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为一个故事的开端,后来人们传说那起打劫事件时,总是不厌其烦地提到一
座废弃多年的铁皮小屋。许多年以来,铁皮小屋那位面目和善、满口吴侬软语的苏
杭老太和她夏季出售的一种黑色仙草蜜,给小巷附近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
是不知什么时候,老太弃屋而去,铁皮小屋的门窗被谁在某个夜晚焊上,密密实实
的,就像一个神秘的大魔盒。春天细雨持续敲打在铁皮屋上,滴滴答答的雨声,留
给漫步过街的人们一种岁月流逝、时光匆匆的感觉。
铁皮小屋一带一天里有两个热闹的时候。当地妇联为了解决城市幼儿的就学难
题,在这里兴办了一所幼儿园,每天中午和黄昏,四处拥来接送小孩的人群有时会
延伸到小巷外面小城著名的金融大道上。在等待迎接鲜花一般娇嫩的一张张小脸的
闲暇时光里,人们偶尔也会提到那位满头银发、面色红润的苏杭老太。追思小城逝
去的旧时光,人们不止一次地回忆起她精心制作的那些风味纯正的传统小食品。而
提起她残留的那座锈迹斑斑的铁皮小屋,附近的居民总是不断地评头论足,几位在
金融大道上做批发生意的家长在闲聊时尖刻地说道,政府只会作表面文章,外面金
融大道花团锦簇,光一百块公益灯箱广告就花掉了他们个体户上百万元的血汗钱,
这个有碍观瞻的铁皮小屋废弃多年却一直无人过问。一位饶舌的妇女甚至大胆地想
到,将来她一旦下岗就来承包这座小屋作杂货生意,但她自己很快又推翻了这个设
想,因为她一直弄不清楚小屋的所有权归谁,她预算中的租金将来要向谁交纳,而
这种无所寄托的生意在她看来是一种隐患。每天黄昏,铁皮小屋一带总是车水马
龙,呈现出一派人们久违的群体生活的气息。这段时光虽然短暂,但是人们乐意听
凭自己的思绪飘浮在彼此空泛的闲聊中,感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等到幼儿园
下课铃声响起,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人们又像在狂风中飞舞的一片片落叶,飘向了
各自向往已久的一顿晚餐。小巷在恢复原有岑寂的同时,留下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
烟蒂、包装袋、枯菜叶和各类花色繁多的纸广告。附近的居民在人群消散后,总是
不断地抱怨着,不得了了,这里要变成垃圾场啦。刚开始时,人们似乎完全忽略
了铁皮小屋一带潜藏着的巨大危险。人群聚散匆匆,谁也没能注意到,有一天一个
疯子悄然来到他们中间。这位戴着眼镜、衣衫整洁的人穿梭在人群中,他罕见的诚
恳和非凡的热情,一度还赢得不少家长的好感。那些天里,他背靠铁皮小屋,满脸
通红地对NBA 赛事、素质教育改革、小区物业管理等各类热门话题发表过不少大胆
的尖锐的见解。有一次,疯子对传销危害性的无情抨击,还被一位经贸局局长转述
到单位去,一时间引起了同事们的恐慌。由于讳莫如深,许多家长之间多少还各自
保持着固有的矜持,但是由于他的到来,人们一天比一天变得热情起来。疯子那些
滔滔不绝的喃喃自语常常被当作主动的搭讪,引发出人们对时政、物价、世风的热
烈评论。春天来临,他的真实身份暴露以后,许多接送孩子的人们遭到了丈夫或妻
子的责骂,他们的智商受到严厉的质疑:“你真是一头猪,连个疯子都认不出来!”
“谁看得出他是个疯子,况且他还戴着眼镜!”所有的人都这样振振有词争辩
道,“那是一个知识型的疯子!”长久以来,对于疯子,小城人们一直只停留在粗
浅的认识上。现在由于这个隐匿多时的疯子的突然暴露,人们开始想起,早在几年
前,一些言行怪异的疯子就已陆续光临小城。晚冬最后一场骤雨降临时,一个浑身
伤痕的年轻疯子,曾经赤身裸体在金融大道上狂奔,暴雨中触目惊心的一幕,让不
少过路的女子措手不及,面红耳赤。一位宣称独身的晚报知名女记者在疯子跑过时,
竟然在伞下呆立了很久,一时成为全城的笑料。人们一直难以理解为什么所有的疯
子都对城市表现出罕见的热情,但是很显然,这些疯子在骚扰他们平静生活的同时,
无疑又为小城增添了不少新鲜的话题。“晌午有位盛装女郎在农行门口嚎啕大哭,
谁都以为她的巨款被人冒领了。可是仔细一看,你瞧怎么啦?”下班回来的丈夫解
开脖下的领带,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是一个被老板抛弃的疯子,听说还是从南方
乘长途车来的……”对待这些流浪的疯子,爱管闲事的人们总喜欢一遍遍打电话给
城管部门,敦促他们想方设法加以驱逐。而城管人员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把疯子强
行遣送出城市,在国道沿线随手抛下。但是由于邻近的城市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
这样大家都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项又一项交流疯子的工作。久而久之,彼此疲倦下
来,小城的人们已逐渐接受了这样一种现实:容忍一些疯子与他们相安无事地生活
在一起。由于异地疯子的纷至沓来,城中的人们几乎淡忘了他们自己中间也可能
产生疯子,以至于后来那位本城疯子出现时,他们丧失了固有的警惕。许多个日子
以来,疯子徜徉在放学孩子的欢乐中,人们把他当作自己子女一位同窗的父亲,与
他热切交谈,甚至将他引为知己,倾心相待。等到疯子真实身份暴露以后,人们普
遍感到了受蒙骗的屈辱,他们心中蕴积多年的莫名仇恨像火山一样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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