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小城莫名冲动、或美仑岛目瞪口呆的人们不同，巨鲸上岸的第二天，市委信
息科柳生副科长正在为当天的市委“今日快报”发愁。昨天一场暴雨突然袭击了这
座小城，按照惯例，各地应该及时把灾情上报过来，但柳生却恼火地发现，这天近
区远郊、城乡上下的近百篇来稿中居然没有一家报忧，相反那些稿子聚集到他的办
公桌上来，就像一群快乐的蚂蚁在给蚁王开生日舞会。窄小逼仄的信息科办公室里
好像过节一样地喜气逼人：秋水医院送来了《我院成功接生全市首例一胎五胞》；
极少来稿的市文联就“书法家雨中文化下乡”作了汇报；而柳生期待着报忧的枫叶
镇报道组却兴致勃勃地传来一条莫名其妙的科研信息：《枫叶中学一老师成功证明
：尺规三等分角完全可行》。柳生弄不明白“尺规三等分角”的成果价值，特意打
了个电话向市科委请教。那边一个声音气喘吁吁了老半天，最后支支吾吾道：“尺
规三等分角？书上不是有公式吗？”柳生一时气得不行，书上有的，还报什么信息
呢？可又有点放心不下，中午食堂吃饭时刚好同桌有一个中学生，就偷偷问了一下，
那小孩子一听，支着刚发育不久的嗓子，当下就来劲了：哇，原来你也有志于攻克
这个世界数学难题，我们兴趣小组的同学已经证明了三天三夜了！柳生当场就差点
把满口饭吐在了桌上。而更令柳生意料不到的是，一向名不见经传的古楼县社科联
居然给一位农民哲学家的一篇论文稿郑重其事地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推荐信，对那
位民间思想家在宇宙起源说方面的探索成绩作出了极高的评价，并且措辞恳切地提
到，如果可能，恳请信息科的同志通过内部信息渠道予以上报，以期引起上级有关
专家、领导的关注。柳生一看那一长溜的标题头就轰地大了：《宇宙起源说新探—
——宇宙存在的另一种可能：在实质世界的背面，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但自活自在
的虚质空间；其表象特征可猜想为负质量和负能态以及“反拨”约定数》……柳生
摇摇头，不由叹道，真不知道这些人把信息科当什么看了，也许该把这些信息员苦
心采写的稿件给新成立的晚报社寄去？柳生想起昨天晚报上的一个人物专访，一位
小学老校长发明了学生课桌椅最优排列法，还获得了国家专利。文章介绍说，这位
长年偏居乡下的老校长有一句朴素而又感人的人生格言：“脑子越用越活，小点子
能够改造大世界。”这是一位思维活跃、健康乐观的老头，文章兴致勃勃地提到，
在年前去北京领取那张发明专利证书时，老校长还为下榻的一家宾馆提过颇有建设
性的意见。事情的缘由是，在京期间，老校长发现各民族兄弟在首都厕所小便很不
文明，老是把尿水撒在便池外。为此他十分痛心，特意找到宾馆经理，向他反复倾
诉了一位地方宾客对首都的由衷热爱和对首都卫生状况的忧虑，最后，老校长诚挚
地建议宾馆，尽快从他家乡收购一些好动的金龟子放入便池，这样就可以引导男人
们往里头尿尿了。“或许你现在不太相信，但是人们都会因为‘好玩’而那样做的。”

    老校长这样预言道。宾馆经理大声称赞南方人杰地灵，一位老人居然有如此天
真精彩的点子，实在令人惊诧。于是当场把年度最佳宾客建议奖颁发给他，而且在
经理亲自过问下，老校长的金点子马上变成现实。只是由于校长家乡过于遥远，金
龟子实在难以采购，于是随机作了适当变动，宾馆花费心思购买到了一些小巧玲珑
的仿真小瓷龟，一经投放，果然相当奏效。尽管尚未有人从心理学上对此类现象作
过合理的分析，但是事情传开以后，全城都在称奇，人们纷纷进行取经，由此极大
地促进了首都的精神文明建设……“那真是一只可爱至极的小金龟呀。”扔下稿子，
柳生跑到隔壁秘书科，把晚报上的这个段子绘声绘色复述了一遍，一时弄得上下左
右倒了一片。有人趁机就逗柳生：“看来你们‘今日快报’往后也要登登这样的稿
子，一来能够给日理万机的领导提提神，二来可以引起领导的足够重视，也给咱们
市推广推广。”柳生随口就道：“也许我该把你们科马小雅生下‘一窝老鼠’的趣
事编进去。这事儿说不定能进吉尼斯纪录呢！”秘书科那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大眼睛
姑娘一听就来劲了，刚想说句什么，柳生却发现整个秘书科的眼睛都齐刷刷射到了
她脸上，小姑娘涨红了脸，把一句急匆匆的什么话猛地吞了进去。柳生心里正疑惑
着，就听到自己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快步跑出秘书科时，恍惚听到
身后整个秘书科都长长吐了一口气。“柳生，我们管委会的那个信息稿你编进去了
没有？”

    妻子陈文尖细的声音穿越大海遥遥传来。“怎么，夫人您现在也管起这些鸡毛
蒜皮的小事来了。”柳生想想昨晚两个人争吵时陈文的那副凶相，心里还有些悻悻
然。

    “老公，你可别乱打秋千，我当真问你，那稿子编进去了没有？”陈文的语气
听起来软了很多。柳生想，今天怎么了，好像是“世界信息日”似的，谁都把一向
冷清无聊的信息科当衙门看了，上午秋水医院分管宣传的副书记亲自来了电话，催
问起那个五胞胎的稿子，现在连平时咋咋呼呼的妻子也热心起了这类她正眼也不瞧
一下的屁眼小事来了。“柳生，我可告诉你，那稿子我们岛主亲自过问了，说是关
系到美仑岛的前程命运。”陈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柳生让妻子神秘兮兮的样子弄
糊涂了：“你是说那条巨鲸上岸的稿子吗？这不归我管，那是晚报社的事啊。”

    “不，我们岛主说了，晚报社归晚报社，你们信息科还有更特殊的作用，岛主
说，你们是上面领导的决策参谋，是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叫‘外脑’，岛主说，
你们本事可大呢，说是可以通天。”柳生一听就乐了，怎么这一场暴雨下来，全城
的脑门都发热了？陈文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岛主，这位柳生的原任科长，哪天把信息
工作真当什么“外脑”看过？那家伙在科里时不是天天发牢骚说，人家报纸电视台
那才叫喉舌，我们恐怕连“报屁股”都不如。而现在，这屁股都不如的东西怎么又
变成脑袋了？

    “可你们那稿子哪叫信息呢，你听听，《美妃显灵，巨鲸上岸，美仑岛传说再
现》，这稿子是谁弄的，你们美仑岛把我柳生当宗教局长了？”“柳生你别掉书袋
子，反正我们岛主说了，这件事很重要，要不他就不在我的调动函上盖章。”陈文
看柳生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大概想起了昨天的那场争吵，好像又要来气，“柳生
你可别老对我的事吊儿郎当，你不发，我就在岛上呆一辈子！再说了，你们那什么
狗屁信息，不就是几张油印纸吗，人家晚报社和电视台的一大伙人都来了。”柳生
没来由让妻子抢白一番，一时有些语塞，就缓了缓语气说：“行行行，我变个角度
弄一弄。

    夫人说得对，不就是几张油印纸吗！但你们岛一个劲瞎嚷嚷什么‘巨鲸’、‘
巨鲸’的，那东西究竟有多大呀？“妻子看到自己公关成功了，心里马上一片晴朗，
于是眉飞色舞了起来：”多大？你想想就会激动，有三层楼高！电视台那个喉结突
出的主持人刚才说，这比拍一幢大楼竣工还难，怎么拍都跟瞎子摸象似的。岛上年
纪最大的老船长被请到现场，远远看到那东西，说话就结巴了。“那哪是鱼，那是
海怪呀！老船长逢人都这样说。还一个劲直往美妃庙奔，说那是‘海上女神’美妃
显了灵，应了传说中‘美妃伏魔’的验呢。你看那黄金沙滩，现在全岛的人都往那
边跑，沙滩上善男信女跪倒了一大片。”“拜什么，向巨鲸下跪吗？”柳生看见秘
书科那个大眼睛姑娘蹑手蹑脚走进来，作了个“示坐”的手势，对着话筒诡诡秘秘
笑一下，心不在焉断续问道。“那怎么行，巨鲸不是海怪吗？拜大海呀，美妃在海
上伏了魔，当然都朝大海跪了。”陈文不无神往地说，“这下可好了，美妃显灵，
我也很快就可以回到陆地。岛主说了，每个到岛上工作的人不满五年不让往外调，
可我这回立了功就可以破例。”“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柳生忙不迭搁
下话筒，倒了杯水给大眼睛女孩。“柳科长，你刚才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女孩的
那双大眼睛闪闪发光盯牢了他。“身体？我？”柳生的脑子没转过弯来。“你没有
———发烧吧？”女孩支支吾吾地提示。　　“没有啊。”柳生一边说着，一边习
惯性地用食指敲打着自己的右脑壳。忽然放低了声音，“你是说，我刚才的表现太
过火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眯了眯，变成了好看的半月形。“看不出来，你胆子
还挺大，敢在秘书科说马小雅长道马小雅短的。”柳生听出她话中有话，就示意她
说下去。大眼睛女孩往门外瞧了一眼，声音更神秘了，“你别忘了，马小雅可是你
上司马科长的亲生闺女。”“马小雅是谁家女儿关我什么事？”柳生更想不明白了，
打个手势让她继续说下去。“哎，柳科长你真是书呆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都
说我们秘书科是市委的新闻中心。”大眼睛作了打小报告的动作。柳生心领神会，
秘书科历来以耳朵和嘴巴闻名全机关。“医院那边马小雅刚生下小孩，我们科里就
咬开了耳朵。我后来听他们嘀咕说，马科长对‘一窝老鼠’的传言大发雷霆，在市
委分管内勤、信息的副书记那里跳了十五分钟的脚，还打电话到医院，说是要追究
他们的责任，说这里面有政治阴谋，有含沙射影的嫌疑，要彻底调查事情的来龙去
脉。”柳生苦笑一声。屁眼小的这事情想不到搞得这么复杂。看来马小雅的确具备
了“新闻”和“小报告”的双重价值。“柳科长，我偷偷告诉你，你那条马小雅的
信息可真的不能乱发。”女孩好看的眼睛在玻璃杯后面闪来闪去。“怎么啦，人家
马小雅好本事，说不定还是全省首例呢。”“真的，你忘了前一阵子你们马科长对
女儿生产的事情一直都躲躲藏藏的？”女孩放下杯子，轻轻站起来，“他们都说了，
晚报采访是晚报的事，可你们信息就是不能发。”“可说实在的，这件事没准就是
一条不错的信息。但这纯粹是工作范畴的事，要不然马小雅生五胞胎关我什么事？

    “女孩走到柳生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关键是，那五胞胎听说也不关她父
亲的事，听说倒是跟咱们这里的谁谁谁有关。“女孩说完掉头就走，到了门口又急
急忙忙跑回来，加重语气说：”这话你可千万要这边耳朵进去，那边耳朵出来！不
然———“女孩扬起细长好看的脖子，竖起剑指在上面”咔嚓“比划了一下，笑容
满面跑了。干嘛要把一件小小的生产事情搞得神秘兮兮的？当初，马小雅的肚子刚
露峥嵘时，秘书科那边就传开了笑话，说马小雅老公好本事，不愧是一位篮球高手，
居然把三分球功夫都用到太太的肚子上了。而随着日子的飞逝，马小雅肚子迅速飞
涨，就更成了小城人们日益关心的热门话题。有一天，柳生到机关门口理发，听到
了理发店师徒俩有趣的对话。”看到那个小个子姑娘吗，她叫马小雅，肚子大得吓
人了，把不定就是双胞胎。“一向板着脸孔，自诩自己的剪刀会说话的机关理发师
傅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跟进城学艺的乡下小徒儿叨起了家常，”行行出状元，干
什么都得靠功夫。我看那肚子，没准将来就是个三胞胎。“理发师那个大脑袋的小
徒儿蹲在门口直盯着马小雅的肚子看，忽然担心地说道：”但是她怎么不会跌倒呢？

    “正说着，刚刚从理发店门口走过的马小雅一只脚刚好踩到了一个雨水洼，摇
了摇身子，差点趴到了地上。小理发师见到了，就咯咯咯偷笑了起来。没想师傅从
背后突然就给了一巴掌，压低声音呵斥道：”你小小年纪嘴巴怎么这么毒，你以为
人家怀那么多孩子容易吗？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你乱笑乱笑的，将来
肯定有苦头吃，你忘了你娘当年生你时怎么让接生婆给笑坏的！“小徒儿就眨眨眼
睛问：”我娘生我时怎么了？“”怎么了？生你个大光头出来！接生婆像只老母鸡
乱叫了，哎呀呀，怎么生了个小和尚呢？你娘一惊，泄了气，差点没把你给憋死。

    还好你命大，但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你那脖子哪叫脖子？不就是让你娘给卡
小的！

    我说你别笑了，你还笑。我可告诉你，这里跟乡下不一样，这里是衙门，你想
是老家的晒谷场啊？你叔叔我在这镜子前站了一辈子，把多少黑发理成了白发，把
多少笑脸刮成了苦瓜脸，眼里看着，耳里听着，就悟了一个理，这里什么事都有规
矩，最最要命的就是像你这样不懂事。这世上哪有那么事给你乱笑呢。“老理发师
说完，狠狠踢那小孩一脚，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笑不得啊，古语不是说了吗，
一笑倾城啊！

    这位师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柳生听了哈哈大笑，附和道，”是啊，是啊，
其实何止倾城呢，一笑倾国啊！“事情发生的当初，实际上除了马家内部，外面的
人尽管对马小雅的肚子始终抱着极大的关注，但是再大胆的人也没敢猜到，马小雅
那么细巧玲珑的身子居然可以怀上那么多孩子。”你能猜中你们马科长女儿怀了几
胞胎吗？“有人问柳生，”你肯定猜不中的。看来马科长家要大放卫星了。“柳生
想起，确实这段日子马家上下一直都对马小雅的肚子详情守口如瓶，前几天还听说，
年底机关女性和家属奉命到秋水医院统一进行妇检时，有人不失时机地向妇产科的
小护士们打听起马小雅的肚子。可是妇产科上上下下都一致耸耸肩膀表示一无所知，
后来人们才知道，马小雅的B 超和日常生产咨询都由她的一个表姨亲自执行，而那
个脸色冰冷的表姨看来严格遵照了马家的周密部署，甚至连病历卡都偷偷藏了起来。

    马家人为什么对马小雅的肚子详情讳莫如深呢？后来机关的人们一致认为，看
来这完全是马科长的鬼主意。人们都说这个老马，一定得了职业病，不信找他拉呱
去，你要是能从他嘴里打听到一丁点儿什么“重大信息”，那才叫本事呢。实际上
你什么都打听不到的，你得到的只有马科长脸上一派诚恳的遗憾。柳生想起老马整
天一本正经恪尽职责的情景，就有点好笑。陈文的岛主上岛前还特意跟他说过：
“小柳呀，我这一走西出阳关无故人，老马认真，你可要处处小心敬着他。”但是，
信息毕意和马小雅的肚子不一样，马小雅什么时候生产，马小雅究竟能生下几胎，
这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呢？柳生想，也许是机关的人太多事了。但不管怎么说，这
个漫长多雨的春天里，矮小笨拙的马小雅在连绵细雨中艰难散步的身影，还是暗暗
给沉闷的机关带来了少有的兴奋。柳生有一天编完“当日快报”交给马科长签发时，
也讨好地问道：“马科长你好福气，眼看着几个小孩要喊你爷爷了。”马科长一听，
脸上露出了惯有的心事满腹的样子。柳生吃不透他的心思，一时又找不到话说，就
有点局促。没想马科长自己又搭腔了：“是啊，人家都说是好事，目前政策只允许
生一胎，但像我们这把年纪的，谁又不偷偷想着要子孙满堂呢？可这好事虽然是好
事，但也实在太难了。你想小雅那么小，将来生产一定不容易，所以我们家现在是
草木皆兵，一切绕着她转。小雅吃不好呢，怕将来孩子不健康；吃得太好呢，又怕
将来不好生。”柳生就说：“当然要吃好，不然会影响将来生产的，你想现在营养
好有力气了，将来一定有利于生产。人家不是说了吗，三月四月十斤油，十月生儿
气如牛。”马科长让柳生不知哪儿听来的“生儿经”给逗乐了，就一个劲点头。末
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柳生：“小柳啊，我看你也是老大不小了，怎么也不让文
文赶快要个孩子？”柳生的脸一下子红了，敷衍说：“快了，快了，等陈文从岛上
调回来，就准备生。”柳生想起每次陈文回城两人亲热时，陈文急急忙忙找胶套的
情景就好一番沮丧。“我可不想生下只会拿渔叉的小渔民！”陈文每回都这么坚定
地说道。可是巨鲸上岸怎么就跟陈文的上岸连到一块去了？柳生越想越迷糊，干脆
什么都不想，打开电脑，把早上从市委、市政府有关科室随手搜来的资料一条一条
往里塞，当天的“今日快报”就刷刷刷跑了出来———“市委动态”：《市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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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开》：“问题反映”：《市人大代表视察市区卫生，提出“灭四害”工作刻不容
缓》：“建议对策”：《乡镇企业发展要克服七大畏难情绪》……　　边看着电脑
消化，柳生边从废纸篓里捡出美仑岛的稿件，拿笔细心改了，那条后来轰动一时的
“

    八面来风“稿便悄然诞生了：《巨鲸沙滩自杀，海洋环保堪忧》。想到妻子郑
重其事的样子，柳生特意又敲了几下键盘，把这条信息调到了二条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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