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万奕晨的情感源头往上追溯,应该始于第二个周日。两小时英语辅导完毕,
11点整,他从里屋来到外间,递过两张钞票,说是预付的本月酬金。这个数字高出
了通常标准,然而不止这些,他说我每次辅导还将在这儿吃一顿午饭。
饭前的空当他陪我到门外转了转。我跟着他走过深没膝盖的杂草,拐向屋后。
我看到了两畦修整细致的菜地,扬花叶萼的茄子、挂着青红果实的辣椒、攀爬
在竹竿支架上的瓠子以及带着黄花绿果将藤蔓伸进草丛深处的南瓜,构成了一片欣
欣向荣的田园景象。他朝着菜地做了个深呼吸,说,这些东西都是他种的。
我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满目青翠,落在两间显得更加凄怆的土墙草屋的后背上,
“活儿”这个词再次闪现,我试图把它跟眼前这个人以及菜地、两间旧屋并列起来
彻底弄清底细,可我开口问的却是那个署名。我问万家是谁。他朝我笑笑,说就是
姓万的人家。我问干吗那样署名。他又笑了笑,说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出
现在一所大学的校园里。
他背转菜地面朝左侧方向看去。大约距离100 米远的地方,是偌大一座废墟,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幢被大火烧得整个儿坍塌了的楼。我拿眼辨别了一会儿,问他
这场大火是否刚发生不久。他说是的,准确的时间是10天前。然后他伸手一指,说
他家原先就住在被烧毁的那幢简易楼里。
在正午的阳光下,他举在半空中的那只右手使我的眼睛迷离了一下,我忍不住
去看另一只垂着的左手,同样如此,他的双手看上去肤色细嫩柔软绵长,跟我原先
的推测绝不相符,根本不像是个从事什么体力劳动的人。接下来的事证实了我的疑
惑,他掉转了话题,让我有空把稿子带来看看。他这是针对我那封信而言的。家教
广告里特别注明了“爱好文学并有写作能力”这句,我写应聘信时,加上了“而且
有作品”5 个字。这是真的,我有篇名叫《雨后花红》的短文在年级作文竞赛中获
奖,此刻就带在身边。我拿出来递过去,他看一遍,点头说不错,差不多可以发表。
他又补充一句,说里面有两个错字,应该改正,还有三个字,若是换了会更好。
真是这样,他把三页稿纸仅仅翻看了一遍,递回到我手中,然后开始评介它并
再次指出了其中的两个错字和三个需要替换的字。他注意到我满带疑惑的眼睛,用
轻描淡写的口气告诉我,他是个记忆力不错而且每天都干这种“活儿”的作家,关
键并不是他刚刚表明的作家身份,而是后面,他似乎想要驱散依旧留在我眼中的疑
云而作现场验证,当着我的面背诵起了这篇文章。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从头至尾
竟然背得一字不拉。
我想,我就是在这一刹那间,爱上他的。
这一年我19岁半,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奏,头脚一热,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他的年龄几乎是我的两倍,35岁。这中间到底是什么起了作用?那张别具一格
的家教广告、比我还还快的脚步、低矮破旧老鼠横行的房屋、恍若兄弟的儿子、容
颜悬殊的妻子、摇头说不的口吻、高手承诺的酬金、作家身份再加上过目不忘的才
华?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瞬间瞄准一个刚刚涉世的的青春少女,已经足够使她眼花
缭乱难以自拔了?我曾经不止一次像局外人似的反复作过去推敲评判,每次总是无
法认定。
依我个人的看法,也许是他身上的那种特定气味不可抗地引诱了我。那天我面
对菜地作深呼吸时,我也跟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种沾满青绿植物汁液和芬芳的
鲜活的东西冲进了我的胸腔,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味道,这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的。我忍不住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它跟我以前无意中嗅闻到的同校男生、男教师
还有我父亲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一种成熟而优秀的男人处于
生命最旺盛阶段面对某个特定异性喷射而散的气味,而且它只对这个异性产生作用。
当然,这个特定异性就是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次我跟他或并肩散步或依偎
细语或同床共枕,这种气味总是如影随形在我周身飘荡。甚至两个人不在一起的时
候,一旦他的面容在我眼前或梦中闪现,这种气味绝对会朝我凭空弥漫而来,让我
深深体验着不可述说的惬意、充足、兴奋,以及眩晕。
暑假回家当天,我看到了一大叠剪报,都是万奕晨的消息,这是父亲接到我当
家教的信后,从各种报刊上裁剪下来的。我翻看了一遍,基本上是万奕晨近期作品
获奖的报道。说实话,我对这些作品一个字都没有读过,但是有篇文章说的是关于
他家深夜失火财产殆尽的事,读来震撼心灵。万奕晨出差外地闻讯赶回,人们担心
他承受不住打击,可他脸上表情竟然没有丝毫变化。记者描述说,当时,面对残烟
未尽的废墟,他摸着儿子的头语气平静地只说了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记者接着描述说,火灾第二天,一家三口临时寄住在小旋馆狭窄房间,连吃饭
的筷子和洗漱的牙具都没有,可就是那天早晨,他却铺开稿纸埋头写起了一部名叫
《寻找谎言》的小说,结果让一位前来慰问的省级官员大吃一惊,误以为这个人受
刺激精神出了毛病。
父亲扮演的角色使我在这场恋情中越走越快。跟着我兴趣打转的是父亲毛不掉
的老毛病,我哼唱旧歌没几天,他就会递给我一大本搜罗来的同时期歌谱,我爱上
绘画,很快桌上就堆满这方面的书籍。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依照习惯无意中提供的
资料,再次丰满了我原先就倾慕不已的那个与众不同的形象,鲜活跃然可触可摸如
在眼前,我一下子嗅到了那种扑鼻而来以人沉醉的熟悉气味,在整个暑假里,这种
令人心旌摇曳的东西随着我的辗转难眠彻夜思念,自始至终在四周萦回缭绕,没有
一刻离开过我的身边。
开学那天,下车我直奔万家。两间泥屋在杂草掩映中进入眼帘时,那种熟悉的
气味丝丝缕缕朝我连绵而来。气味越来越重,我脚步越跨越大。在一周之前,我曾
写信说今天下午来这儿,可途中汽车晚点我到的太迟,我真担心错过时间他不愿在
家等了,或者根本就没有收到信。到了近前我拿眼一扫,两扇门虚掩着,我推开,
昏暗的外间有个熟悉的轮廓坐在沙发上。我打了个哆嗦,睁大眼睛瞅过去,我首先
看清的是万奕晨那张布满焦急的脸,然后才是他的动作和目光。他猛一下站起身来,
抬眼迅速而锐利地扫向了我。正是他那过于急切的动作和饱含焦灼的目光,让我捕
捉到了自己下在在舍命渴求的某种信息,刹那间我的身子晃了一晃打个踉跄,随后
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跟那些电影电视小说里庸常镜头一样,我一扑进所挚爱的男人怀里就控制不住
大声说我爱他,我一口气说了无数遍,并且打断了他试图说出的每一个话头。他让
我别这样。我说不,我就要这样。他提醒我他是个已有家室的人。我说不,我可不
管你有没有什么家室。他说世上好男人多着呢。我说不,在餐眼里没有比你更好的
了。
说着说着我抽泣起来,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我的那股劲儿过去。后来他抬
腕开始看表,他做的动作很大,有些夸张地将戴着手表的手腕从我眼前缓慢地绕过
去,当他第三次这么做时,我突然意识到他在提醒我快到放学时间了。我努力让自
己平静,站起身,要他送送我。这句话说出口我的一颗心也跟着悬在了我嗓眼处,
我生怕他开口拒绝。我的心很快落回到原地,他把头点点,跟我一道出了门。
我们沿着这座城市的主干道笔直地朝西边走去,两个人都不说话,好像他刚才
被我就此堵上嘴巴已经不会开口,而我早就把满肚子东西掏干殆尽再也无话可说。
太阳缓缓下沉,我俩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我们一刻不停地走着,一直走到了
主干道跟另一条马路的衔接处。夕阳收拢了最后一缕锋芒。我们返转身往回走,在
白光溘然消散夜色翩然降临中两个人还是一声不吭地只顾往前走。走啊走啊,就像
我母亲说的“赶杀”似的,那么漫长的一段距离,被我们的急促脚步默默无声地全
程履过。
后来,在一个路边大排档前,我俩不约而同地互相对视一下。他的目光是询问
我是否在这儿吃饭,我的目光是回答可以。我俩停住,坐下,打着手势要了两碗馄
饨,默不作声地各自吃完,他朝我望了望,我也抬眼看看他。这次他是询问我是否
再要,我的回答是已经饱了。接着是打手势付账,转身,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在那条水泥路上,到了学校大门口附近,我俩再次做了个不约而同的动
作,这次不是对视,而是将目光一道投向路边那茂密的树林。答案既现成而一致,
还是没有说话,两个人犹如灵犀一点心境互通了似的,放开脚步并肩走了进去。
我俩屏住呼吸紧紧地拥在了一起。片刻狂热过后,他将我身子扶直,后退一步,
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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