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实报》刊出整版广告,版面十分爽眼:一条活的大鲤鱼摆在盘子里,一行黑
体大字写着“先得月饭庄独家经营贾家井鲤鱼”。经过这些天的宣传,贾家井乃
“海眼”早已家喻户晓。贾家井的鲤鱼更是妇孺皆知。就连井中捕得大鲤鱼的二愣
子也一举成名。先得月饭庄的经理辛本财抓住时机,不惜重金独家买断贾家井鲤鱼,
及时隆重推出天津名菜“三吃贾家井鲤鱼”。所谓“三吃”即:金钵炸鱼头,紫铛
烹鱼身,银池煮鱼尾。金秋时节好风光,一条贾家井鲤鱼三吃,下酒、佐餐、啖汤,
举家酒足饭饱,老幼遂心顺意,其乐亦融融。先得月饭庄的举动很快就轰动了津门。
素负盛名的华界四大美食家罗隐伯、卢笨生、徐独婴、郑临窗,联袂前往先得
月饭庄,近水楼台先品为快。关于贾家井鲤鱼的美味,四位高士异口同声赞道:此
鱼只应天上有,不枉此生先得月。据业内人士透露,“三吃贾家井鲤鱼”这道大菜
的价格,令人乍舌。第二天《庸报》发表社论“官沟街奇观贾家井,先得月佳肴三
吃鱼”。
其中引用了四大美食家的言论,并无溢美之辞。圈内人士一看便知,此文显然
出自吴朗夫之手。天津南市街面上有句俗语:商家要想发大财,新闻记者把轿抬。
说的就是这种广告效应。《庸报》是天津的大报纸,影响不小。贾家井鲤鱼的
消息随着《庸报》传进了租界,顿时成为新闻。那一座座小洋楼里,无论是颐养天
年的前清遗老,还是风头正劲的洋务新贵,纷纷打通先得月饭庄的订餐电话,无论
价格多么昂贵也要尝一尝贾家井鲤鱼。一时间,熊掌燕窝反而没了行市。不过本埠
文化界仍然有人持将信将疑的态度,认为一口普通水井即使果真连通海河,恐怕也
难以出产欢蹦乱跳的大鲤鱼。《国强报》发表署名“耳顺”的文章,笔锋雄辩,说
理有据,与《庸报》社论文风实无二致。“耳顺”写道:“四川省有自贡地方,盛
产井盐,海内闻名。既然巴蜀之国井中产盐,堂堂天津大都会也,井中为何不可产
鲤鱼耶?”
贾家井出产鲤鱼味道鲜美,已成定论。然此井乃镇守津门之海眼,属淡咸两合
水,忽一日倘若井中捕得刀鱼,也绝非天方夜谭。贾家井不但出产鲤鱼,还有可能
出产脍炙人口的刀鱼。《国强报》虽然是小报,但它的文章仿佛点燃了除夕之夜的
爆竹,“贾家井鲤鱼”轰响津沽上空。吉林省督军孟恩远是天津南郊人,小站练兵
起家。
他沙场征战多年酷爱吃鱼,外号“腥猫儿”。此公下台之后定居天津英租界。
听说“贾家井鲤鱼”的消息,旋即全家老少倾巢而出,前来看景吃鲜儿。黄昏
时分孟公馆的三辆黑色轿车威风八面停在先得月饭庄门前,遂成南市一景。孟督军
安排家眷们坐在二楼雅间里喝着龙井茶,自己非要亲眼看看贾家井里的景致不可。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护着督军大人,先得月饭庄经理辛本财慌里慌张前面领路,
朝着官沟街去了。孟督军行伍出身性格外向,大声说如今虽然民国了你们也别犯欺
君之罪啊。
南市的小报记者们以姚壮阳为首,紧紧跟在后面追踪着重大新闻线索。进了贾
家大院,经多识广的孟督军不禁肃然。小报记者们也鸦雀无声。只见黄昏之中井台
前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供着一张紫檀牌位,上面刻着四个金光大字:海眼在此。
紫檀牌位前面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香炉里燃着三炷高香,只见烟气缭绕,袅袅
不散。
一个白净脸儿的中年男子,身穿肥大的黑色棉袍坐在井边的一只高凳上,右眼
瞪大,左眼眯小,手中紧握一支长长的渔竿儿,瞄准井口,正一心一意钓鱼呢。这
就是贾家井啊。孟督军心中好奇压低声音问着饭庄经理。辛本财表情颇为神秘,伸
出食指竖在嘴上嘘了一声,示意孟督军万万不可惊动静若虚谷的垂钓先生。随后,
辛本财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札子呈给孟督军,轻声轻语说已经有十几家大公馆
打来电话订桌。这位下野军阀接过札子看了看,上面果然都是华洋两界深宅大院里
的知名人士。
辛本财面露难色,说天天烧香磕头祈求海神娘娘开恩,一天顶多钓着两三条大
鲤鱼,有时一条也钓不上来。供不应求,已经引起各界顾客的强烈不满。至于孟公
馆的贵宾今天能否吃着贾家井鲤鱼,辛本财表示毫无把握,全凭天意。孟督军看了
看身穿黑色棉袍的垂钓先生,轻轻说了一声拜托。辛本财不敢惊动垂钓者,小心翼
翼告诉孟督军,贾家井本是海眼所在,寒气逼人,虽然时值秋季井旁垂钓必须棉衣
御寒。
海眼之水毫不亚于甘露,这正是贾家井鲤鱼味道极其鲜美的原因。据说莲宗寺
方丈三年之前测出贾家井里有鱼。这贾家井鲤鱼,受佛光道气点染,日精月华滋润,
乃是人间奇珍。男人啖之壮阳,女人啜之滋阴,孩童助长,老者益寿,实为吉祥如
意之物。辛本财娓娓道来,说得孟督军恨不得立即得而食之。小报记者们埋头速记
着所见所闻,随时准备跑回报馆发稿———这无疑是本埠头号新闻。天色渐渐黑了,
猛听得一声喊喝,坐在井台高凳之上的垂钓先生突然甩起渔竿儿———只见一条欢
跳的鲤鱼倏地从深井之中钓了出来。辛本财立即高声喊叫起来,说孟督军真是口福
不浅啊。然后先得月饭庄经理指着功勋显赫的垂钓先生说,孟督军啊为您钓得这条
鲤鱼的是李菊五先生啊。李菊五看了看孟督军,说李某人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孟恩
远满面欢喜,大声喊了一个赏字,转身就走。两个保镖还想接着看热闹,无奈主子
走了,只得紧紧跟上。身穿肥大黑色棉袍的天气先生李菊五,面若止水坐在高凳上,
对孟督军的“赏”字无动于衷。暮色深沉,他不慌不忙从鱼钩儿上摘下挣扎不止的
鲤鱼,随手投进井边的木桶里,溅起一片水花儿。辛本财猫腰拎起木桶,大步流星
追赶督军大人去了。小报记者们面对李菊五先生的隐士风度,不禁高声喝彩起来。
李菊五手握渔竿儿闭目养神,喃喃自语。我听见井里的声音啦。鱼不吃食了。
钓鱼只能等到明天啦。李菊五缓缓收起渔竿儿。这时天色大黑了。奚正树站在
贾家大院角落的黑影儿里。不声不响欣赏着这幕活剧。李菊五已经成了奚正树的房
客,住进那两间南屋十几天了。俩人相处和谐,清明淡泊属于贫贱之交。自从成为
邻居,奚正树对李菊五的财力有所了解。李君是个穷人,他惟一贵重的物品就是一
台日本电匣子,吱吱嘎嘎只能收到两个台的播音。不过这几天李菊五的财运颇见起
色———先得月饭庄重金聘任他为贾家井的垂钓高士,已然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
这时李菊五双目微闭还在喃喃自语。我听见井里的响动啦。今儿鱼儿不吃食了。
钓鱼只能等到明天啦。《半夜报》记者姚壮阳窜上前去大声发问,李菊五先生您究
竟听见井里什么声音啊? 李菊五猛然睁开眼睛,瞥了瞥姚壮阳。这井里的事儿
也是你应该问的吗?阁下真是不知深浅啊。姚壮阳遭到讥讽立即反问,我倘若将您
的这番言论见诸报端您将作何感想呢?李菊五回答的平平淡淡。明天我照常来这儿
钓鱼。别人是听不懂井里的响动的,因此根本就钓不上鱼来啊。天津卫只有我能听
懂井里的响动。您说见诸报端?那您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今儿我用孟督军的赏钱
请你们这些记者大福林饭馆喝酒。李菊五说着屁股离开高凳,稳稳当当走了下来。
他猛然看见站在角落里的奚正树,立即笑着说请奚君去永元德饭馆吃羊肉馅饼。奚
正树表情郑重,微微弓身对李菊五所说的羊肉馅饼表示感谢。这时候《庸报》的著
名记者吴朗夫突然出现,人们甚至觉得他是从地缝儿里钻出来的。吴朗夫快步走上
前去,鞠躬行礼问话十分恭敬。请问李先生明天还来这里钓鱼吗?李菊五面露疲惫
之色说,我巴不得休息几天,可是辛本财经理不同意啊。他说先得月饭庄接连接到
订桌电话,供不应求压力太大,就让我能者多劳啊。其实鄙人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啊。
身材矮胖的著名记者吴朗夫伸手推了推鼻梁儿子的眼镜,表情突变,颇为不屑
地操着蓝青官话问道,我听说偌大天津卫除了您这个凡夫俗子,眼下尚未找到第二
位能从这口井里钓上鱼来的高人。李菊五点了点头,说海眼里的鲤鱼并非人人都能
钓得。吴朗夫听罢嘻嘻笑了,走到井台上拿起渔竿儿说,明天您老人家就歇着吧,
吴某人偏偏不信这一套歪门邪道。我这个凡夫俗子也要尝一尝姜太公的滋味。半路
杀出个吴朗夫,就连小报记者姚壮阳也感到意外。李菊五十分平静地对吴朗夫说了
声谢啦,转身朝着奚正树点了点头。俩人一起走出贾家大院,前往永元德吃羊肉馅
饼去了。
永元德的羊肉馅饼属于正宗北京风味———奚正树的肠胃难以适应。但是他不
说,照吃不怠。因此李菊五认为奚正树的肠胃很泼,从不忌口。用一句天津俗话来
说,带毛儿的不吃掸子,带腿儿的不吃板凳,带壳儿的不吃怀表,带皮的不吃账本
儿,带气儿的不吃皮球……海陆空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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