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一坊饭庄对面儿,一街之隔是著名的先得月饭庄。俗话说同行是冤家。这几
年两家饭庄彼此之间竞争非常激烈,仿佛《三国演义》的姜维与邓艾,明争暗斗此
起彼伏。不知为什么,先得月饭庄这一程子总是处于下风。因此,经理辛本财看见
李菊五胳膊上架着八哥儿走进天一坊的大门,顿时心生狐疑。妈的,老生改唱小花
脸,这位李五爷怎么变成鸟把式啦。奚正树果然请李菊五吃的是天津名菜“八大碗”,
这八大碗分别是:元宝肉、烩三丝、独面筋、海杂拌、拆烩鸡、溜鱼片、炒虾仁、
清汤肉丝。酒呢则是直沽高粱。李菊五连声说破费了。奚正树对人对鸟儿一视同仁,
让小伙计跑到鸟市买来苏子,喂饱了落在椅背上的安南八哥儿。李菊五喝了二两高
粱酒便脸色涨红,心底对奚正树生出敬佩之情。这又是人又是鸟儿的,人家奚君可
是没少花钱,又没有什么事情相求。李菊五被感动了,就眯缝着左眼伸出筷子瞄准
元宝肉,夹起一块儿放进嘴里。这俩人都不善言谈,于是就抬头喝酒埋头吃菜。这
时候报童跑进饭馆来了。李菊五伸手买了一张《实报》,晕晕乎乎看见头版新闻是
“贾家井奇闻”连续报道之三,还是见习记者写的。他知道事情越弄越大,就连南
市的小报也群起效仿,据说《半夜报》甚至开辟专版,记者姚壮阳撰文认为贾家井
乃是一座海眼,镇守津门百年。《国强报》记者则独家报道“贾员外”因连日劳累
过度而突然昏厥,住进日租界扶桑街上东洋医院。奚正树不看《实报》,他已经喝
了半斤高粱酒,脸色惨白。酒逢知己,这时候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李君,我很想跟
您交个朋友。我在东南城角的草厂庵胡同赁了一个小院儿,两间北房,两间南屋。
如果您不嫌弃,就请搬过来住好啦。还请菊五君赏光。李菊五勉强站起身来,
表情十分兴奋,说今世若与奚君为邻,真是三生有幸了。他端着酒盅连连声明自己
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奚正树笑了笑说,我也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身穿靠纱褂子的
中年汉子走进天一坊饭庄。尽管来者脸上戴着墨光眼镜使人难见庐山真面目,但跑
堂的小伙计还是看出这位爷并不是常来常往的熟客。吃完了八大碗儿,奚正树说请
李菊五去玉清池泡澡。李菊五喝高了,忘了那只落在椅子背上的安南八哥儿,摇摇
晃晃走出门去。八哥儿急了,呱呱大叫。李菊五转过身来,嘴里突然发出吱吱呀呀
的古怪声音。八哥儿听到命令立即飞了起来,乖乖落在李菊五伸出的左胳膊上。
跑堂的小伙计惊了,大声说李五爷敢情您还懂得鸟语啊。奚正树似乎对李菊五
通识鸟语并不感到意外,起身径直走出天一坊饭庄。戴墨光眼镜的汉子悠悠吸着香
烟,手里玩弄着一把黑色的折扇。扇子上写着两个金字:色空。此公看到奚正树走
出天一坊饭庄,随即手持折扇紧跟而去。李菊五似乎并没喝高,趁机打听戴墨光眼
镜汉子的身份。饭馆跑堂的小伙计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反问他下晚儿有没有雨。李
菊五说有,然后迈着大步走出天一坊饭庄。这时候南市的大街上艳阳普照。南市的
玉清池澡塘至今仍是天津最大的浴池。当年它的三楼是贵人出没的雅间,设有男女
同浴的“对盆儿”,观念非常开放。二楼则是宽敞的男部大堂,属于广大民众赤身
裸体共同沐浴的场合。李菊五左胳膊上架着八哥儿走进二楼大堂,立即引起人们哄
堂大笑,纷纷说三楼雅间是男女同浴,天气先生是“人鸟同浴”。与李菊五相比,
奚正树则属于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色。李菊五嘴里吱呀一声,鸟儿乖乖落在衣架上,
他坐在木榻上脱光衣裳,然后随着奚正树走进滚烫的塘池里泡澡去了。李菊五看到,
奚正树左胸前有一块褶纹狰狞的疤,暗红色,足有糖饼大小,令人怦然心悸。
这时候那位戴墨光眼镜的汉子款款走进玉清池二楼大堂,不远不近选了一个木
榻,叫伙计沏了一壶香茶切了一个青萝卜,坐在木榻上一件件儿脱光衣裳,却不摘
脸上的墨光眼镜。他看了看落在衣架上的八哥儿,猫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儿胰子,
脸上泛起一股嘎笑。他走上前去伸手挑逗着八哥儿,突然将胰子塞进它的嘴里。胰
子很滑,八哥儿顺利地咽了下去,不声不响。他嘿嘿笑着摘下墨光眼镜,立即露出
一张呆板的面孔。他抄起毛巾围在腰上,迈着两条细腿穿过大堂走向雾气腾腾的浴
池。
李菊五泡在滚烫的池水里,满头大汗。酒劲儿渐渐消退,他的头脑清醒起来。
透过雾气他瞥了瞥闭目养神的奚正树,突然觉得对方显得十分陌生。滚烫的池子里
又来了一个精瘦的男人。李菊五佯作闭目打盹儿,眯着左眼早已看清对方呆板的面
孔。
这家伙有一只眼是假的,假眼射出呆滞的凶光,咄咄逼人。李菊五心里暗想,
这家伙戴着墨光眼镜从天一坊饭庄跟随到玉清池澡塘,到底是跟着我呢还是跟着奚
正树呢?
江湖险恶啊。这时候大堂的小伙计跑了进来。朝着满池氤氲大声喊道,我说这
是哪位先生的八哥儿啊!这么一会儿工夫它怎么满嘴冒泡儿跟吃胰子似的?李菊五
泡在池子里不慌不忙说,没事儿,那一定有人给他清肠洗胃啦。这时候又来了两位
浴客。
高个儿是先得月饭庄经理辛本财,矮胖子是《庸报》著名记者吴朗夫,俩人拎
着毛巾一前一后进了池子。李菊五暗暗问自己,今儿澡塘里唱的是群英会吧?吴朗
夫是浙江人,他与李菊五肩儿挨肩儿泡在热池里,压低声音操着蓝青官话问天气先
生,过几天大戏就要开场了你怎么突然变成了王丰池的鸟把式啊?李菊五无可奈何
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一不小心被老混混儿抓了壮丁,然后他轻声问吴朗夫泡在池
子里的那位“假眼”何许人也。《庸报》著名记者眨了眨眼睛,说不知道。泡在池
子里的辛本财突然扯开嗓子唱起了河北帮子《打金枝》,这是银达子的著名唱段:
这一件蟒龙袍真真是合体,它本是你丈母娘亲手绣来的……李菊五蓦然觉得池子里
泡着的男人们,其实都是《群英会》里的角色。可是这出大戏究竟能够唱出什么名
堂,李菊五心里没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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