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北方一座省会城市的林荫道上,四年级大学生麦井和老朱一起散步着。他们
从大学的正门出来,往左沿着人行道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左拐弯,走上一长段,
就是学校的边门。有时候他们从正门出来向右,这样可以走上更长的时间,一直到
接近市中心的地方。街道够宽的,可以并排跑六辆汽车。道路两旁种植着高大的
白杨树,树叶肥厚宽大,但向树干收紧着,不会挡住太多阳光。每到五月,杨花脱
落飞舞,一阵风来,漫天灰白。风停下时,大道两旁紧靠人行道的边沿就堆积起一
层白皑皑的花絮,像冬天的积雪,但看起来更松软。在已经暖洋洋的天气背景中,
更让人有慵懒的沉醉感觉。此时就是五月,麦井有一种期望丢掉一切责任的懒惰心
态。他看了看老朱,发现老朱同样不堪重负的样子。大约在黄昏七点钟的时候,
麦井看了一下手表。老朱见到他这个动作便说:“是不是又要去约会?”“不,今
天不想去了。自行车胎也没补好。”麦井苦笑着回答。“哈哈,又被人戳破了吗?”
老朱善意地戏言。“看起来像是情敌的行为呀!”“可不是,我也越来越感觉
到那一个人的存在,所以都懒得去了,够麻烦的。”“这么说,已是令人疲倦的爱
情阶段啦。”早已订婚的老朱以过来人的口气说着,又哈哈笑起来。麦井那时看
着老朱在人行道边蹲下身子,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闪亮的打火机,点燃火,将火舌
凑近堆积的花絮。唿地一声,花絮顿时爆成为一团火焰,金红色的火苗飞快地朝
街道的一头踊跃过去,像一只快乐的动物,直到一个下水道的进口处。那里堆积的
杨花被中断了。麦井几乎惊奇地看着这个景象,他看见一长溜的花絮在一瞬间变
成为火的跃动方式,而自身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甚至连灰烬也没有。一辆自行车
的彻底销身匿迹当然困难一些。几个月前,还是冬天刚开始不久的事情,麦井一天
夜里很晚从教室自习回宿舍楼时,偶然发现在楼后墙根靠着一辆十分破旧的自行车。
那不是放自行车的地方,所以他注意了一下。后来过了几天,他发现那辆车
仍在原地,只是躺倒了。他过去看了看,才又发现车子没锁。这辆车根本就没有锁,
也没有挡泥板,没有铃铛,但整个运行系统倒还是完整的,这包括三角架、轮子、
脚踏和链条。车没有气了,这是个小问题。显然是哪位老兄在哪里随手牵羊骑回来
的,不妨拿来作大家的公用车,麦井这样想着,就把车推进楼里,放在住室门边的
走廊里。从此,麦井和他的室友有了一辆自行车,这给了他们的行动一些方便。
其实一个冬天里,麦井就骑着那辆破车去会他的前一个女朋友。她是那个城市一个
剧团的吉他演奏员。开始她弹三弦,她的名字叫杨淑琴,这很合拍。后来她改奏吉
他,与名字就有了距离。尤其当她在体育馆演出有时受到观众的欢呼,观众们齐声
呼喊道:“杨淑琴!杨淑琴!”听起来非常别扭,仿佛呼出了现代与古典的勉强融
合与实质的脱节。麦井在拥抱她或与她作更进一步的亲密时,也要为这一点伤神,
因为他是把她作为一个吉他手来喜爱的,结果他不知道如何喊她才好。他内心里很
希望那时能小声地呼叫她,这样矛盾的状态常常在稀释他的热情,何况她的嘴唇本
身经常就是冰冷的。那是像雪片一样的嘴唇。一个冬天里,麦井常在夜晚骑上
那辆破旧自行车,穿越积雪的大半个城市。他有时从大街上走,那得经过好几条街
道,大致上要由市中心穿过去,到达城市的另一边。也可以经由两条小路走,稍近
一点。
但不管哪种走法,都是朝北走,每次他都觉得越走越冷,好像在一座城市里,
气温也有明显的区别。好不容易到了她的家,偏偏她要他和她的家人们一起在客
厅里久久呆着,说一些生活气息浓郁、能让某些小说家非常高兴的鬼话,诸如房子
拆迁、住房面积一类。那个时候她的一个哥哥就会去拿计算器,她的妈则心满意足
的模样倾听着,还有她的爸爸一副安详的姿态,麦井觉得简直可恶极了。麦井迫不
及待地想要和她进她的单间里去,他想自己在酷冬的寒意中骑着一辆陈旧不堪的自
行车横穿城市,两脚冻得发麻,决不是来感受一个和睦家庭的。可他只能长久地坐
在客厅里,与她交谈的时候,就被她的母亲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只有到最后的时
刻,他才被允许获得那个权利,和她单独在一个房间呆上半小时,然后就得回学校。
麦井的自行车那时便在布满车辙的肮脏积雪上打着滑,这主要由于他内心的
烦躁,使他身体的重心总在偏移。另一方面由于那辆自行车轮子外胎的花纹早已磨
光,缩小了与道路的接触面。就像他正经历着的这次爱情,同样有缺少接触与打滑
的感觉。
骑在自行车上的麦井摇摇晃晃地努力踩着踏板,冬夜的冷风灌进他的脖颈,
还有天空中下沉着的寒意,以及地面上积雪的冰冷,他都感觉到了。全都这样清晰,
这让他想起刚才终于接触到的她的肌肤。她的身体像雪一样松软冰冷,他把她压挤
在床面,透彻的感受到,像跌倒在冰面上,冷意飞快地传达过来。可他当时不愿意
因此放开她,因为他的内部忽然有一种意外的、与以前经验不同的激动,同时,他
的身体表面在打着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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