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个黄昏到来时，躲藏两天两夜的阳光已经普照小巷，由于人群的重新出现，
疯子又恢复了他守望的信心。受到更为新鲜的各类传闻和小道消息的蛊惑，人们再
一次粗心地忽略了树下的疯子和铁皮屋上画着的一个小小的心形图。银行台阶上
的孩子很快就发现了那颗鲜艳的红心，而在这温暖阳光照耀下的第五个黄昏里，疯
子也终于守候到了他期待多年的目标。“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找
到你的！”疯子兴奋得把裤袋中的小石子弄得哗哗乱响。孩子的第一颗石子就击
中了那颗红彤彤的“心”。“好！”疯子在树下使劲地鼓起掌来。听到那一声喝
彩，台阶上的孩子身上洒满阳光，一张小脸笑眯眯地向疯子望来。疯子手里捏着一
枚石子，在暮春暖融融的夕照中，他望着孩子，眩晕得几乎站不住身子。在选择
是否把石子投向孩子时，疯子把自己想得更慌乱了。他竭力寻找几天来一直在脑中
对他聒噪不休的那个声音，但是此刻他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我会比你好，我
原来就比你好的！”疯子后来听到一大群石子在他的身上四处乱叫了起来。疯子
的石子飞不到铁皮小屋就一头跌落下来，孩子一下子咯咯笑了起来。“我要杀死
你，这回我一定要杀死你！”疯子一下子抓出一大把石子。那些带着他体温的石子，
像一群无头苍蝇扑到了铁皮屋身上。这个夕阳醉人的黄昏，过路的行人都看到了
一幅神奇的画面：一位成年男子和一个孩子高喊着“杀，我要杀死你！”对沉默多
年的铁皮屋，展开了猛烈的攻击。人们躲避着空中胡乱飞舞的石子，不无怨恨地骂
道：“你这个人真是疯了，宠小孩哪里有这样宠的！”男孩与疯子之间的秘密游戏
坚持了五天，等到又一个周末到来，孩子消失以后，这个潜伏多年的本城疯子终于
暴露了他的疯狂面目。星期天的晚报上说，一个疯子在金融大道上，用石子袭击过
往车辆，差点造成了交通事故。星期一上午，看到画满红色“心”图的铁皮小屋，
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终于明白了晚报上报道的那个疯子，原来就是自己朝夕相处几个
月的这个眼镜老兄。暴怒的人群随手从地上捡起石子来，像雨点一样打在了白玉兰
树下的疯子身上。疯子抱头逃窜，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这天黄昏，当人们再度发现疯子站在白玉兰树下时，恐惧一下揪紧了他们的心，
佩戴手机的家长不约而同拨通了“城市特警”，不少人因之受到值班警员的训斥：
“你们真是疯了，出了一个疯子，这么多人报警！”警察到来之前，幼儿园下课了，
惊慌的人群一边挥手虚张声势，一边急匆匆抱起自己的孩子飞奔而去。最后几位走
出校门的孩子遭到了父母的责骂，一路哭着，被拉着跑开了。白玉兰树下的疯子
脸上还残留着上午被袭击时的血迹，他似乎显得十分沮丧，但当他再次发现农行台
阶上投石子的孩子时，脸上一下子又泛出了神奇的光芒。哐当！铁皮屋又响了起
来。孩子站在台阶上，他显得有些犹豫，耳朵里还回旋着刚才妈妈的厉声告诫：躲
远点，那是一个疯子！哐当！疯子又投出一粒石子，咧嘴笑开了。孩子对着夕
照眯上了他的小眼睛。这时，他明亮的童眸里，一部警车正从金融大道上呼啸而来。
这天黄昏的事件发生很久以后，人们谈起这桩震惊全城的打劫案时，仍然对
事件的一些细枝末节争辩不停。有人说，原先“特警队”是来驱逐疯子的，可是瞎
猫碰上死老鼠，撞上了那个持枪打劫的歹徒。这种说法遭到许多人的嘲笑，后者十
分自负地说道，你真是没长脑袋！银行几年前就装了现代化的报警系统。台阶上
发呆的男孩被抢劫银行的歹徒劫持了。和一些打劫事件的经典情节一样，他的母亲，
那位沉默寡言的银行职工一下子瘫倒在柜台上。金融大道上响起了一阵阵惊心动魄
的刹车声。歹徒用枪指着孩子的脑袋，对隐藏在公益灯箱广告后的警察狂叫：“退
后，都给我退后！要不我就杀了他！”整个事件突如其来，一时间奔突而来的警察
们出现了意识的障碍。一位勇敢的警校毕业生刚刚探出头来，一粒子弹就擦着他的
耳朵飞了过去。“谁敢过来，我就杀死你！”歹徒的声音都喊哑了。银行门口
的空地无疑成为警察攻坚克难的天堑，而金融大道上混乱的车流又是他们的一块心
病。
警察和歹徒陷入了令双方都慌乱的对峙。“我要杀死你！”歹徒狂叫着，
“谁敢过来，我就杀死你！”“我要杀死你———”突然，白玉兰树下呆立沉思的
疯子一下子狂啸起来。比他更响亮的呼喊，让歹徒大吃一惊，他颤抖着把枪口对准
了疯子。
“我要杀死你！”疯子嚎叫着向歹徒冲去。比他跑得更快的是歹徒的子弹
和他自己的石子。没有人能看清是歹徒的子弹先击中他，还是他的石子先击中了
歹徒。
石子也许跑得比子弹快，因为歹徒在疯子冲过来时几乎吓呆了。而关于那个脸
上迷茫的孩子是被他的母亲还是被警察救下，或者是他自己逃开的，也一直成为小
城人争辩的一个细节。争吵不休的人们期盼小城晚报作出详尽的报道，但是对这
个充满传奇的大案，晚报似乎故意在装聋作哑。与此同时，各种小道消息像长了翅
膀一样四处飞翔，小城人们像着了魔似的，昼夜喋喋不休传播着案件的真情。事
件发生后，小巷深处的幼儿园放了一周的长假，人们重新装修了被破坏的银行玻璃
大门、七个精美的公益灯箱广告和十字路口一个被撞得七零八落的交通岗亭。附近
勤快的居民还自发清扫了白玉兰树下的枯枝、落叶和衰败的花朵。这天清晨，废弃
多年的铁皮小屋，终于被小城一部购进的吊车轻松地拉走。等到接送孩子的家长再
次来到这里，人们发现，小巷比事发前宽敞明亮了许多。人们从此再也没有看到
那个树下的疯子和爱玩石子的男孩。据说案发当时疯子就已被击毙，但邻近的城市
又传言，那里街头出现一个疯子，嘴里不断喊着“我要杀死你”。而对于那个受了
惊吓的男孩，人们不难推断，他显然是被妈妈转到了一所新的幼儿园。人们普遍
感到一阵后怕。现在，他们沉浸在白玉兰浓郁的香气中，总是在不经意间陷入恍惚。
偶尔有人抬头顾盼，看到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庞，此刻仿佛是飘浮在人海中的
一片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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