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了那座土墙草屋跟前,我的脑子里还转悠着“活儿”这个词。他举手指了指,
说到地方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动两扇色彩斑驳歪斜摇晃的木门,门吱呀一
响,颤抖着朝两边退去,一片黑暗迎面扑了过来。他径直走进暗影里,我略作停顿,
迈步进屋。前方地上有什么东西吱溜溜地窜动,这时候他把电灯拉亮了,光茫瞬间
雪亮,我眯眼一晃适就下来,看到了正在墙角那儿漫步的三只老鼠。我并没有说错,
确实是三只优载游哉的老鼠,面对两个刚刚进屋的大活水,毫无惧色,甚至摩肩搭
背站成一排,六颗鼠眼在灯下映照下闪闪发亮。他咳了一声,老鼠滴溜溜地转动了
一下眼珠,岿然不动。他往地上跺了一脚,老鼠稍感惊诧后退一步,又停住。他重
重地跺着脚朝那边走过去,老鼠真的害怕了,四散着钻进了沿着墙根一字排开的鼠
洞里去。
他说这就是他的家。我看清楚屋里比外面至少要矮上好几寸,刚才进屋我差点
儿把脚给崴了。只有两间屋,我俩此刻钻的是外间,紧靠东墙放着一张单人木床,
西边是一张可坐三个人的木制土沙发,沙发旁边是通往里间的门,门敞开着,里面
一览无余,我看到了一张大床,两只竹编简易书架,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书,窗前放
有一张办公桌,上面一只台灯,乱七八糟的书和纸,桌面上只有紧靠椅子的一小块
地方空着。我转回头,同样一眼望穿了厨房。实际这是在外面的一个矮厦,砌了个
半人高的砖台,放着一只木头碗橱,旁边是盛放油酱酣之类的坛坛罐罐。砖台旁边
放着一只煤炉。刚才他恐吓老鼠时顺势拔开了风门,我看见煤炉上面的水壶盖子啪
哒抖动了一下,随后听到那儿发出了哧哧的响声。
“活儿”这个词再次在我头脑中闪现,我很想弄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从事什
么体力活的,依我猜想,肯定是个又苦又累报酬很低的工种。我试着张开嘴巴,结
果又忍住了,仅仅用为惑不解的目光朝他扫了扫。他恰好抬眼看我,指着沙发请我
坐。我一边坐一边看了一下手表,他注意到了我的这个动作,问我是不是打算回去
了。我说是。他点点头,退回一步等我站起来,接着,转身送我出了门外。
我往前走了几十米远,掉头再看,两间泥屋瑟缩着趴在一片繁茂的杂草之中,
比我第一眼看它还要凄凉。我转回头,视野前方出现了当地最著名的风景区,这是
一座被珍珠项链一般的连绵碧水环抱着的绿岛,上面绿树掩映隐约透出豪华涉外宾
馆的青砖红瓦飞檐雕梁。它离我脚下这块荒凉凌乱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我边走边
想,要把眼前的道路特征和景物人事牢牢地留在记忆里:藏掖在这座城市黄金地段
侧畔的一块杂草丛生之地,两间土墙草屋,以及走在身旁送我的这个人。
很快到了一段下坡路面,一群背着书包的学生蹦蹦跳跳而来。我突然朝我开口
了。他说,哎,你的学生来了。说着他举手指指其中最高的一个。那个少年的目光
也扫向了我俩这边。有一种惊悚的感觉从我全身轻微而迅速地掠过,我的心胸立刻
鼓荡起来,明白自己此刻已经在瞬间长大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由一名求学之徒
变成了他人之师。
每个少年顺坡向上朝这边奔走过来,我下意识地跨前一步,迎了上去。但是少
年的目光漫过我的身体,往后滑了过去,定在了他的身上。少年到了跟前站诠,说,
嗨,爸爸。他嗯了一声,举手朝我指批是,说,这是你的老师。少年朝我转过身来,
目光迟疑。他又说,这是我为你请的英语家教,快叫老师啊。少年仰头略带羞怯地
审视着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少年脸上的迷惑逐渐散退,并且立即做出了回应,
叫了一声老师。我微笑着答应了一声。少年的目光又从我身上滑过去,停在他那里,
问是否可以回家了。他挥挥手,说,好的,你回去吧。少年沿坡往上奔向那两间旧
屋,我俩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路遇少年的场景让我十分惊讶。自打女生宿舍旁边见面到一路走来,我习惯性
地估算过他的年龄。看上去他跟大三或者大四的学生差不多,最多也不过是刚考上
研的那种。假如他跟我们校园里的大学男生扎成一堆的话,谁都不会感觉碍眼。从
他在途中把“活儿”两个字字挂在嘴边开始,到走进那两间泥屋又到里面出来,我
一直认定他是这个寻找家教的家庭里已经工作的长子,正在为提高弟弟的英语成绩
而忙碌。刚才,当他在下坡路上举手指着那个迎面而来的少年时,我以为是兄弟相
逢。可是,少年竟然叫了他一声爸爸。
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爸爸”两个字一下子接替了“活儿”这个词,充斥着
我的头脑。刚才少年跟他并肩而立时,两个人的个头丝毫不差半分,稍能区别的是
另一个同样高度的身材稍显雉嫩再加上有一张童真未褪的少年面庞。我有点怀疑自
己是不是听错了,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忍不住还是一口询问了。我问他刚才那个
将由我星期辅导半天英语的学生是他什么人。这一次,轮到他惊讶不已了。他放慢
脚步,侧过头来,大惑不解地反问说,当然是我儿子啊,他刚才叫我爸爸,难道你
没听见?
我耸耸肩,含糊其词地吐出几个字,以此掩饰难堪。好在我俩已经走到了这段
下坡路的尽头,往前是拐变处,他停了下为,客气地招呼着,叮嘱我一路走好。
就是这个时候,他的客气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了。跟来时在学校外面那条水
泥路上的情形有所不同,那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将他绵延不绝的话头干脆利索地切开,
这次不一样,好像是用一种粗钝笨重的器械,于猝不及防之间把一个完整的短句生
硬而粗暴地拉扯折断。
他的脸上滞留着一种模糊难辨的东西,目光转了过去。我敏感地盯了他一眼,
跟着侧转过脸,他的目光尽头处,有个中年妇女下了自行车,朝跟前走过来。
我们三个人靠拢着站成了品字。他做了一个同样意义含糊的手势,开始为我俩
作介绍。他指了指我,偏过头说,喏,这是请好的英语家教,她的名字叫金澄,金
澄老师。他转回头来,眼睛看着我,手往旁边一划,说,喏,我的妻子。
他的妻子招起了显出疲惫的脸,漾开笑意,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微笑着,把头
点了一点。随后,我告辞一声,丢下他俩,径自往前走去。
我一口气走出好远才敢回头,他妻子骑在自行车上的粗壮身影在大门那儿闪了
一下不见了,他本人则刚刚走在了那段坡路的最高处。两个人一先一后在我的视野
里消失了,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走我的路。
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说我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可是,我今天却感受到了一
种从未有过的震惊。我指的是他跟他妻子之间容颜和年龄上的差距,以及难以用语
言准确表达的气度风貌。我从来没有见过两者之间如此迥异的夫妻。依我的看法,
她作那个高个子少年的母亲都嫌过于苍老,然而她竟然还是他的妻子。我满腹迷惘
地顺着来时的路快步走着,脑子里先是跳出了一个词汇:难以理解。我摇摇头,把
它丢在了一边。另一个词汇马上跳了出来:不可思议。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今天的种种际遇,实际上着我清静而纯洁的青春少女时代
行将结束,而且已经衍成了我生命历程中的一种无法违拗不可逆转的即定转迹,仅
仅我本人懵懂未解茫然不知罢了——此时此刻,我只管胡思乱想个不停,纷乱嘈杂
的思绪就像我脚下的急促难收的步子一样,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早就超出了一个
英语家庭教师所应该恪守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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