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情终于闹大了。两拨混混发生群殴,事件起因当然是由于孙子森血刃王丰池
的八哥鸟。血战之中王金刚一刀捅死孙子森。天津警察局长王玉田率领短枪队一百
余人赶往群殴现场,双方参战流氓四散,仅抓获倒地呻吟伤员共三十三名。杀人凶
手王金刚连夜逃往大连。 一九三八年在日本本土出版的《天津志》(作者西村
正树)第三十二章“年度大事记”里记载着发生在一九三五年深秋天津南市的流氓
斗殴事件。作者文笔简练,仅仅记载了事件起因与双方参战人数,语焉不详。血案
发生之后,遭受损失最大的不是大混混袁文会也不是老混混王丰池,而是先得月饭
庄经理辛本财。在此之前华洋两界名门望族竞相预订的“贾家井鲤鱼宴”总共三十
六桌,前来就餐的已达八桌。天津的达官显贵意欲一掷千金,这惊人的利润简直就
是一座金矿。案发之后李菊五随即被警察局拘捕。南市也成为无人敢来的是非之地。
既然没了李菊五这位惟一的垂钓高士,众所周知贾家井鲤鱼当然难以上钩。先
得月饭庄遂成“无鱼之宴”,预订的宴席全部泡汤。辛本财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情急之中他果断决定放弃李菊五,发动小报记者另行塑造一个垂钓高士,可惜
来不及了。
辛本财只得眼巴巴瞅着即将到手的一叠叠钞票付诸东流,几乎寻了短见。他泪
水横流对妻子说,我穷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找到这个赚大钱发大财的机会,全毁啦。
厨子出身的辛本财一夜之间就疯了。他满街乱跑哈哈大笑,一大早儿就坐在张
十三的饭桌前,目光呆滞不住地念叨着。我的金矿银矿全毁啦。我金矿银矿全毁啦。
张十三看着这位饭庄经理不禁顿生疑窦:辛本财疯了,莫非井台垂钓的李菊五
真是个大骗子啊?残秋的大街上,人们脸上提前露出对寒冬的畏惧。奚正树脱下大
褂换上棉袍,沉着面孔上街散步。他与血案毫无瓜葛,成了冷眼旁观的闲人。坐在
张十三的饭桌前,奚正树想起“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诗句,心头不禁泛起
“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浓烈思乡之情,不禁惆怅起来。张十三晃着脑袋向奚正树求
教,李菊五到底是不是大骗子。奚正树放下乡愁,开始思考这个难解之题。这时候
报童大声吆喝着跑了过来,说是《庸报》发表著名记者吴朗夫的文章,揭露“贾家
井鲤鱼”
真相。奚正树叫过报童,掏钱买了一份报纸仔细阅读起来。张十三大字不识又
急于了解细情,擦着桌子连声催问,恨不能立时就给李菊五定性,究竟是不是大骗
子。
奚正树一门心思阅读《庸报》,并不理睬张十三的追问。吴朗夫这家伙果然刀
笔,血口喷人,倒打一耙。其实事发之前奚正树已经看出骗局的底细。分明是先得
月饭庄经理辛本财买通《庸报》记者吴朗夫,俩人狼狈为奸设置骗局,然后拉扯南
市颇有名气的天气先生李菊五入伙,三人联手制造“贾家井鲤鱼”的新闻,造成声
势,传遍华洋两界。然后三人各司其职,李菊五垂钓,吴朗夫新闻炒作,辛本财推
出豪华宴席谋取暴利。此举可谓天衣无缝,三人紧密配合一步步走向财神爷的口袋
儿,伸手提款。岂料中途发生流血事变,王金刚捅死孙子森,李菊五被捕。于是三
人联手设置的骗局难以继续实施。眼看就要到手钞票,竟然灰飞烟灭,骗局败露。
最可恨的就是这个吴朗夫,摇身一变成了清白人士,仿佛与此案毫无干系。他
发表文章说所谓李菊五井边垂钓的大鲤鱼均为海河岸边购得,缸内饲养。井台垂钓
之时藏于李菊五肥大的棉袍之下,看似甩起渔竿儿钓得一尾尾井中活鱼,分明是一
次次变戏法的“手彩儿”。(这种偷天换日的绝技,其实师承天津魔术大王金猴子
的拿手节目“现场钓鱼”。)吴朗夫分明是骗案的同谋,文章里却声称自己曾经当
场揭露李菊五骗局,不料遭到小报记者们痛打云云。张十三急得抓耳挠腮,连声追
问奚正树,李菊五到底是不是大骗子。奚正树放下报纸,不偏不倚告诉张十三,李
菊五曾经骗过别人,不过最后他还是被吴朗夫给算计了。因此他根本称不上大骗子。
张十三眨了眨眼睛连声说明白了,李菊五不是大骗子是小骗子。可转念一想又
觉得情理不通。
李菊五算定六月十八没雨,果然就没雨。因此李菊五还是颇有真才实学的,不
能一概而论。这样思来想去的,张十三的心头愈发迷乱起来。奚正树起身走了。广
货铺里窜出一个戴着墨光眼镜的汉子,紧紧跟随而去。张十三看出这里头有事儿,
便暗暗为奚正树担心。临近正午时分,李菊五突然出现在张十三的饭饭桌前。张十
三毫无思想准备手忙脚乱,说李五爷您不是屈死的冤鬼回来讨债的吧?李菊五面色
惨白瘦得弱不禁风,但他还是鼓足劲头儿,挤出几丝笑容挂在脸上。李菊五坐在饭
桌前抓起个烧饼眨眼之间就吞进肚去。他喝了一口水后喘着粗气说,张十三啊我真
的是个凡夫俗子。张十三听到“凡夫俗子”就苦笑了,说李五爷这句话真够您说一
辈子的。李菊五狼吞虎咽一共吃了六个烧饼,然后眯缝着左眼,表情颇为尴尬地向
张十三询问自己究竟赊了多少饭账。张十三掏出账本儿拢了拢,说他前些天井台钓
鱼赚钱不少,赊欠饭账全部还清。李菊五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颇为欣慰地喝了一
大碗白水。鄙人能活着从警察局里放出来,真是万幸啊。李菊五自言自语摸遍全身
也找不着一支烟卷儿。张十三递上一支烟袋锅儿,说若不嫌弃您就抽两口儿吧。扛
了几天烟刀的李菊五毫不犹豫,接在手里吧嗒吧嗒抽了起来。张十三环顾左右,趁
着四周没人压低声音问道,吴朗夫在《庸报》上写文章说您跟辛本财合谋行骗,您
到底是不是大骗子啊?有一件事情您必须告诉我,您到底怎么预测六月十八的天气
呢?
我这给您作揖啦您就告诉我吧别让我糊涂一辈子啊。李菊五抽了两口旱烟叶儿,
呛得咳嗽起来。张十三递上一碗白水,表情非常迫切。这时候,只见五六个身穿黑
衣黑裤的小混混儿顺着广兴大街走了过来,不声不响站在李菊五身后,形成合围的
局势。李菊五浑然不知,再接再厉咳嗽着。张十三看出来者不善,连忙示意他身后
有人。李菊五停止咳嗽,转身回头瞥了瞥这群小混混儿,看出他们是孙子森的徒弟。
一个刀疤脸儿的小混混儿走上前来,使劲拍着李菊五的肩膀大声告诉他,孙子
森死了可是孙子森的老娘还活着呢。李菊五寻思着,抬头问刀疤脸儿到底是什么意
思。
刀疤脸儿硬声硬气告诉李菊五,孙子森死了,可孙老太太照旧想吃刀鱼。俗话
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孙子森托梦,叫我们找你要刀鱼来啦。刀疤脸儿说着,甩
腕儿嗖地将匕首插在桌上。李菊五刚刚走出警察局的小黑屋,转眼又落到南市这群
流氓手里。此时他心里明白,这群小混混儿背后的最大靠山就是一跺脚南市地皮乱
颤的青帮头子袁文会。李菊五霍地站起身来,眯起左眼瞄着刀疤脸儿大声说,我李
某人虽然是个凡夫俗子,落难之时依然讲究一诺千金。既然孙子森给你托了梦,今
天我就向孙老太太献一条刀鱼,愿她老人家起死回生。你们现在满大街传信儿吧,
就说我今天下晚儿贾家井前接碴儿垂钓,不就是一条刀鱼吗?我保啦。你们到了时
辰就来拿鱼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刀鱼这东西出水儿就死,我不保活鱼。刀疤
脸儿嘿嘿笑着,从桌上拔起匕首说,这节气无论你怎样变戏法儿我也管不着,反正
到了时辰我要见着一条刀鱼。李菊五说了声不见不散,便不再理睬刀疤脸儿。刀疤
脸儿跺了跺脚,率领众人扬长而去。关于李菊五重操渔竿儿井前垂钓刀鱼的消息,
立即在南市大街上传开了。张十三吓白了脸。李菊五却不慌不忙逮着话题,说张十
三刚才你问我什么事儿来着? 张十三擦着额头汗水说,刚才我问您六月十八预
测天气的事儿。可没曾想刀疤脸儿又找碴儿跟您过不去。我看您是走了倒霉字儿啦。
李菊五似乎并不在乎刀疤脸儿的出现。说破大天不就是一条刀鱼嘛。不知为什
么李菊五很想说一说心里话。他伏下身子凑到张十三耳前,十分神秘地说,事到如
今我也不瞒你了。不过这事儿你得保密,千万别告诉外人。若是大街上都知道了,
人们就不信服我啦。告诉你吧我有一台电匣子,东洋货。我每天清晨一睁眼先听租
界广播电台的天气报告,然后才上街呢。尤其人家日租界广播电台报告的天气,那
是日本华北驻屯军气象部提供的,往往是八九不离十,挺准。张十三恍然大悟。敢
情您有一台电匣子呀?这可是贵重的玩艺儿。这么说您当年是豪门富户的公子哥儿
啊。
依我说既然您精通日本话,干脆去当日本翻译官,吃香的喝辣的万事不用愁。
李菊五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张十三,说了一句“我是个凡夫俗子”,
然后起身离去。 戴着墨光眼镜的汉子坐在玉壶春茶楼里,临窗注视着李菊五远
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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