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李菊五果然歇了,到了下午仍然躺在家里蒙头大睡。昨儿晚上在永元德
饭馆与奚君喝了三壶老酒,醉了。连日以来井旁垂钓身心疲乏,一觉睡到翌日过晌,
还是难以醒来。那只巧嘴八哥儿老老实实落在架子上,这家伙进步极大,已经连续
十天没骂街了,颇有浪子回头步入正途的表现。据说老混混儿王丰池闻讯甚感欣慰,
竟然派小喽罗给李菊五送来二斤“小八件儿”,以示恩典。李菊五颇有不食周粟的
气概,当天便将老王爷的点心转赠张十三。张十三受宠若惊,逢人便讲自己吃了老
王爷的“小八件儿”,仿佛这点心是御赐的。这二斤“小八件儿”使奚正树对李菊
五外软内硬的处世哲学有所了解,于是愈发引起他对李菊五的研究兴趣。奚正树喜
欢研究别人。奚正树就住在这座小院里的两间北房里。应当说他是房东,李菊五是
房客。奚正树并不向李菊五收取租金。即使这几天李菊五成为垂钓高士,兜儿里有
了钞票,奚正树依然故我。每天下午是奚正树练功的时间。他席地而坐不声不响练
着“瑜珈”。他在地上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草毯,很像日本家庭的“榻榻密”。奚
正树当年到达缅甸,曾在仰光学会这种印度功夫。天津南市这地方人多嘴杂,根本
无密可保,然而没有人知道奚正树的真实年龄,更没人知道奚正树的真正来历。李
菊五也不知道奚正树的真实年龄和真正来历。此时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蒙头大睡,
梦见死去多年的父亲款款走来,笑着说天堂很好,一天三顿饭有荤有素四菜一汤,
就是没有鱼吃。李菊五惊醒了,躺在床上思索着。父亲逝世多年,偏偏今天托梦说
天堂里没有鱼吃。看起来只有人间这种肮脏的地方才有鱼可吃,而且是大鱼吃小鱼。
想到这里,李菊五的心情忧悒起来。咚咚传来一阵叩击院门的响声。这时已经
临近黄昏,李菊五闭上眼睛,佯寐不睬。院子里有人应声,听脚步声一定是奚正树
前去开门。很显然,一大群人涌进了院子,吵吵嚷嚷的要见李菊五先生。李菊五从
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看摆在床头的电匣子,然后伸长脖子观察着院儿里的动态。先
得月饭庄的经理辛本财站在院儿里,大声说有请李菊五先生出屋,大伙有话要说。
奚正树小声儿告诉辛本财,李菊五连日劳累正在歇息。李菊五知道应当出场了,
他披着黑色棉袍,眯缝着左眼走出屋门。他的出现引起一阵欢呼。李菊五看见人群
里站着几个小报记者,立即打着哈欠说,大家别闹哄,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这句话引来哄然大笑。身材高大的辛本财说,李五爷您除了这句话,还会说
别的吗?
李菊五并不介意,颇为认真说道,我真的只是一个凡夫俗子。这时候,屋里那
只巧嘴八哥儿突然说了话:凡夫,俗子!凡夫,俗子!人们再度哄然大笑。辛本财
朝着小报记者们哈哈大笑说,你们都听见吧?这就叫什么人养什么鸟儿。小报记者
们七嘴八舌邀请李菊五重返井台垂钓。这时李菊五才弄明白,敢情《庸报》著名记
者吴朗夫今天一大早儿就坐在井台前,充当垂钓高手,结果连鱼鳞也没钓着一片。
饭庄经理辛本财还没说话,南市小报记者们先急了,联手将稳坐高凳之上的吴
朗夫拽拉下来,纷纷指责他居心不良逼走李菊五,独霸井台。可怜吴朗夫鱼没钓着,
混乱之中还吃了几记耳光,只得抱头鼠窜。李菊五神情散淡告诉小报记者们,既然
吴朗夫独霸井台那就让他独霸吧。辛本财一听就急了,说吴朗夫一片鱼鳞也没钓上
来,华洋两界的达官显贵们总共预订三十二桌“三吃贾家井鲤鱼”没了指望,这个
损失先得月饭庄就是宣布倒闭也包赔不起啊。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吴朗夫抢了
我的位子,那必须是吴朗夫亲自请我归位。李菊五轻描淡写说着,突然回头朝着奚
正树问道,奚君以为如何啊?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奚正树。奚正树表情局促,皱
着眉头想了想,转身对辛本财说道,既然贾家井底的泉眼连通海河,那你们直接去
钓海河里的大鲤鱼这事不就结啦?反正一样一呗。奚正树的这种想法实在古怪。令
人猝不及防。辛本财与李菊五面面相觑。小报记者们纷纷发出怪异的笑声。奚正树
的一番话,似乎使原本简单的事情突然产生了戏剧性变化,一下子成为尴尬的僵局。
奚正树听到小报记者们发出的怪笑,越发局促起来。他看了看辛本财,又看了
看李菊五,最后看了看小报记者们,还是弄不明白自己的言论究竟有何谬误。于是
他又补充说道,这几天我经常在海河边转悠,总是看见浮桥那边有几个汉子挑花篮
儿呢,专门逮大鲤鱼。辛本财终于清醒过来,为了摆脱尴尬局面他大声喊道,海河
里的鲤鱼怎么能跟贾家井鲤鱼相提并论呢?贾家井是一座海眼!我说李五爷您也该
老帅归位啦。
明天一大早儿我就让吴朗夫前来给您赔罪,这样您心里舒坦了吧?李菊五显出
十分豪爽的样子,说只要吴朗夫先生知错改错,自然万事大吉。明天李某人井台继
续垂钓。辛本财大喜过望连连拱手致谢,说先得月饭庄终于得救了。这时只见一个
汉子大步走进院子,直奔李菊五脚下扑嗵一跪,连声说李五爷劳您大驾啦。李菊五
低头一看,面熟。辛本财一眼认出这是南市大恶霸袁文会的第十二号徒弟名叫孙子
森。
李菊五连忙拉起这位小混混儿,说您进门就跪这是从哪儿说起啊。孙子森哭丧
着脸,告诉李菊五自己的老娘得了“噎嗝”,请了南市名医王介臣,大夫说不出十
日即汤水难进,只待料理后事。孙子森回家问老娘最想吃什么,老娘说想吃刀鱼。
孙子森又去请教泰一先生。这位占卜大师听罢沉吟片刻,面露一丝喜色,说刀
鱼的“刀”
字甚好,取其义,锋刃足以割除瘤子,因此料定性命尚存一线生机。孙子森悲
中有喜,四处寻求刀鱼。然而刀鱼出自春水,秋汛难见踪影。孙子森几乎急疯了。
李菊五终于听明白了。看来小混混孙子森果然是个孝子。李菊五不知如何援之
以手,孙子森泪流满面拱手恳求,说请求李五爷从贾家井里给我老娘钓上一条刀鱼
来。李菊五一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扭头呆呆望着辛本财。奚正树站在旁边心中
暗自发笑,他认为缘木求鱼的孙子森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才。孙子森见李菊
五无动于衷,再次跪倒大声请求李五爷为他老娘从贾家井里钓上一条刀鱼来。
天色渐黑。院子里鸦雀无声。就连平时惟恐天下不乱的小报记者们也纷纷哑口,
一时不知如何收拾局面。巡警吕二狗晃着膀子走进院子,身后跟着横眉立目的警长
金大牙。
金警长当头就告诉李菊五,无论是黑道白道,都以孝字为先。孙子森为了一条
刀鱼长跪不起,恐怕没人不给这个面子吧。李菊五连忙解释,说是有心无力。尤其
是王丰池的八哥儿,军令如山这几天必须调教出来。孙子森听了李菊五的推辞理由,
腾地站起身来朝着李菊五一抱拳,两眼充满血丝说,我老娘的一条人命竟然比不上
王丰池的一只破鸟儿。说罢他从怀里嗖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攮子,一头冲进屋去。
奚正树反应奇快,大声说孙子森要杀鸟儿。李菊五听罢大惊,随即冲向屋里,
高喊刀下留鸟。 孙子森毕竟是打手出身,手疾眼快挥刀就宰了屋里的八哥儿。
然后一手握刀,一手拎着死鸟儿,大步出屋走到院子里。李菊五只觉得眼前发
黑,颤颤巍巍跟随着孙子森,如丧考妣。孔武有力的孙子森挺起刀子迎着李菊五说,
王丰池的鸟儿我杀啦,天大的事情由我承当。可是我老娘的刀鱼,你李五儿是万万
推辞不得啦!
李菊五看了看身材高大的辛本财。辛本财已经矮了一截,也是无计可施的样子。
李菊五知道今天唱的是《挑滑车》,只有一条道了。于是他咬紧牙关告诉孙子
森,只要贾家井里出产刀鱼,李某万死不辞也要把它钓上来。警长金大牙哈哈大笑
说,这还像一句人话!李菊五话锋一转说,不过王丰池的那只八哥儿,小人可就承
担不起啦。孙子森鄙夷地笑了笑说,王丰池的鸟儿是我宰的,跟你李五儿毫无干系。
王丰池那老帮子算个屁呀!你问他敢惹我师傅袁文会袁三爷吗?李菊五心里叫
苦不迭。
这就叫窑姐儿发兵———乱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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