们以后再谈,好吗?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伤害你。湖面上,颤动着最后一道金红,那是落日一路迟疑的脚步。时
间已经不早了。陈向明说请赵湄一起吃晚饭。去哪里吃?当然由你来定。看样子你
也拿不定主意,唔———要不,就去那家“鸡得糊涂”。 别太得意了好不好?
考虑到路程和高峰时间的交通状况,他们最后没去那个陈年故事里的餐馆,站在街
边正犹豫不定,赵湄一眼看见远处黑暗中竖着一对“麦当劳”小吃店的黄色猫耳朵
灯标,就吃汉堡包吧。湄湄,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管有什么事要帮忙,或者烦
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向明已经把赵湄送到她家楼下,吻过她
的手和嘴唇,她从推拒到接受到主动迎敌花费了一分半钟。他们正准备分手。干净
得像一张白纸,等着他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可他从来没对我有过敌意。文龙很有教
养,可再有教养他也还是个男人。这些事咱们以后再谈,好吗?对不起,我不是有
意伤害你。湖面上,颤动着最后一道金红,那是落日一路迟疑的脚步。时间已经不
早了。陈向明说请赵湄一起吃晚饭。去哪里吃?当然由你来定。看样子你也拿不定
主意,唔———要不,就去那家“鸡得糊涂”。 别太得意了好不好?考虑到路
程和高峰时间的交通状况,他们最后没去那个陈年故事里的餐馆,站在街边正犹豫
不定,赵湄一眼看见远处黑暗中竖着一对“麦当劳”小吃店的黄色猫耳朵灯标,就
吃汉堡包吧。湄湄,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管有什么事要帮忙,或者烦了,随时
给我打电话。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向明已经把赵湄送到她家楼下,吻过她的手和嘴
唇,她从推拒到接受到主动迎敌花费了一分半钟。他们正准备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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