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儿,住在南屋里的李菊五起床的时候,看见奚正树身穿棉袍踱出
北屋,手里拎着一只铜梁白瓷茶壶。李菊五连忙出屋,说我去水铺沏茶吧。奚正树
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说让我去沏吧,然后从从容容走出院门。那年月天津底层市民
的生活习惯,早晨一睁开眼头一件事儿不是洗脸漱口而是拎着茶壶去水铺沏茶。除
了三民主义,早晨喝茶几乎成了天津草民的信仰。李菊五坐在屋里等待奚正树和茶
壶。他认为奚君沏茶回来吃罢早点,也就该动弹着上路了。英租界太古码头的船班,
往往是上午靠岸过午开航。还是不见奚正树回来,李菊五走出屋子站在院里寻思着。
渐渐觉出事情不大对头,抬腿朝着院门走去。迈步走出院门迎面就遇到一只黑
洞洞的枪口。对方压低声音命令他退回院里不许出门,口气冷硬。李菊五不敢反抗,
一步步退了回来。两个手持短枪的汉子一步步跟了进来,迅速掩上院门。其中那个
戴墨光眼镜的汉子,手里的折扇此时已变成短枪。李菊五暗暗寻思,一只假眼也能
打枪啊?真是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戴墨光眼镜的汉子拎着短枪埋伏在院门
左侧,他的矮个儿同伙手持短枪隐蔽在院门右侧。他们不声不响等待奚正树拎着茶
壶走进院门,然后逮捕。李菊五呢?呆头呆脑木手木脚矗在院子中央,仿佛庄稼地
里的稻草人儿。院里院外静悄悄,丝毫不见奚正树归来的迹象。院门左右两个拿枪
的汉子并不着急,就这样耗着。李菊五的脑海里蓦然迸出灵感火花:奚正树手里拎
着茶壶出门恰恰是为了麻痹对手,此时他肯定直接前往太古码头登轮而去。这样想
着,李菊五觉得戴墨光眼镜的汉子设置的这个守株待兔的场面不仅愚蠢而且可笑。
两个手里有枪的汉子面露焦急之色。李菊五搬来一只凳子坐在院子中央,点燃
一支烟卷儿悠悠抽了起来。戴墨光眼镜的汉子伸出手枪指着李菊五说,你老实坐着
不许动弹。
然后俩人拎着手枪冲出院门,疾速奔向街上的刘记水铺。李菊五急于知道事情
的结果,前脚儿跟着后脚儿跑出院门奔向水铺。刘记水铺坐落在居士林附近的小街
上。
李菊五的判断基本准确。两位差爷跑到刘记水铺的时候奚正树已经绝尘而去。
那只铜梁儿白色瓷壶摆在水铺灶台上,茶壶里还放了一包儿香片。两个持枪的
汉子为了不惊动市面儿,已经将武器揣进怀里,盘问着刘记水铺的刘大。刘大告诉
二位差爷,奚正树撂下茶壶之后微,ifreetxt.com ,微一笑,然后就朝着东南城
角方向去了。
东南城角一街之隔,就是日租界的大和街。戴墨光眼镜的汉子小声对同伴说,
这好比鱼儿游到大海里去了。李菊五赶到刘记水铺门前,看见摆在灶台上的白瓷茶
壶就知道奚正树已经悄然离去。不知为什么他认为这只茶壶正是奚正树留给自己的
纪念品。每逢端杯品茶,他都会想起那个日本人的。戴墨光眼镜的汉子抓不着大鱼
逮小鱼———突然揪住李菊五的棉袍领子问道,你知道奚正树跑到什么地方去啦?
李菊五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他使劲儿挣脱着对方的揪扯反问墨光眼镜,请
问您是哪个衙门里的差爷,我这棉袍可没招您惹您啊。戴墨光眼镜的汉子突然松手,
李菊五的身子猛地朝后仰去。对方趁机抡圆胳膊掴了他一个大嘴巴。天津话称为
“满脸花”。
李菊五不但吃了“满脸花”,还被人家给逮走了。水铺的刘大从未见过“便衣
儿”
打人的场面,吓傻了,根本就没弄明白这两位差爷究竟是哪座庙里的神。刘大
所能做的事情只是将那只铜梁儿白瓷茶壶妥善保管起来,但愿它不要成为遗物。李
菊五吃官司的消息,随着初冬的小风儿刮到南市。小报记者姚壮阳头一个儿跑来采
访。
水铺刘大笨嘴拙舌描述着那两位差爷的穿装打扮模样长相,姚壮阳只能认为玉
皇大帝派来了天兵天将。紧跟而至的是大报记者吴朗夫。此公毕竟在《庸报》见过
大棒槌,熟悉军警宪特,还懂得“中统军统”。听了水铺刘大的一番复述,吴朗夫
二话没说扭头就走。小报记者追着大报记者请教个中缘由。吴朗夫嘱咐姚壮阳赶紧
找个没茶蝇的地方忍着,别掺乎这事儿。这一定是“蓝衣社”的人,CC的贺衷寒先
生的势力在中国北方是手眼通天的。姚壮阳心里思忖。李菊五被逮走了,奚正树失
踪了,只剩下一只茶壶存在刘记水铺。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谁也说不清楚。添
灶撤兵,我赶紧走人吧。李菊五当天傍黑儿就被放了出来。他直接去了日租界浪速
街,为了防止戴墨光眼镜汉子的跟踪,故意绕得意大利租界。李菊五来到樱花餐馆
那间木屋里,独自喝着日本清酒,操着日语向冷脸儿女招待打听昨晚隔壁房间喝醉
的那几位日本男子在何处高就。他的日语和小费起了作用,冷脸告诉他,那几位日
本男子都是横滨正金银行的职员。为首者是高桥先生。李菊五知道横滨正金银行坐
落在天津英租界中街,心里踏实了,就独自饮酒。喝高了,他告诉冷脸儿女招待昨
天举杯同醉的那位先生是日本人,对方连连摇头根本不信。走出樱花餐馆,夜色之
中未见有人跟踪,李菊五乘坐人力车回到东南城角草厂阉胡同的小院门前。不知为
什么,夜深人静颇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奚正树居住的两间北房显然遭到搜查,凌乱
不堪。李菊五呆呆望着人去屋空的景象,心里寻思着奚正树,仿佛是百年之前的人
物,已然十分遥远。然而他被墨光眼镜汉子逮走的经历却十分清晰地留在脑海里永
生不忘。
李菊五是被狠狠塞进一辆小汽车然后驶往河北金家窑方向的。一座深宅大院的
狭小房间里,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审问了他。对方语气平缓,
显得有板有眼。李菊五在接受审问之前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招认自己知
道奚正树是日本人,那样罪过就大了。历时两刻钟的单独审问,对念过北洋大学的
李菊五来说是一次严峻考验。问:李先生,您知道奚正树是什么人吗?答:知道。
奚正树是个闲人。问:什么叫闲人呢?答:一天到晚什么事儿也不干,四处遛
达。
有时手里拎着鸟笼子,有时手里搓着两个山核桃,有时……问:您不要说了。
我问您知道奚正树是哪里人吗?答:知道,东北人。问:您为什么说奚正树是
东北人呢?
答:因为他东北口音。问:您有没有想过奚正树根本就不是东北人?答:没有。
他满嘴大碴子味儿,为什么不是东北人呢?此时,李菊五知道奚正树是日本人,
但并不知道奚正树的真实身份就是1910年来到中国的著名日本浪人西村正树。审问
似乎是在例行公事,不痛不痒就结束了。审问者突然绷起面孔,警告李菊五回家之
后闭紧嘴巴不要说出今天的事情,否则只能给自己招灾惹祸。李菊五市井之徒懂得
表里,朝着身穿蓝色制服的白面书生深深鞠了一躬,说我谢教诲。听说李菊五被放
回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儿水铺刘大就把那只茶壶送了回来,并且打听奚正树的消息。
李菊五心里说这辈子你也见不着奚正树啦。刘大说奚先正昨天嘱咐了,不要往
壶里沏水。
李菊五听了这话猜中壶里有东西,心跳骤然加快。抱着茶壶坐在床前,他从壶
里倒出一包香片。打开之后看见一张房屋租赁字据。奚正树已经交了全年租金。李
菊五又被感动了。奚君留这张字据用心良苦,无疑是关照他继续住在这座小院里而
不用花钱。这个冒充中国人多年的小日本儿到底是什么人物呢?这个念头促使他前
往横滨正金银行拜访高桥先生。他脱下棉袍换上奚正树留下的西装,虽然半旧还是
显得挺括。乘坐胶皮通过日租界路卡的时候遭到盘问,他称前往横滨正金银行,日
本兵随即放行。但是李菊五在银行会客室里却受到冷遇。他操着日语向高桥先生打
听奚正树其人,并且请求对方明确回答“奚正树”是否“西村正树”。身材瘦小的
高桥避而不答李菊五的提问,却高谈阔论起来。高桥说中国人最肮脏,中国猪最勇
敢,中国狗最怯懦。李菊五要求高桥做出解释。高桥十分狂妄地说,中国人随地大
便,然后用一块儿土坷垃擦屁股,所以说中国人最肮脏;中国人蹲着大便,小猪在
人的胯间钻来钻去吃着人的粪便,所以说中国猪最勇敢;就在小猪钻来钻去吃屎的
时候,大狗远远看着不敢过来,等中国人提起裤子走了,才敢跑过来用餐,所以说
中国狗最怯懦。李菊五听罢,问高桥先生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高桥刁蛮地笑
了笑告诉李菊五,二十年前有个日本浪人给他讲了这个故事。您说的这个日本浪人
是谁呢?
高桥明确答道:西村正树。李菊五眯缝着左眼瞄准高桥先生,说了声后会有期
便起身告辞。一路行走着,李菊五觉得晕头涨脑,好像喝醉了酒,但心里特别明白。
他咒骂着自己,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出了英租界进入日租界,出了日租界进
入华界,他恍恍惚惚走在南市东兴大街上。路过先得月饭庄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穿的
是奚正树的衣服,当即脱了西装上衣,随手扔进街边的泔水缸里,然后一屁股坐在
“瘊子刘”
门前的树墩上,扒下西装裤子,狠狠抛在地止,踩在脚下。他点燃一只烟卷儿
使劲抽着,双唇微微颤抖起来。李菊五穿着单衣单裤,一路上冻得哆哆嗦嗦,朝着
东南城角走去。大街上的人们以为李菊五发烧,试探着向他打听天气。他放开嗓子
大声喊叫。从今往后谁也不许跟李某人打听天气啦!从今往后李某人再也不听日租
界电台广播啦!南市大街上的人们不知内情,都以为天气先生发疯了。当天下午,
水铺刘大看见李菊五背着一只大包袱,气哼哼从奚正树租赁的那座小院里搬了出来。
他扔给刘大一串儿铜钥匙,大声说告诉房东这里没人住啦,租金也甭退啦。水
铺刘大不知李菊五怒从何来,眼瞅着他背着那只大包袱登上南马路上的白牌电车—
——消失了。
王丰池听说李菊五消失的消息,心里挺窝火。起初王丰池是想找到李菊五,讹
他一只八哥儿的钱。后来闹出“贾家井骗案”,王丰池坐山观虎斗,没曾想自己的
得意弟子王金刚捅死了袁文会的徒弟孙子森,于是找李菊五讹钱的事儿也给耽误了。
如今就连李菊五本人也消失了,好比竹篮打水一场空。人愈老心胸愈狭窄,王
丰池一拨接一拨派出小混混儿,非要逮着李菊五不可。这真应了天津那句俗话:冬
天逮蛐蛐———没影儿。一天过午,玉壶春茶楼的经理满头大汗跑到东兴市场给老
王爷送来一封信。王丰池以为是徒弟王金刚从外埠捎来的,捺下没拆。晚上请来心
腹先生拆开一念,才知道是李菊五。信中李菊五先给老王爷请安,然后表示那只八
哥儿虽为孙子森所杀,但菊五承担赔偿决无二话。李菊五声称正在外埠商号充当司
账,腊月返津当面谢罪云云。念完这封信,心腹先生告诉王丰池,李菊五保证腊月
还账。
天津人素有“当年欠债当年还”的习俗。王丰池嘿嘿笑了,认为自己虎老而虎
威犹在。李菊五的来信令王丰池得意洋洋。其时李菊五隐居在天津西头永丰屯老宅
的一间厢房里,似乎是在闭门思过。家道中落,院里冷冷清清,屋里空空荡荡。他
则足不出户,训练着一只大八哥儿,给它起名儿叫炸弹。堂弟充当他的助手,对
“炸弹”
这个名字很不理解。堂弟帮他训鸟之余还为他研墨。堂弟不叫李菊五而是叫他
真名翼飞。他苦笑说,这辈子是飞不起来啦。他伏案习字改写变体小楷,他左手执
笔化为梁凤贞,颇有津西才女的味道,给《庸报》著名记者吴朗夫写了一封信,假
借请教日本东亚同文会发起者近卫公爵生平事迹,拐弯抹角涉及大陆浪人西村正树
其人。
李菊五断定,吴朗夫极有可能不知道奚正树就是西村正树,但作为资深记者他
应当粗晓日本浪人西村正树的有关资料。作为“贾家井鲤鱼”大骗局的同谋,李菊
五非常了解吴朗夫的人品,只要女士来信,这家伙必复。吴朗夫的好色讲究品位,
主要目标是猎取知识女性。“梁凤贞”等待着吴朗夫回信的期间,就集中精力训练
八哥儿。想起自己当年养鹰玩鸟的公子哥儿生活,他颇为脸红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拥
有训练八哥儿的一技之长。吴朗夫终于回信了,称梁凤贞为方家,并约“她”拨冗
莅临报馆晤谈,交流治学心得。吴朗夫的来信谈及西村正树———奚正树的真身终
于走出迷雾,容许李菊五仔细端详。这就是曾经比邻而居的奚正树啊!李菊五感觉
浑身发冷,然后他渐渐战栗起来。西村正树,日本鹿儿岛人。出生之年适逢中日甲
午战争爆发。十二岁开始学习汉语。一九一零年十六岁,他变卖家私自费来到中国,
成为谍报志愿者。他扮成乞丐只身潜入旅顺口刺探情报被俄军抓获,后逃脱。从此
西村正树以旅行家身份开始踏勘中国东北地区。他从山海关起步,经锦州到奉天,
北上开原、铁岭和伊通,抵达吉林。经延边进入朝鲜北部,然后又北上宁古塔,沿
牡丹江右岸到依兰,沿松花江走宾州、阿什河流域,随后又渡松花江到呼兰,西去
齐齐哈尔……西村正树踏勘中国东北地区,乃是日本发现俄国正在修建远东新兴城
市哈尔滨第一人。在此之前日本朝野无人知晓松花江畔出现了一座大型城市。三十
年间西村正树不但全线踏勘了中国东北地区,而且徒步行走川陕云贵及长江三峡,
总共云游中国十二个省,甚至到达缅甸、暹罗以及东南亚地区。西村正树间谍生涯
的惊人壮举就是日俄战争期间他将旅顺要塞的地图纹在胸前,昼伏夜行竟然爬回大
连。
完成任务之后他手持尖刀割去胸前皮肤声称“地图”献给天皇陛下。因此留下
饼大的伤疤。西村正树鼓吹侵华战争,叫嚣日本新界就在中国大陆。三十年来他始
终苦行僧般生活在中国底层社会,获取大量情报。他汉语流利,无人知晓他的真正
身份。
志愿者谍报生涯的花销巨大,他家财耗尽,一贫如洗。人到中年他停止远行,
主要活动范围是在中国的京津唐地区。李菊五读罢吴朗夫信中关于奚正树的资料,
目瞪口呆受到无比强烈震撼,他彻夜屋中踱步,不时发出自责的尖叫,仿佛受了重
伤。
忠厚无知的堂弟以为堂兄是在排练剧本。李菊五中学时代就迷上了文明戏,是
南开学校演剧队的头牌小生。第二天一早儿他让堂弟去布铺扯二丈黄布,是那种被
称为屎黄的钭纹儿。堂弟说这种颜色的黄布很少,最后跑到估衣街的瑞蚨祥,总算
买着了。李菊五见到黄布非常高兴。当天晚饭桌上还跟堂弟喝了几盅酒。堂弟十分
憨厚地问堂兄,既然能写能画为什么没有找到好差事做。李菊五被问窘了,只得承
认自己是个凡夫俗子,终无大用。堂弟十分同情地笑了,说喝酒吧。 李菊五喝
醉了,掩面大哭。堂弟束手无策,说堂兄不用发愁,你不是跟金猴子学会了变戏法
儿吗?
实在没辙你还能到邮局门口摆张桌子,代写书信。李菊五听堂弟说得这么实诚,
便止住泪水说堂弟你哪里知道堂兄的心思啊。李菊五关门闭户,独自一人调动着那
两丈黄布,眯缝着左眼一针一线缝制着黄衣黄裤,还做了一顶黄帽子。说是为了训
鸟儿。他做针线活儿的神情看上去真像是个裁缝。冬季是漫长的,李菊五陷入沉思。
有时就呆呆看着摆在桌上的那只铜梁儿白瓷茶壶,脸上露出苦笑。这个西村正
树年富力强,三十年来甘心充当民间谍报志愿者,功成名就之时却激流勇退,淡泊
名利。
西村正树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男儿呢?李菊五久久沉浸在苦思冥想的深谷之
中,难以自拔。“三九”那天李菊五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跨过门槛而走进西
村正树的内心世界。这无形的门槛,仿佛就是难以逾越的山界,区分了两个种族:
这边是中国人,那边是日本人。李菊五觉得此时自己蹲在门槛这边儿,正闲得没事
儿抽烟卷儿呢。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抬不起头来。进入腊月之后,李菊五不得不承
认自己是真正的俗人。这时候那只大八哥儿毕业了,学会了十几个单词并且有了记
性。
此时,李菊五并不知道奚正树已经安全回到日本的鹿儿岛。少小离家老大回。
虽然家贫如洗并且营养不良,西村正树休息数日随即伏案撰写《天津志》。以
此为大日本帝国的扩张宏图增砖添瓦。在此之前这位化名奚正树的志愿谍报者总共
积累有关天津的资料八百六十八公斤,提前邮寄回国。(西村正树的《天津志》详
细记载着这座中国北方大都市的全貌:水文地理、风土人情、户籍人口、码头漕运、
金融盐业、海产矿务、各国驻军、民间行会,监狱官衙……日本官方人士读罢该书
初稿,称赞西村正树“远远比中国天津人更了解中国天津市”。)话说腊月十六那
天,李菊五胳膊上架着这只名叫“炸弹”的大八哥儿,出现在南市的东兴市场门前。
小混混儿报告王丰池,说李菊五送八哥儿来了。这令王丰池感到惊喜。在此以
前他以为李菊五是来送现金的。见到这只训练有素的大八哥儿,王丰池说了声发财,
它立即跟着说发财。王丰池乐了,说这只八哥儿一定是大学毕业啊。李菊五告辞而
去。
回到天津西头永丰屯老宅,他眯小左眼,瞪大右眼,摊纸蘸墨给南市芦庄子的
袁文会公馆写了一封匿名信,还是左手变体小楷。堂弟出去寄信了。李菊五坐在桌
前满面羞惭自言自语说,我这人真没劲,小打儿小闹儿弄出这阿猫阿狗的响动,还
鮚着脸藏在家里硬充好汉呢。四天之后,阴狠毒辣的袁文会陪着日本宪兵队岛田大
佐突访东兴市场。王丰池毫无思想准备,慌忙出迎。岛田大佐身披黄呢大衣,径直
走向王丰池的客厅。落在架子上的大八哥儿颇受王丰池宠爱,因此它心情很好。岛
田大佐身著黄呢军装,身后跟着两个卫兵,咔咔走了进来。八哥儿看见这种熟悉的
黄色,立即张口说话。这其实是鸟类的条件反射。操,小日本儿!操,小日本儿!
操……
岛田大佐听了个满耳,匿名信提供的情报果然不虚。这位宪兵长官倏地变了脸
色转身离去。袁文会老鹰似的目光死死盯着王丰池。你的八哥儿辱骂大日本帝国,
是共产党派来的鸟儿吧?王丰池浑身颤抖,脸色成了白纸。袁文会嘿嘿笑着请王丰
池前往海光寺的日本宪兵司令部走一趟。此时王丰池的大宅院已经被袁文会的便衣
队包围了。不费一枪一弹老混混儿王丰池就被袁文会拿下。就这样南市彻底成了袁
文会的独家天下。十天之后正是腊月三十儿,五十八岁的王丰池瘐死狱中。这个老
混混儿连年关也没闯过去,真可谓英雄气短。李菊五是大年初一听说王丰池死讯的。
明明是除暴安良可他依然面无喜色,一派郁郁不得志的表情。独自闷在屋里喝
着闷酒。
我李菊五小打儿小闹儿干的这点儿事情,跟人家比起来算个屁呀!后来,李菊
五又不声不响干了几件事情,譬如在汉汗袁文会的父亲七十大寿那天寄去一张“恕
报不周”的丧报儿,气得袁老太爷“弹了弦子”。譬如他用日文给日本宪兵司令部
岛田大佐写匿名信,指责“海河浮尸案”系日本特务所为,杀害华工罪恶滔天。这
所谓小打儿小闹儿在芸芸众生眼里简直就是惊天动地的壮举了。可李菊五还是郁郁
寡欢,总是对自己极不满意的样子。堂弟以为堂兄的脑子出了毛病,心里很为他着
急。李菊五果然添了毛病,总是喃喃不止,说自己是个窝囊废。李菊五知道自己是
被一个影子给罩住了。七·七事变之后,长期处于自我责难之中的李菊五在天津西
头永丰屯的祖传老宅里郁悒而死,终年三十八岁。据说他生前认定自己是个小事儿
做不来大事儿又不敢做的庸才,因此早早就给自己写好了墓碑:天津俗人李菊五之
墓。李菊五的字儿,不错,在颜柳之间。日本国鹿儿岛,隐居乡间专心著书的西村
正树(奚正树)对此一无所知,但是他在日文《天津志》第二十六章“天津民间人
物录”
里还是将李菊五写了进去。关于李菊五的职业,西村正树秉笔写道:变戏法儿
的。“炸弹”这个名字很不理解。堂弟帮他训鸟之余还为他研墨。堂弟不叫李菊五
而是叫他真名翼飞。他苦笑说,这辈子是飞不起来啦。他伏案习字改写变体小楷,
他左手执笔化为梁凤贞,颇有津西才女的味道,给《庸报》著名记者吴朗夫写了一
封信,假借请教日本东亚同文会发起者近卫公爵生平事迹,拐弯抹角涉及大陆浪人
西村正树其人。李菊五断定,吴朗夫极有可能不知道奚正树就是西村正树,但作为
资深记者他应当粗晓日本浪人西村正树的有关资料。作为“贾家井鲤鱼”大骗局的
同谋,李菊五非常了解吴朗夫的人品,只要女士来信,这家伙必复。吴朗夫的好色
讲究品位,主要目标是猎取知识女性。“梁凤贞”等待着吴朗夫回信的期间,就集
中精力训练八哥儿。想起自己当年养鹰玩鸟的公子哥儿生活,他颇为脸红的同时也
庆幸自己拥有训练八哥儿的一技之长。吴朗夫终于回信了,称梁凤贞为方家,并约
“她”拨冗莅临报馆晤谈,交流治学心得。吴朗夫的来信谈及西村正树———奚正
树的真身终于走出迷雾,容许李菊五仔细端详。这就是曾经比邻而居的奚正树啊!
李菊五感觉浑身发冷,然后他渐渐战栗起来。西村正树,日本鹿儿岛人。出生
之年适逢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十二岁开始学习汉语。一九一零年十六岁,他变卖家
私自费来到中国,成为谍报志愿者。他扮成乞丐只身潜入旅顺口刺探情报被俄军抓
获,后逃脱。从此西村正树以旅行家身份开始踏勘中国东北地区。他从山海关起步,
经锦州到奉天,北上开原、铁岭和伊通,抵达吉林。经延边进入朝鲜北部,然后又
北上宁古塔,沿牡丹江右岸到依兰,沿松花江走宾州、阿什河流域,随后又渡松花
江到呼兰,西去齐齐哈尔……西村正树踏勘中国东北地区,乃是日本发现俄国正在
修建远东新兴城市哈尔滨第一人。在此之前日本朝野无人知晓松花江畔出现了一座
大型城市。三十年间西村正树不但全线踏勘了中国东北地区,而且徒步行走川陕云
贵及长江三峡,总共云游中国十二个省,甚至到达缅甸、暹罗以及东南亚地区。西
村正树间谍生涯的惊人壮举就是日俄战争期间他将旅顺要塞的地图纹在胸前,昼伏
夜行竟然爬回大连。完成任务之后他手持尖刀割去胸前皮肤声称“地图”献给天皇
陛下。因此留下饼大的伤疤。西村正树鼓吹侵华战争,叫嚣日本新界就在中国大陆。
三十年来他始终苦行僧般生活在中国底层社会,获取大量情报。他汉语流利,
无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志愿者谍报生涯的花销巨大,他家财耗尽,一贫如洗。人
到中年他停止远行,主要活动范围是在中国的京津唐地区。李菊五读罢吴朗夫信中
关于奚正树的资料,目瞪口呆受到无比强烈震撼,他彻夜屋中踱步,不时发出自责
的尖叫,仿佛受了重伤。忠厚无知的堂弟以为堂兄是在排练剧本。李菊五中学时代
就迷上了文明戏,是南开学校演剧队的头牌小生。第二天一早儿他让堂弟去布铺扯
二丈黄布,是那种被称为屎黄的钭纹儿。堂弟说这种颜色的黄布很少,最后跑到估
衣街的瑞蚨祥,总算买着了。李菊五见到黄布非常高兴。当天晚饭桌上还跟堂弟喝
了几盅酒。堂弟十分憨厚地问堂兄,既然能写能画为什么没有找到好差事做。李菊
五被问窘了,只得承认自己是个凡夫俗子,终无大用。堂弟十分同情地笑了,说喝
酒吧。
李菊五喝醉了,掩面大哭。堂弟束手无策,说堂兄不用发愁,你不是跟金猴子
学会了变戏法儿吗?实在没辙你还能到邮局门口摆张桌子,代写书信。李菊五听堂
弟说得这么实诚,便止住泪水说堂弟你哪里知道堂兄的心思啊。李菊五关门闭户,
独自一人调动着那两丈黄布,眯缝着左眼一针一线缝制着黄衣黄裤,还做了一顶黄
帽子。说是为了训鸟儿。他做针线活儿的神情看上去真像是个裁缝。冬季是漫长的,
李菊五陷入沉思。有时就呆呆看着摆在桌上的那只铜梁儿白瓷茶壶,脸上露出苦笑。
这个西村正树年富力强,三十年来甘心充当民间谍报志愿者,功成名就之时却
激流勇退,淡泊名利。西村正树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男儿呢?李菊五久久沉浸在
苦思冥想的深谷之中,难以自拔。“三九”那天李菊五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
跨过门槛而走进西村正树的内心世界。这无形的门槛,仿佛就是难以逾越的山界,
区分了两个种族:这边是中国人,那边是日本人。李菊五觉得此时自己蹲在门槛这
边儿,正闲得没事儿抽烟卷儿呢。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抬不起头来。进入腊月之后,
李菊五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正的俗人。这时候那只大八哥儿毕业了,学会了十几个
单词并且有了记性。此时,李菊五并不知道奚正树已经安全回到日本的鹿儿岛。少
小离家老大回。虽然家贫如洗并且营养不良,西村正树休息数日随即伏案撰写《天
津志》。以此为大日本帝国的扩张宏图增砖添瓦。在此之前这位化名奚正树的志愿
谍报者总共积累有关天津的资料八百六十八公斤,提前邮寄回国。(西村正树的《
天津志》详细记载着这座中国北方大都市的全貌:水文地理、风土人情、户籍人口、
码头漕运、金融盐业、海产矿务、各国驻军、民间行会,监狱官衙……日本官方人
士读罢该书初稿,称赞西村正树“远远比中国天津人更了解中国天津市”。)话说
腊月十六那天,李菊五胳膊上架着这只名叫“炸弹”的大八哥儿,出现在南市的东
兴市场门前。小混混儿报告王丰池,说李菊五送八哥儿来了。这令王丰池感到惊喜。
在此以前他以为李菊五是来送现金的。见到这只训练有素的大八哥儿,王丰池
说了声发财,它立即跟着说发财。王丰池乐了,说这只八哥儿一定是大学毕业啊。
李菊五告辞而去。回到天津西头永丰屯老宅,他眯小左眼,瞪大右眼,摊纸蘸
墨给南市芦庄子的袁文会公馆写了一封匿名信,还是左手变体小楷。堂弟出去寄信
了。
李菊五坐在桌前满面羞惭自言自语说,我这人真没劲,小打儿小闹儿弄出这阿
猫阿狗的响动,还鮚着脸藏在家里硬充好汉呢。四天之后,阴狠毒辣的袁文会陪着
日本宪兵队岛田大佐突访东兴市场。王丰池毫无思想准备,慌忙出迎。岛田大佐身
披黄呢大衣,径直走向王丰池的客厅。落在架子上的大八哥儿颇受王丰池宠爱,因
此它心情很好。岛田大佐身著黄呢军装,身后跟着两个卫兵,咔咔走了进来。八哥
儿看见这种熟悉的黄色,立即张口说话。这其实是鸟类的条件反射。操,小日本儿!
操,小日本儿!操……岛田大佐听了个满耳,匿名信提供的情报果然不虚。这位宪
兵长官倏地变了脸色转身离去。袁文会老鹰似的目光死死盯着王丰池。你的八哥儿
辱骂大日本帝国,是共产党派来的鸟儿吧?王丰池浑身颤抖,脸色成了白纸。袁文
会嘿嘿笑着请王丰池前往海光寺的日本宪兵司令部走一趟。此时王丰池的大宅院已
经被袁文会的便衣队包围了。不费一枪一弹老混混儿王丰池就被袁文会拿下。就这
样南市彻底成了袁文会的独家天下。十天之后正是腊月三十儿,五十八岁的王丰池
瘐死狱中。这个老混混儿连年关也没闯过去,真可谓英雄气短。李菊五是大年初一
听说王丰池死讯的。明明是除暴安良可他依然面无喜色,一派郁郁不得志的表情。
独自闷在屋里喝着闷酒。我李菊五小打儿小闹儿干的这点儿事情,跟人家比起来算
个屁呀!
后来,李菊五又不声不响干了几件事情,譬如在汉汗袁文会的父亲七十大寿那
天寄去一张“恕报不周”的丧报儿,气得袁老太爷“弹了弦子”。譬如他用日文给
日本宪兵司令部岛田大佐写匿名信,指责“海河浮尸案”系日本特务所为,杀害华
工罪恶滔天。这所谓小打儿小闹儿在芸芸众生眼里简直就是惊天动地的壮举了。可
李菊五还是郁郁寡欢,总是对自己极不满意的样子。堂弟以为堂兄的脑子出了毛病,
心里很为他着急。李菊五果然添了毛病,总是喃喃不止,说自己是个窝囊废。李菊
五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影子给罩住了。七·七事变之后,长期处于自我责难之中的李
菊五在天津西头永丰屯的祖传老宅里郁悒而死,终年三十八岁。据说他生前认定自
己是个小事儿做不来大事儿又不敢做的庸才,因此早早就给自己写好了墓碑:天津
俗人李菊五之墓。李菊五的字儿,不错,在颜柳之间。日本国鹿儿岛,隐居乡间专
心著书的西村正树(奚正树)对此一无所知,但是他在日文《天津志》第二十六章
“天津民间人物录”里还是将李菊五写了进去。关于李菊五的职业,西村正树秉笔
写道:变戏法儿的。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十二岁开始学习汉语。一九一零年十六岁,
他变卖家私自费来到中国,成为谍报志愿者。他扮成乞丐只身潜入旅顺口刺探情报
被俄军抓获,后逃脱。从此西村正树以旅行家身份开始踏勘中国东北地区。他从山
海关起步,经锦州到奉天,北上开原、铁岭和伊通,抵达吉林。经延边进入朝鲜北
部,然后又北上宁古塔,沿牡丹江右岸到依兰,沿松花江走宾州、阿什河流域,随
后又渡松花江到呼兰,西去齐齐哈尔……西村正树踏勘中国东北地区,乃是日本发
现俄国正在修建远东新兴城市哈尔滨第一人。在此之前日本朝野无人知晓松花江畔
出现了一座大型城市。三十年间西村正树不但全线踏勘了中国东北地区,而且徒步
行走川陕云贵及长江三峡,总共云游中国十二个省,甚至到达缅甸、暹罗以及东南
亚地区。西村正树间谍生涯的惊人壮举就是日俄战争期间他将旅顺要塞的地图纹在
胸前,昼伏夜行竟然爬回大连。完成任务之后他手持尖刀割去胸前皮肤声称“地图”
献给天皇陛下。因此留下饼大的伤疤。西村正树鼓吹侵华战争,叫嚣日本新界
就在中国大陆。三十年来他始终苦行僧般生活在中国底层社会,获取大量情报。他
汉语流利,无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志愿者谍报生涯的花销巨大,他家财耗尽,一
贫如洗。人到中年他停止远行,主要活动范围是在中国的京津唐地区。李菊五读罢
吴朗夫信中关于奚正树的资料,目瞪口呆受到无比强烈震撼,他彻夜屋中踱步,不
时发出自责的尖叫,仿佛受了重伤。忠厚无知的堂弟以为堂兄是在排练剧本。李菊
五中学时代就迷上了文明戏,是南开学校演剧队的头牌小生。第二天一早儿他让堂
弟去布铺扯二丈黄布,是那种被称为屎黄的钭纹儿。堂弟说这种颜色的黄布很少,
最后跑到估衣街的瑞蚨祥,总算买着了。李菊五见到黄布非常高兴。当天晚饭桌上
还跟堂弟喝了几盅酒。堂弟十分憨厚地问堂兄,既然能写能画为什么没有找到好差
事做。
李菊五被问窘了,只得承认自己是个凡夫俗子,终无大用。堂弟十分同情地笑
了,说喝酒吧。 李菊五喝醉了,掩面大哭。堂弟束手无策,说堂兄不用发愁,
你不是跟金猴子学会了变戏法儿吗?实在没辙你还能到邮局门口摆张桌子,代写书
信。
李菊五听堂弟说得这么实诚,便止住泪水说堂弟你哪里知道堂兄的心思啊。李
菊五关门闭户,独自一人调动着那两丈黄布,眯缝着左眼一针一线缝制着黄衣黄裤,
还做了一顶黄帽子。说是为了训鸟儿。他做针线活儿的神情看上去真像是个裁缝。
冬季是漫长的,李菊五陷入沉思。有时就呆呆看着摆在桌上的那只铜梁儿白瓷茶壶,
脸上露出苦笑。这个西村正树年富力强,三十年来甘心充当民间谍报志愿者,功成
名就之时却激流勇退,淡泊名利。西村正树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男儿呢?李菊五
久久沉浸在苦思冥想的深谷之中,难以自拔。“三九”那天李菊五终于意识到,自
己根本无法跨过门槛而走进西村正树的内心世界。这无形的门槛,仿佛就是难以逾
越的山界,区分了两个种族:这边是中国人,那边是日本人。李菊五觉得此时自己
蹲在门槛这边儿,正闲得没事儿抽烟卷儿呢。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抬不起头来。进
入腊月之后,李菊五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正的俗人。这时候那只大八哥儿毕业了,
学会了十几个单词并且有了记性。此时,李菊五并不知道奚正树已经安全回到日本
的鹿儿岛。少小离家老大回。虽然家贫如洗并且营养不良,西村正树休息数日随即
伏案撰写《天津志》。以此为大日本帝国的扩张宏图增砖添瓦。在此之前这位化名
奚正树的志愿谍报者总共积累有关天津的资料八百六十八公斤,提前邮寄回国。
(西村正树的《天津志》详细记载着这座中国北方大都市的全貌:水文地理、
风土人情、户籍人口、码头漕运、金融盐业、海产矿务、各国驻军、民间行会,监
狱官衙……日本官方人士读罢该书初稿,称赞西村正树“远远比中国天津人更了解
中国天津市”。)话说腊月十六那天,李菊五胳膊上架着这只名叫“炸弹”的大八
哥儿,出现在南市的东兴市场门前。小混混儿报告王丰池,说李菊五送八哥儿来了。
这令王丰池感到惊喜。在此以前他以为李菊五是来送现金的。见到这只训练有素的
大八哥儿,王丰池说了声发财,它立即跟着说发财。王丰池乐了,说这只八哥儿一
定是大学毕业啊。李菊五告辞而去。回到天津西头永丰屯老宅,他眯小左眼,瞪大
右眼,摊纸蘸墨给南市芦庄子的袁文会公馆写了一封匿名信,还是左手变体小楷。
堂弟出去寄信了。李菊五坐在桌前满面羞惭自言自语说,我这人真没劲,小打儿小
闹儿弄出这阿猫阿狗的响动,还鮚着脸藏在家里硬充好汉呢。四天之后,阴狠毒辣
的袁文会陪着日本宪兵队岛田大佐突访东兴市场。王丰池毫无思想准备,慌忙出迎。
岛田大佐身披黄呢大衣,径直走向王丰池的客厅。落在架子上的大八哥儿颇受王丰
池宠爱,因此它心情很好。岛田大佐身著黄呢军装,身后跟着两个卫兵,咔咔走了
进来。
八哥儿看见这种熟悉的黄色,立即张口说话。这其实是鸟类的条件反射。操,
小日本儿!操,小日本儿!操……岛田大佐听了个满耳,匿名信提供的情报果然不
虚。
这位宪兵长官倏地变了脸色转身离去。袁文会老鹰似的目光死死盯着王丰池。
你的八哥儿辱骂大日本帝国,是共产党派来的鸟儿吧?王丰池浑身颤抖,脸色成了
白纸。
袁文会嘿嘿笑着请王丰池前往海光寺的日本宪兵司令部走一趟。此时王丰池的
大宅院已经被袁文会的便衣队包围了。不费一枪一弹老混混儿王丰池就被袁文会拿
下。
就这样南市彻底成了袁文会的独家天下。十天之后正是腊月三十儿,五十八岁
的王丰池瘐死狱中。这个老混混儿连年关也没闯过去,真可谓英雄气短。李菊五是
大年初一听说王丰池死讯的。明明是除暴安良可他依然面无喜色,一派郁郁不得志
的表情。独自闷在屋里喝着闷酒。我李菊五小打儿小闹儿干的这点儿事情,跟人家
比起来算个屁呀!后来,李菊五又不声不响干了几件事情,譬如在汉汗袁文会的父
亲七十大寿那天寄去一张“恕报不周”的丧报儿,气得袁老太爷“弹了弦子”。譬
如他用日文给日本宪兵司令部岛田大佐写匿名信,指责“海河浮尸案”系日本特务
所为,杀害华工罪恶滔天。这所谓小打儿小闹儿在芸芸众生眼里简直就是惊天动地
的壮举了。可李菊五还是郁郁寡欢,总是对自己极不满意的样子。堂弟以为堂兄的
脑子出了毛病,心里很为他着急。李菊五果然添了毛病,总是喃喃不止,说自己是
个窝囊废。李菊五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影子给罩住了。七·七事变之后,长期处于自
我责难之中的李菊五在天津西头永丰屯的祖传老宅里郁悒而死,终年三十八岁。据
说他生前认定自己是个小事儿做不来大事儿又不敢做的庸才,因此早早就给自己写
好了墓碑:天津俗人李菊五之墓。李菊五的字儿,不错,在颜柳之间。日本国鹿儿
岛,隐居乡间专心著书的西村正树(奚正树)对此一无所知,但是他在日文《天津
志》第二十六章“天津民间人物录”里还是将李菊五写了进去。关于李菊五的职业,
西村正树秉笔写道:变戏法儿的。年他停止远行,主要活动范围是在中国的京津唐
地区。李菊五读罢吴朗夫信中关于奚正树的资料,目瞪口呆受到无比强烈震撼,他
彻夜屋中踱步,不时发出自责的尖叫,仿佛受了重伤。忠厚无知的堂弟以为堂兄是
在排练剧本。李菊五中学时代就迷上了文明戏,是南开学校演剧队的头牌小生。第
二天一早儿他让堂弟去布铺扯二丈黄布,是那种被称为屎黄的钭纹儿。堂弟说这种
颜色的黄布很少,最后跑到估衣街的瑞蚨祥,总算买着了。李菊五见到黄布非常高
兴。当天晚饭桌上还跟堂弟喝了几盅酒。堂弟十分憨厚地问堂兄,既然能写能画为
什么没有找到好差事做。李菊五被问窘了,只得承认自己是个凡夫俗子,终无大用。
堂弟十分同情地笑了,说喝酒吧。 李菊五喝醉了,掩面大哭。堂弟束手无策,
说堂兄不用发愁,你不是跟金猴子学会了变戏法儿吗?实在没辙你还能到邮局门口
摆张桌子,代写书信。李菊五听堂弟说得这么实诚,便止住泪水说堂弟你哪里知道
堂兄的心思啊。李菊五关门闭户,独自一人调动着那两丈黄布,眯缝着左眼一针一
线缝制着黄衣黄裤,还做了一顶黄帽子。说是为了训鸟儿。他做针线活儿的神情看
上去真像是个裁缝。冬季是漫长的,李菊五陷入沉思。有时就呆呆看着摆在桌上的
那只铜梁儿白瓷茶壶,脸上露出苦笑。这个西村正树年富力强,三十年来甘心充当
民间谍报志愿者,功成名就之时却激流勇退,淡泊名利。西村正树你究竟是个什么
样儿的男儿呢?李菊五久久沉浸在苦思冥想的深谷之中,难以自拔。“三九”那天
李菊五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跨过门槛而走进西村正树的内心世界。这无形的
门槛,仿佛就是难以逾越的山界,区分了两个种族:这边是中国人,那边是日本人。
李菊五觉得此时自己蹲在门槛这边儿,正闲得没事儿抽烟卷儿呢。不知为什么,他
就是抬不起头来。进入腊月之后,李菊五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正的俗人。这时候那
只大八哥儿毕业了,学会了十几个单词并且有了记性。此时,李菊五并不知道奚正
树已经安全回到日本的鹿儿岛。少小离家老大回。虽然家贫如洗并且营养不良,西
村正树休息数日随即伏案撰写《天津志》。以此为大日本帝国的扩张宏图增砖添瓦。
在此之前这位化名奚正树的志愿谍报者总共积累有关天津的资料八百六十八公斤,
提前邮寄回国。(西村正树的《天津志》详细记载着这座中国北方大都市的全貌:
水文地理、风土人情、户籍人口、码头漕运、金融盐业、海产矿务、各国驻军、民
间行会,监狱官衙……日本官方人士读罢该书初稿,称赞西村正树“远远比中国天
津人更了解中国天津市”。)话说腊月十六那天,李菊五胳膊上架着这只名叫“炸
弹”的大八哥儿,出现在南市的东兴市场门前。小混混儿报告王丰池,说李菊五送
八哥儿来了。这令王丰池感到惊喜。在此以前他以为李菊五是来送现金的。见到这
只训练有素的大八哥儿,王丰池说了声发财,它立即跟着说发财。王丰池乐了,说
这只八哥儿一定是大学毕业啊。李菊五告辞而去。回到天津西头永丰屯老宅,他眯
小左眼,瞪大右眼,摊纸蘸墨给南市芦庄子的袁文会公馆写了一封匿名信,还是左
手变体小楷。堂弟出去寄信了。李菊五坐在桌前满面羞惭自言自语说,我这人真没
劲,小打儿小闹儿弄出这阿猫阿狗的响动,还鮚着脸藏在家里硬充好汉呢。四天之
后,阴狠毒辣的袁文会陪着日本宪兵队岛田大佐突访东兴市场。王丰池毫无思想准
备,慌忙出迎。岛田大佐身披黄呢大衣,径直走向王丰池的客厅。落在架子上的大
八哥儿颇受王丰池宠爱,因此它心情很好。岛田大佐身著黄呢军装,身后跟着两个
卫兵,咔咔走了进来。八哥儿看见这种熟悉的黄色,立即张口说话。这其实是鸟类
的条件反射。操,小日本儿!操,小日本儿!操……岛田大佐听了个满耳,匿名信
提供的情报果然不虚。这位宪兵长官倏地变了脸色转身离去。袁文会老鹰似的目光
死死盯着王丰池。你的八哥儿辱骂大日本帝国,是共产党派来的鸟儿吧?王丰池浑
身颤抖,脸色成了白纸。袁文会嘿嘿笑着请王丰池前往海光寺的日本宪兵司令部走
一趟。此时王丰池的大宅院已经被袁文会的便衣队包围了。不费一枪一弹老混混儿
王丰池就被袁文会拿下。就这样南市彻底成了袁文会的独家天下。十天之后正是腊
月三十儿,五十八岁的王丰池瘐死狱中。这个老混混儿连年关也没闯过去,真可谓
英雄气短。李菊五是大年初一听说王丰池死讯的。明明是除暴安良可他依然面无喜
色,一派郁郁不得志的表情。独自闷在屋里喝着闷酒。我李菊五小打儿小闹儿干的
这点儿事情,跟人家比起来算个屁呀!后来,李菊五又不声不响干了几件事情,譬
如在汉汗袁文会的父亲七十大寿那天寄去一张“恕报不周”的丧报儿,气得袁老太
爷“弹了弦子”。譬如他用日文给日本宪兵司令部岛田大佐写匿名信,指责“海河
浮尸案”系日本特务所为,杀害华工罪恶滔天。这所谓小打儿小闹儿在芸芸众生眼
里简直就是惊天动地的壮举了。可李菊五还是郁郁寡欢,总是对自己极不满意的样
子。堂弟以为堂兄的脑子出了毛病,心里很为他着急。李菊五果然添了毛病,总是
喃喃不止,说自己是个窝囊废。李菊五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影子给罩住了。七·七事
变之后,长期处于自我责难之中的李菊五在天津西头永丰屯的祖传老宅里郁悒而死,
终年三十八岁。据说他生前认定自己是个小事儿做不来大事儿又不敢做的庸才,因
此早早就给自己写好了墓碑:天津俗人李菊五之墓。李菊五的字儿,不错,在颜柳
之间。日本国鹿儿岛,隐居乡间专心著书的西村正树(奚正树)对此一无所知,但
是他在日文《天津志》第二十六章“天津民间人物录”里还是将李菊五写了进去。
关于李菊五的职业,西村正树秉笔写道:变戏法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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