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奚正树东北口音,果然具有东北汉子的抗寒经验。他扶着李菊五走进院子,累
得气喘吁吁。进了屋子李菊五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说浑身燥热。奚正树立即动手为
他解冻、驱寒、保护皮肤……显得训练有素。揉、按、擦、包扎,动作极其规范,
分明就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地军医。最后,他让李菊五喝了两口药酒。李菊五喝罢,
倒头便睡着了。凌晨时分,奚正树极其困乏,躺在李菊五身旁也睡着了。李菊
五却醒了。他是痛醒的。他睁开眼睛并不呻吟,不声不响看着夜色里的屋顶,然后
突然瞥见睡在身旁的奚正树。李菊五被奚正树的义举深深感动了。如果没有奚君
及时送来棉袍,自己必然冻死无疑。我为什么赤身露体打出最后这张绝牌呢?李菊
五深夜自省,仍然理不清思绪。变戏法儿的倘若玩到这种份儿上,也算是山穷水尽
了。天下无人知晓,李菊五将那条从沈公馆室内花园养鱼池里买来的鲜活刀鱼,隐
藏在身上的什么地方。当他坐在井前奋力甩起渔竿儿之际,原来的鱼弦鱼钩已经偷
天换日抛进井里,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套鱼弦鱼钩———还有那条高价购来的刀鱼。
夜色之下的李菊五静静躺在床上,侧脸看了看熟睡的奚君,很想立即将这套
苦练十年的戏法儿以实相告。看到奚正君睡得很熟,又不忍心叫醒他。这时,突
然从奚正树嘴里传出一串古怪的声音。李菊五没有听清,但他知道这是奚正君在说
梦话。
男人说梦话,是常事儿。男人梦见女人,更是常儿。奚君又在说梦话。李菊
五终于听清了,心中骤然大惊。他本能地坐起身来,呆呆看着奚正树,然后小心翼
翼重新躺下。他告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万万不可惊醒这位正在梦呓的先生。李
菊五北洋大学肄业,精懂日语。奚正树梦里说的正是日语:我一定要回到故乡去,
芳子,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芳子啊鹿儿岛是咱们的故乡啊……夜静极了。李菊
五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一个人即使会讲多种语言,但在梦里所说的必定是母语。
母语是婴儿时代母亲温暖怀抱里的歌谣。尤其当你独自远行流落异国,母语愈
发成为不可磨灭的心语。奚正树无疑是一个日本人。李菊五感到不可思议。天津
的日本居留民绝大多数居住在日租界,即使居住在华界也都拥有固定职业,譬如药
剂师或者牙科医生。奚正树则属于终日无事的闲人。李菊五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游荡
在中国底层社会的日本人。夜色里静静注视着梦入故乡的奚正树,李菊五深深感到
自己的见识短浅。第二天李菊五醒来的时候,奚正树已经出去了。他并不知道奚
正树去日本驻天津总领事馆。不但李菊五认为奚正树是个不可思议的日本人,就连
日本驻天津领事松田满雄先生也认为奚正树是个极其古怪的大陆浪人。奚正树回
来的时候,依然面孔阴沉。由于常年阴沉着面孔,李菊五对他的脸色并未感到异常。
看到李菊五的身体恢复了,奚正树感到高兴,咧了咧嘴角,算是笑了。李菊五说晚
上请奚正树吃饭,并且提出去吃日本料理。奚正树并不谢绝,说如果想吃日本料理
最好去日租界浪速街上的樱花餐馆。李菊五知道樱花餐馆,连忙说那里的日本女
招待根本就不拿中国顾客当回事儿。奚正树郑重了脸色,说中国顾客也是人啊。
樱花餐馆的女招待有什么了不起的。李菊五听了这话顿时高兴起来,大声说那就
樱花餐馆吧。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俩人坐在屋里开始聊天儿。这是两个本质
上不善言谈的男人。生活在有嘴没腿的时代里,这种男人之间的生死搏击并不凭借
口惹悬河的话锋,而是依靠隐而不露的牙齿。其实男人的牙齿首先是用来撕咬的,
然后吃肉。
李菊五眯起左眼瞄准对方说,奚君,你怎么就不问我昨天究竟把那条刀鱼藏
在身体什么地方啦?奚正树紧皱着眉头说,那条刀鱼不是你从井里钓上来的吗?
李菊五听罢,十分开心地大笑起来。他觉得奚正树的表达方式真的跟中国人
不大一样。
冷硬之中透出一股天然的味道。李菊五又问道,奚君你说我是不是精通鸟语
啊?
怎么王丰池的那只八哥儿见了我就变得老老实实呢?奚正树认真思索着说,
所谓鸟语其实就是鸟儿的各种叫声。李君如果自幼玩鸟儿,应当能够听懂各种鸟儿
的叫声。王丰池的那只八哥儿虽然死了,但是他老人家不会善罢干休。你应当准备
一笔钱,赔他的鸟儿。李菊五不说话了,心里对奚正树的判断力钦佩不已。他知
道王丰池不会轻易罢休,否则就不是老混混儿了。李菊五开始暗暗揣摸奚正树的真
实身份,认为此君绝非普通日本人。
黄昏时分,俩人都认为应该上街了。李菊五换了一件深蓝色缎子棉袍,平添几
分富贵之气。奚正树则穿了一套黑色西装,是旧货,但看得出做工精良。他们走在
街上,小报记者姚壮阳跑上前来,告诉李菊五说那条刀送到病榻之前,正缝孙老太
太弥留之际。于是熬成鱼汤,她老人家喝了两口便驾鹤西去了。李菊五认真听着,
表情颇为感慨,然后说了声“功德”,就随着奚正树朝着南市牌坊走去。经过这几
天的风风雨雨,李菊五愈发成了南市的超级名人。他的出现引起人们的议论,说的
还是预测天气和海眼钓鱼的事儿。李菊五眯缝着左眼侧着身子站在大街上,活像猎
人描准着前方。疯子辛本财光着双脚嘴里不停地嘟哝着“命苦啊命苦啊”,从李
菊五面前跑了过去。
这时奚正树叫来了两辆能够进出租界的人力车,说去日租界浪速街。天津的人
力车必须挂上六道捐牌儿,方可通行于华界与租界之间。奚正树在前,李菊五在后,
两辆胶皮出了南市牌坊,沿着电车道向东南方向疾驶而去。戴着墨光眼镜的汉子
站在高丽大烟馆门前,一只眼睛目送着那两辆胶皮渐渐远去。
浪速街上的樱花餐馆小有名气。由于距离华界并不太远,因此华界人士偶有光
顾。李菊五很少进入日租界,对樱花餐馆更不熟悉。樱花餐馆女招待的脾气,李菊
五只是久有耳闻。胶皮进了日租界,李菊五心里怯了怯。大恶霸袁文会有恃无恐大
肆倒卖华工,有多少良家子弟从此下落不明啊。因此日租界好似鬼门关,给人们心
理投下沉重的阴影。终于到达浪速街。俩人一前一后迈下胶皮,肩并肩走进了庭
院式的樱花餐馆。沿着小径来到后庭,游廊里是一间间日式木屋,专供三五知己
聚餐,小巧而融洽。一个身穿和服皮肤白皙的女招待款款走了过来,拉开一间木屋
的门扇,操着中国话说了声请。李菊五今天做东,就伸手请奚君先行,奚正树稍作
谦让,十分熟练地脱了皮鞋,走了进去。李菊五模仿着奚正树,脱下鞋子跟了进去。
他已经从日本女招待的面孔里看出几分冰冷,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小日本儿。
一张黑色金花大漆矮脚餐桌,摆在榻榻密上。李菊五学着奚正树的样子,正襟危坐。
菜单令人感到惊奇,美味佳肴写在精美的团扇上,一面日文,一面中文,颇有
脱俗的意境。李菊五将团扇递给奚正树,说奚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定是个美食家,
请点菜吧。奚正树并不推辞,接过团扇然后看了看女招待的冰冷脸蛋儿,说要三
份生鱼片。李菊五一听就慌了,压低声音说自幼不食生冷。奚正树说了声对不起,
告诉女招待改成二份生鱼片,他一人享用。然后奚正树避开生冷,从团扇上点了几
种适合中国肠胃的菜品。女招待听着,冰冷的脸上毫无表情。奚正树向她郑重强调,
一定要喝日本清酒。菜品陆陆续续送了上来。最不能令人满意的菜品就是女招待
的冰冷脸色。然而这毕竟没有妨碍李菊五与奚正树的推杯换盏。日本清酒的味道
与中国白酒迥然不同,果然独具东瀛风格。李菊五做出东道主的样子,连连向奚正
树敬酒。奚正树的酒量显然大于往日,逢杯必饮。他啖生鱼片,佐以清酒,兴致极
高,不经意之间竟然流露出几分孩子般的贪食神态。奚正树究竟是怎样一个日本
人呢?
李菊五苦思不得其解,就继续劝酒。这时奚正树红头涨脸汗水淋漓,乐呵呵笑
眯眯看着李菊五。李菊五从未见过奚正树常年阴沉的面孔上拥有如此温暖的表情。
奚正树突然举起酒杯,神情激动起来。李君,这几天我就要返回故乡了。故
乡很远,我已有三十年未归。人到中年,我觉得自己应当回到故乡去。今夜李君设
宴,就算是为我饯行吧。
李菊五举起酒杯注视着奚正树。奚君返回故乡一定是要乘坐海轮吧?路远浪大,
还望多多保重身体。奚正树回答说,返回故乡必须乘坐海轮。天津英租界的太古
码头船班很多,明天就有轮船。
李菊五听说明日奚君即将起程,不禁心怀感动。端起清酒一饮而尽。这时候,
女招待拉开木屋门扇,端着一盘果蔬走了进来。奚正树颇为不满大声对女招待说,
做为日本餐馆的女招待你进门送菜的时候,理应说一声对不起。女招待气哼哼将
一盘果蔬放在矮桌上,立即反唇相讥:你这个中国人怎么这样麻烦呢?真是让人讨
厌!说罢她转身离去。奚正树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李菊五看着对方,心里思忖
着。既然樱花餐馆的女招待如此蔑视中国人,为什么奚正树不向她说明自己是日本
人呢?奚正树真有涵养,渐渐冷静下来重新端起酒杯十分通达地对李菊五说,孔
夫子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圣言用在日本女招待身上也很合适吧?李君与
奚君继续喝酒。隔壁房间也来了顾客。李菊五听出这是几个日本男子,讲着带有
口音的日语。这几个日本男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七嘴八舌议论着一个名叫西村正
树的人。李菊五佯作敬酒,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议论。声音时高时低,伴着阵阵
笑声。有时听得明明白白,字清句楚;有时听得模模糊糊,语义含混。俩人喝了
两大瓶清酒,微醺的样子。李菊五掏出钞票扔在榻榻密上然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朝着奚正树说咱们回家吧。奚正树喃喃着,目光凝滞说回家啊回家。李菊五并没
有真正喝醉。奚正树也没有真正喝醉。真正喝醉的却是隔壁的那几个日本男子——
—大声唱起了《支那之夜》,然后发出一阵吼叫,尽情宣泄着。出了樱花餐馆。
奚正树要求步行回到华界的居所。李菊五知道他的心思,欣然同意。明天奚正
树就要起程返回故乡。这是最后的夜晚。最后的夜晚漫步天津街头,心头五味俱全。
回到东南城角草厂庵胡同的小院门前,奚正树醉眼惺忪摸到门锁,知道有人来
过。走进院子奚正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连声说夜深了歇息吧。李菊五没有看
出门锁的异样,却看出奚正树的异样。于是随声附和说夜深了歇息吧。
一夜无话。李菊五彻夜无眠,绞尽脑汁还是琢磨不透奚正树究竟是个什么样儿
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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