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就是这样,漂泊之中苦苦寻找抛锚地,一旦定居,用不了多久便开始忘本,
不安于室。陈向明是个野惯了的人,这样整天呆在家里,不是他的专长。讲师团结
束之后,他的假期还剩不到一个月,除了每天写一两千字稿子,就是整天忙着往外
拨电话,两个号码彼此轮换,一个自然是赵湄的,再一个就是萧芳芳,请急呼12345
,然后倾诉孤独,诅咒城市文明的非人性,再一个话题就是文学的庸俗无聊和商业化。
他这个人做事讲究立竿见影,从不守株待兔,尤其是不为一个遥不可期的目标。
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所以在这将近二十天时间里,并未停止向赵湄供应
自己的关怀和体贴,同时对于萧芳芳,他自信只要把她约到餐厅,接下去就能顺理
成章让她梅开二度。有什么办法呢?上次见到赵湄第二天,她就打来电话说她还要
冷静考虑,不希望关系发展太快。眼下他太需要女人了。荷枪实弹,却苦于找不着
标靶。
你的这些想法很有意思嘛,干吗不写成文章发出来?你不是在写长篇吗,什么
时候能完?每次通电话,萧芳芳只是跟他聊文学。就快完了。咱们能不能约个时间,
见次面,谈谈这件事?哪天方便,我给你打电话。等待期间,陈向明继续打他的电
话,翻武侠小说,看小人书,每场不落地看电视转播的足球赛,一边看,一边腹诽
评球的主持人,傻逼,忧国忧球的那副操性。主持人并不理会缺席的观众,继续发
表他的宏大足球叙事,是啊,看到国际上高水平的赛事,这些世界级大牌球星的技
战术水平的确值得我们思考。联想到我们国内的比赛,以及几次冲击世界杯决赛圈
失利,甚至浪费了很多势在必进的球。这说明我们的队员在门前把握机会的能力还
有待提高。在临门一脚的功夫上还需要向世界高水平的强队学习。这会儿那个主持
终于侃累了。半场休息。广告。萧芳芳诺的电话一直没有打来。不过陈向明很快便
接收到她的视频信号。不是她本人跑来投怀送抱,而是在一个做文化访谈的电视节
目里。
她打扮成一个标准化的漂亮女人,标准化的亚洲国际化都市里的那种标准化的
亚洲国际化女人,从五官到穿戴到化妆到表情到手势到口音。她不时摇摆一下手里
的话筒,放到嘴边,涂朱的双唇开合蠕动一阵,再伸到采访对象面前。 陈向明
观赏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心猿意马。啊,这个嘛———那个被访者,一个四张上下
的革装西履之辈,也是刚刚尴尬地回过神来,啊———从我个人,或者说我的专业
立场来看,这样的文化发展模式肯定是成问题的。它使我们在人文精神方面付出的
代价超出了可接受的范围。即使我们抛开这个浪漫主义的看法,仅就功能角度考虑,
其成本也显得过于高昂。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我有责任通过各种渠道宣传我的观点。
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陈向明关掉电视,点上枝烟,打开阳台门。夜风迎面。
他伏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花园和街道,行人稀少。一种居高临下的超脱感油
然而生。
上小学的时候,他常在课间趴在教室的窗台上,也是望着楼下,操场上的师生
们像一群忙碌的蚂蚁,他幻想用卫生球在人群四周画一道白圈,划地为牢,看他们
拼尽性命,徒劳地突围,只要撞上白线,鼻子一闻,立刻掉头往回跑。看看那些灯
光昏黄,星海般的窗阵吧。里面有谁不是被划地为牢?只是那些圈子不是用卫生球
画的,这是被历史淘汰的禁卖品,而是电视信号的一圈又一圈磁力线。如今的人就
连做梦都是从电视里抄来的。抄都不用。各种制作好的梦,会自动从你的两个瞳孔
流进脑子里,存盘,很快又被新的梦覆盖。早晚有一天,各家除了水表电表还得装
上电视表,按流量收费。根本用不着等,现在已经开始了。极目之处,城市犬牙交
错的天际线上,高耸的电视发射塔刺入黑暗之顶,红色的警告灯频频地眨闪出倦意。
经此一番抒情感慨判断,从感性到理性,从现象到本质的心理独白,陈向明养
成了每天看电视的习惯。当然了,小说还是照写不误。他赋予故事很强的自传性,
而且极富浪漫派意趣。也就是说,他通过写作,简直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不合时宜
的勒内或是哈罗尔德。前面提到他的小说是以他在保护区的经历为蓝本。随着叙述
的进行,陈向明的自我戏剧化倾向逐渐暴露无余。他在小说里大量虚构自己的业绩,
包括向山区的居民推广沼气,开发应用太阳能技术,开办基础教育还有旅游事业,
简直就是传播文明的救世主。这样的叙述,无意中反映了他作为一个现代都市居民,
具有好技术,重实用的价值取向。他的叙述有一个前提,也就是保护区创建者的意
外死亡。他在一条山溪边上踩中了偷猎者设下的饵雷(是否在效萧芳芳版本中的刘
大军故事?)。草率而凄凉的葬礼之后,他的女朋友,一个当地基层体校的游泳教
练,很快被叙述者继承下来。这一点在小说一开始便有交代,只是随着情节的进行,
逐渐增加了忏悔成分,也许还有一些文过饰非的自我合理化的心理独白。而在小说
的结尾处,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峭壁上的丛林中,一只离群的盘羊听到一阵愤怒
的吼叫。他知道这是同类的声音。而这个声音也激起他的愤怒。求偶的季节到了。
它扬起四蹄,循声赶到山梁背后,那里只剩下一片寂静。最后,那只盘羊在草
丛中发现一片血迹。它竖起脖子,四下了望,极目之处是一块山石,下面散落着几
堆白骨。
它的竞争者死了,也许就是代它而死。无法断定这段叙述究竟隐喻了什么。也
许只是仿效了某一类好莱坞电影,比如像《猎鹿人》的结束式?身为一个被城市生
活养育成长的他,即使回归一段自然,也不能缺少一个源于城市的动因。而这又顺
理成章地落实在爱情主题上。当然是失败的爱情。这一次,他表现得十分脱俗,居
然没有牵扯到当时最为流行的荒谬或者异化之类的存在主义命题。这里涉及两个爱
情对象。一个性感淫荡,是经过夸张的萧芳芳;另外一个纯洁高尚,用赵湄做原型。
前者不难解释,夫名记者,名妓也;而后者半真半假的贞洁,也恰好基于前者
来源于二手资讯的间接叙述。于是赵湄的替身在小说里傻得可爱。有这样一个情节。
当男主角第一次和那个纯洁女孩约会,后者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兴奋而惨烈地
呻吟。
男主角问,你来了吗,亲爱的?后者喘息着反问,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儿吗?就
是说,她还从未被人问及过关于高潮的事。至于那个不纯洁的女孩,总免不了抽烟
喝酒,艳帜高张一番,但也绝对不是凡品,言谈之间,不时蹦出几个流行一时的存
在主义词汇,什么异化荒谬自由选择之类的。后来两个女孩为世俗诱惑所动,先后
出国或另事他人,把我们的主人公逼入大自然的怀抱,并终于找到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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