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天后的那个周日上午是首次家教时间,约定9 点至11点两个小时,我像赴邀
似的从8 点开始梳理,8 点半钟,我穿上那条难得一用的花格布长裙,骑车出发。
在学校大门外面我滑倒了,这一跤跌得真是重得不能再重了,自行车飞出去老
远,人仰面朝天掼在地上,我坐起来绝望地看着身下的花格布裙子,它裹着我的身
体刚刚从一汪浑浊的污水中擦拖而过,变成了一专用肮脏抹布。
返回宿舍后,我对花格布长裙的心冬远远超过了肉体摔跌的剧痛,这是我16岁
那年父亲送的礼物,迄今只穿过4 次,前两次分别16岁和17岁生日,后两次是接到
大学录取通知和来校报到。每当我把它从珍藏的箱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时,伴
随我的总是吉祥和欢快。此刻,望着上面的斑斑污渍,我懊恼不已追悔莫及,怎么
也搞不表今天干吗要贸然动用自己的这件最为心爱之物。
脱换下裙子我立刻洗涤它,我洗了一遍又一遍,先是用清水逐次地漂去上面的
污垢,等脸盆里的水的颜色慢慢变淡变肖了,再用洗涤剂一点一点地揉搓着裙布暗
缝里的每一处渍痕。接下来,我甚至违反了校规,长时间地开着龙头,让水连续不
断地从盆中流淌着反复漂洗。
时间就这样如同哗哗响个不停的流水消逝而去,直到我把花格布长裙晒停当,
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吁出一口气时、才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还没有去做。我迅速
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今天的英语家教。
我跳起身看表,指针指向10时三刻。我下意识地转身往门外走,一阵疼痛随着
刚才的动作传遍了我的全身,在那一瞬间,我明白过来,即使自己现在用最快速度
赶到那里,也早过了时间了。我站在原地犹豫起来,心里转悠的念头是,今天索性
算了,等下个周末家教日时,再作详细解释吧。
可是直觉提醒我不能这么做,也许应该采用另外一种更为恰当的方式。我权衡
再三终于打定主意,随后我便忍住疼痛,一步一拐地下了宿舍楼,朝那边赶去。
走近两间破屋,那个少年拿着皮球刚要出门,看见我来连忙退了回去。我跟着
进屋,电灯开着,但是外面灿烂的阳光映照得室内依旧昏黄黯,我还是眯眼一晃这
才适应了这种光线。我朝少年微笑了一下,开始找屋里的家长。原来男主人坐在里
面房间的桌子前。他站起身往外间走来,穿过房门时他举手看了一下表,然后抬眼
望我。
正是这个动作卡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微笑在刹那间凝固起来无法绽开,原先想
好的说明事情经过的那些词汇,这会儿每一个字都逃得踪影不见。我脸上一热,竟
然像个既犯错又撒谎的孩子似的,软弱无力地为自己作着词不达意的辩解。
我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说,对不起,今天有点事,把家教给耽误了。他又看
了一下手表,把头点点,说,好的,下不为例吧。接着他发出了建议,让我下午把
这堂英语给补上。我刚准备点头应允,马上就醒悟自己根本办不到,因为有两节挪
移过来的专业课必须得上。我摇了摇头,解释说下午也有事情,脱不开身。
说这句话时,我的语言流利多了,人也放松下来,可我还是犯了一个要命的错
误,忘了对下午不能来的原因应该作详细而必要的说明。我只顾往下提出自己的建
议,就是下个周日我可以辅导一整天,好把今天的半天家教给补上。我认定这是个
最为切实可行的办法,问他行不行。他把头摇了摇,说,不,不行。
我以为他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尽可能清晰地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这次我看
得非常清楚,他完全弄懂了我说的是什么,但是他继续摇头说不,他说,不,不行,
这绝对不可能。他再次提高声腔说,这是第一次英语家教,必须今天补上,不能放
到以后。他打了个停顿,又用更加严厉的口气说,今天的事情必须今天了结。
他朝我仰起了他的头,那张脸猛一下子绷紧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整个儿变了个模样,生硬僵冷得犹如铁板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朝我板起面孔。他的两道目光犹如带着铎芒直刺我
的脊梁,至今刻骨铭心。我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呆愣着,不知该怎么办。他的神情缓
和了一些,说,下午走不到,那就晚上,稍早一点,就这样吧。
整个下午我都在走神,两堂课没听进一个字。那张严厉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种不容置疑的说话口吻,在耳边萦回不已。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对待过我,包
括我的父亲母亲,哪怕我犯了再大错误。跟我素来亲密的父亲向我表达他最大愤慨,
仅仅闭紧嘴巴老是不说话。冷淡的母亲也不过旁敲侧击两句作罢。今天这个人却当
着我即将辅导的学生的面,毫不留情地给我了颜色看。激愤的情绪一点一点滋生出
来,我真弄不明白,他凭什么敢对我这样。
当晚我还是去了。这是他说过的几句话在起作用。他第一次说了下不为例,已
经隐含着谴责,往下他连续说不,不,不行,这绝对不可能。我稍加咀嚼品出了潜
在的东西:假如我今晚不去补上这堂课的话,恐怕更无机会走进那道门了。铺匐在
杂草丛中的两间泥墙旧屋并无丝毫吸引力,但我这是第一次将自己装扮起来走向社
会舞台,无论如何,决不能尚未拉开幕布就匆忙下台草率收场。
我准时到达。在新闻联播前奏曲里他出现在门口,像是迎接我似的。那张脸现
在温和了,他亲切地朝我笑笑,往外间木床旁边指指,把头点点,忙自己的去了。
我这才发现床边其实还有一张简易木桌,跟前放有两张椅子,少年已经等在那里。
我走过去,坐下来,很快进入了辅导程序。
两个小时倏忽过去,他从里间出来,提配说时间到了。我站起来将手里拾掇拾
掇,告辞一句往外走。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他说,天晚了,得送你一下。
他再次用了不容置疑的口吻。我以为送我的人是他,但是我马上明白过来,因
为他妻子已经应声往这边走过来,摆出一副跟我一道出门的姿势。
我们两个女人就这样第一次走在了同一条路上。我俩自始至终只说了几句话,
从某种意义上讲,上人之间进行了一场交换:她从我这儿弄到了我的宿舍楼幢号和
房间号,我从她那儿弄到了这家人的名字。她是按次序说的,先说的是儿子:万海
天;再说自己:何艾;最后是她丈夫:万奕晨。
我眼前顿时闪现出了贴在校园墙栏里的那张家教广告。我指的是署名,也是收
信人,并不是这三个名字中的一个。我迷惑不解地独琢磨了一会儿,正打算问她时,
女生宿舍到了,她迅速告辞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前后共走了20分钟,时间绰绰有余,我既可以从容打听那个奇怪的署名,
还能顺便弄明白“活儿”两个字指的是什么。在以后的里,我和何艾还会走在这条
水泥路上,然而我俩之间平等交谈的机会就此一去不再复返,等到两个女人借着黑
暗的幕布对话时,已经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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