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麦井想到那之后的一次早春之游。在四月里,他这一年第一次下水去游泳。他
喝了好些啤酒,头重脚轻地走下水去。他脱去毛衣和内衣,只穿着短裤,踩着那些
在北方罕见的河岸上的大鹅卵石走入无比清澈、冷入骨髓的水里,其时他就回忆起
了那个叫杨淑琴的女吉他手。他记得开始她喊他老麦,后来才知道他并不比她大,
就改称为小麦。而他一直叫她杨淑琴,连名带姓的,他无法更亲妮一点叫她。她的
寒冷是整体的。当他一边想着游到河中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要沉没在眼下的河
里了,不是由于疲倦,而是在贴紧身体的寒冷里他的四肢几乎不能用力。他的头
脑差一点就出现幻觉,好在他非常及时地察觉到这里由于回忆,回忆的状态浸润入
现实。他摆脱这种错觉,游回到岸上。迎接他的是一张女大学生的快活笑脸,她
快活地叫道:“麦井,你的身体都冻红啦!”在春游前一个星期,麦井认识了同校
的女学生倪樱。那时候杨花刚刚开始从一些树顶飘出,在街道的半空飞舞,向行人
的鼻孔里钻。那天中午,麦井骑着他那辆难看的自行车从学校边门出去上街,他
稍稍骑得快了点,当他发现面前一个女子正斜穿过马路,连忙握闸,可他的车子根
本没有闸。他用力将车把朝一边拐,希望改变方向,已来不及。他撞了她一下,她
倒在地上。他终于用一只脚支住地面,停下车,来不及细想丢掉车,就去拉她。
他的嘴里却说:“你怎么搞的,穿过马路也不看一下!”她听到他这样说,就甩开
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对着他大声喊道:“你撞了人还蛮不讲理!”她的喊声吸引过
来几个准备围观的人。麦井这时也醒悟到自己的无理与蛮横,他正想要道歉,看到
她已看着自己笑起来。他们就这样相识了。她的笑很漂亮,很温暖,竟让他产生
出一种对生存的信心,事后他回味这件事时这样感觉到。
这时已是冬天结束,五月将到来的时光。麦井当时想,我得跟那种寒冷的约会
说再见了,跟那种寒冷深处的冲动,它确曾使我对生存有一种生硬与隔膜之感。他
想,那的确只是他人的生活,我进入不了。我的自行车轮的确曾经打滑,而我努力
把它骑回学校了。想到这里,麦井有一点高兴起来。在四月到五月的日子里,麦
井时常在傍晚骑车朝倪樱的家里跑。倪樱的家就在学校所在的城市,那段时间她的
父母出差,她一个人在家。麦井骑车出了校门,就得朝南面去,经过两条街,就到
了。这比起冬天时的约会来,要轻松得多。而且她家里没有那些有关生活的话题,
重要的是没有另外的人。他完全不必在客厅里呆,他们总是只在倪樱自己的房间里
度过那些真正美妙的夜晚。对麦井来说,那些夜晚几乎整个都美妙无比,有让人
呼吸不断加快的感觉。惟一的欠缺的是他在黎明离开时,总发现停在楼门口的自行
车被放了气。他们的关系发展迅速,很快就亲密无间。他很快深深地被她身体的
温热所吸引,还有她的大胆,别出心裁。当他们开始第一次做爱时,她说:“我们
得以我们自己的方式来,好吧?”他自然没有反对。她作出了一个独特的、如春天
一样懒散、舒张的姿态,让他既吃惊又兴奋。后来,他逐渐习惯了她,才回过头来
意识到她在这方面的某种熟练。正是在享受那样快乐的过程中,他有了一些疑惑。
譬如,有时候她会突然停止住,紧张地聆听着屋外的某种声音;当她发现他
也随之停住时,马上变得更加狂烈的样子。她可能隐藏着什么,想掩饰过去,麦
井一瞬间这样以为。他并没有追问她,他确实不在乎什么,如果有什么的话,即
便是一道旧阴影。他感到自己行走在一大片明亮之中,就像事实上天气一日比一日
温和,阳光里白色飘舞的杨花时而闪耀着,道路宽敞,通向远处。他仅仅在内心的
某一处积聚起自己的疑云。
在四月的最后几天里,倪樱给麦井的感觉就是一天天明亮温暖的气候。一天
下午他在图书馆读着阿莱桑德雷的诗句:“为什么在你披散的秀发上,/ 在你那受
到爱抚的芳草上,/ 燃烧或安详的太阳/ 在降下,滑落,爱抚,它抚摸着你……”
他觉得这正是他想要问她的。当一段生活的整体忽然溶解入一个宜人季节的进
程,这是麦井从无体会过的,也为他所不习惯,不能安然享之,反有不祥的预感。
接着他看到这首诗的题目:“献给一个死去的姑娘”,他连忙打消自己的联想。
他试图逃避。可他离开图书馆后,仍止不住想着那些诗句:“这个纤腰,这忧郁
胸膛的微弱的容量,/ 这无视风儿的飘拂的卷发,/ 这双只有寂静在荡漾的眼睛,
/ 这些如同珍藏的象牙的牙齿……”,这些与她是那么恰合,同时他又不时为她娇
柔身体的贪婪与炽烈所迷惑。那确是一种非常混乱的感受。几乎每一次从倪樱那
里回学校,麦井都只能推着那辆自行车走回来,每次他的车子86轮胎都被人放了
气。
大约第三次,后轮胎上的气门芯整个被拔掉了,麦井只得重新配了一个。这之
后,就是轮胎每回被戳出一个洞,这样补起来非常麻烦,他得在修车铺里等上半个
小时。
修车铺的老板很快记住麦井,并开始嘲笑他的车子和他的遭遇。那个两手油乎
乎的老板说:“兄弟,你这辆车早该扔啦!”接下去又说:“你就骑着这样的车子
去约会啊?”语气大惊小怪,说完了还闷声闷气地笑。过了有一个月,老板那日
拆下车轮内胎,看着里面十几个补丁,摇头叹息着说:“恋爱也不容易。”语调有
意干巴巴的,又说:“戳完了车胎,该戳人了吧。”麦井听了心里微微一震,却没
太在意。麦井那阵已开始写作毕业论文,他选的题目是:“叶芝《幻象》剖析”。
他肯定给自己找了一件困难的工作,单单阅读那本书就是脑细胞集体的一趟艰
难旅程。
他喜欢以抽象的问题为难自己的大脑,因此他无法对其他客观的事情作深入思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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