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金刚躲避杀人血案,外漂了。这就等于折了王丰池的一只胳膊,遇事儿老五
爷只能亲自出马,因此他显得比清朝军机大臣还累。黄分时分王丰池听说李菊五从
警察局的拘役所里放了出来,立即长袍马褂穿戴整齐,坐着自家包月车,威风凛凛
出了东兴市场大门。两个小混混儿跑在前面开道,四个小混混儿左右两侧保镖。王
丰池恨不得立即找到李菊五。绕着南市转了一圈儿,这才知道李菊五下晚儿在贾家
井台继续垂钓,兑现“一条刀鱼”的诺言。坐在车上王丰池乐了,知道李菊五属于
白菜冤大头,不宰白不宰。前面开道的小混混儿终于探来消息,李菊五为了兑现
“一条刀鱼”的承诺,此时正在贾家大院井前垂钓。王丰池惑然不解,说贾家井钓
鲤鱼不是李菊五变戏法的手彩儿吗?怎么还有人相信这套把戏啊。小混混儿告诉老
王爷,孙子森的徒弟们仰仗袁文会的势力,不依不饶非让李菊五献上一条刀鱼满足
孙老太太的心愿。王丰池听到袁文会的名字,顿时心生怯意。老混混儿知道自己的
势力日见萎缩,论文论武都不是后起之秀袁文会的对手。尤其自己的徒弟王金刚捅
死袁文会徒弟孙子森的这笔血账,时至今日尚未清算。此时狭路相逢惟恐凶多吉少。
俗话说光棍不吃眼前亏。想到这里王丰池改了主意,随即停车迈步进了玉壶春
茶楼。
玉壶春的茶博士惊了,马上报告茶楼经理。茶楼经理三步并做两步跑了出来,
迎接稀客的到来。这时候坐在临窗桌前的戴着墨光眼镜的汉子高声喊叫结账。王丰
池虽然老眼昏花,还是看清了这位爷的身份,心中不禁一惊。南市今天这是怎么啦?
全神下界啊。茶楼经理亲自动手伺候王丰池,端来一壶香气四溢的碧罗春。王
丰池细品慢咂,寻思着如何逮住李菊五———逼他赔鸟儿。此时,南市众人瞩目的
地点不是玉春壶茶楼,而是官沟街上的贾家大院。李菊五获释出狱的消息并不令人
感到意外。令人惊诧不已的是李菊五“贾家井鲤鱼”曝光之后,戏法儿的伎俩已被
揭穿,公众舆论纷纷谴责,李菊五销声匿迹方为上策,可是他却公然故技重操,竟
然宣称要从贾家井里钓上一条刀鱼,兑现诺言。消息传遍南市的大街小巷。李菊五
的举动激起强烈反响。以前人们聚集贾家大院观看钓鱼,可谓雾里看花不知骗局。
此番人们前来观看,则是眼里不揉砂子。正是由于这种不同以往的新闻效应,黄昏
时分官沟街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以刀疤脸儿为首的小混混儿们却被一层层人墙挡
在外面,无法走近贾家大院。南市这地方,无论男女老少都想挤进贾家大院去亲眼
目睹李菊五“井里钓刀鱼”的绝技。这就是天津话所说的“起哄架秧子”。人群里
有人演讲。
刀疤脸儿挤上前去,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演讲者是吴朗夫。这家伙操着蓝青官话,
告诉大家“钓鱼”乃是天津魔术大王金猴子的拿手节目———其中奥妙就是提前将
活鱼挂在棉袍的袖子里或衣襟下,甩起渔竿儿钓着的正是这条活鱼。练就这种偷天
换日的戏法儿,最少要用八年工夫。奚正树挤在人群里大声发问。深秋初冬根本就
不是汛季,李菊五藏在棉袍里的刀鱼从何而来呢?口若悬河的吴朗夫,一下子就被
问住了。官沟街上突然一阵骚动。一队黑衣警察在警长金大牙的率领下,大嚷大叫
挥动着警棍,硬是打出一条通道。奚正树踮起脚尖儿远远望去,只见人们夹道欢迎
着一个赤膊上阵的汉子。走近了奚正树终于看清楚,赤膊上阵的汉子正是李菊五。
初冬季节,李菊五赤背袒胸,露着两条大腿,浑身只穿着一只白色短裤,完全
是三伏炎天的打扮。奚正树心里猛然明白了,李菊五赤身露体上阵,这是打出最后
一张绝牌啊。这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质问,呼地朝着吴朗夫涌去。吴朗夫,你不是
说李菊五变戏法穿棉袍吗?现在人家光着身子来啦?吴朗夫你得给大伙一个交待!
人家李菊五光着身子怎么变戏法儿呢?你说话呀吴朗夫!李菊五只穿了一只裤衩,
那条刀鱼他能藏在什么地方啊?吴朗夫被众人问得无以答对,连连挣扎着朝后退去。
奚正树抓住这个时机,鲇鱼似的挤进贾家大院。贾家大院里也已经挤成一锅肉粥。
最令奚正树感到意外的是南市大恶霸袁文会亲临现场,身穿古铜色棉袍坐在一张太
师椅上,悠悠饮茶。袁文会左右站着四个保镖,横眉立目环视着四方。天津卫的大
小报纸记者足有三十多位,人人表情庄严,院里气氛肃穆。李菊五只穿着一只短裤,
浑身冻得透红,手持渔竿儿坐在板凳上,全神贯注盯着井口。时光仿佛凝固了——
—凝固成为井台的石头。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李菊五缓缓抬起头来,突然大声吩咐
拉上一只电灯,以便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这种坦荡风度,赢得了人们的好感。
刀疤脸儿低声请示袁文会,到底拉不拉电灯。贾家大院里人们的目光,也一起
投向袁文会。这情景很像一群猴子在看老虎的脸色。袁文会点了点头。不一会儿电
灯匠就从屋里拉出两根电线,挂了一只二十五瓦的电灯泡。井台被照亮了。这情景
使人觉得这是在看一出独角戏。只是剧情进展很慢。李菊五口中念念有词,但没人
能够听清他念叨的是什么词儿。李菊五隐隐念叨着:袁文会我操你姥姥!王丰池我
是你大爷!这样反复骂着,李菊五竟然不觉得冷了。暗暗咒骂自己所痛恨而又不敢
当面得罪的人,这就等于是给自己穿了一件贴身小棉袄儿。李菊五心里说,真暖和,
要是这样咒骂下去我可就穿上皮大氅啦。在电灯泡的照耀下,人们看到李菊五冻得
咳嗽起来。他手里的渔竿儿也因咳嗽而颤抖不止。他伸手捋了捋喉结,似乎想抑制
咳嗽的发作。但他还是猛烈咳嗽起来。这时见渔竿儿一甩,一道白光从井里升腾而
出。
人们不由一声惊呼,鱼钩上已然挂着一刀鱼。这是一条尺许长的白鳞刀鱼!人
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惊呼。袁文会霍地站了起来,扔了手里的茶盅。这个青帮头子立
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重新坐在太师椅上,做出一派不动声色的样子。李菊五并
不急于表现自己。他十分认真地将这条刀鱼从鱼钩上摘下来,扔进身旁的陶罐儿里。
刀疤脸儿冲上来捧起陶罐儿,送到袁文会面前。袁文会看了看,起身离开太师
椅,走到李菊五近前面色阴沉大声说道:好戏法儿,这真是一条刀鱼!袁文会大步
走出贾家大院。刀疤脸儿捧着陶罐儿紧紧跟随。大小报纸的记者们也随着涌了出去。
消息传出好比飞弹爆炸,于是官沟街上顿时乱了起来。无论是不是戏法儿,反
正李菊五再次向世人展示了自己的垂钓绝技。贾家大院里,只有孤零零的李菊五赤
背露体呆呆坐在井台前。奚正树走上前来,给他披上一件温暖的棉袍。李菊五抬头
看了看奚正树,浑身颤抖双唇僵硬目光凝滞,颇为费力地说出一句话。奚君,我只
是一个凡夫俗子啊。说完这句话,李菊五就晕了过去———倒在奚正树怀里。很少
有人知道贾家大院有个后门儿。奚正树搀起李菊五出了后门儿,来到南马路上。叫
了一辆胶皮,他将李菊五扶到车上。奚正树前面徒步引道,朝着东南城角的草厂庵
胡同走去。李菊五已经清醒过来,坐在车上使足气力说,奚君,明天我请你吃饭…
…奚正树并不知道,戴墨光眼镜的汉子不远不近跟踪着这辆人力车。天气虽然冷了,
这家伙手里仍然拿着折扇,扇面上仍然是那两个金字: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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