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万奕晨喃喃地反复说“我要你我要我”。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把
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慢,我听得再也明白不过了,
他是要我做好准备,跟他上床。
校园外树林里的那场黑暗中的对话场景,迄今历历在目声若在耳记忆犹新。当
时真是这样,他一开口就提到我俩上床的事。我自打进这场初始恋情就不断加大步
伐两只脚几近癫狂,可他比我还要快。在整个暑假里,我曾经把我俩热恋过程凭着
想像循序渐进地理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推测过双方在不同的阶段会说些什么话,然
而我的猜想跟现实脱了节,我就是没有想过万奕晨会跟我说这句话,他省略整个过
程直奔最后结果。
我一下子懵在那里,头脑跟嘴巴突然被割裂开来,我昏头胀脑地跟他一问一答
起来,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吗。我问,你说什么,你是说上床?他说,是的,我说的
是这个,上床。
我懵懵懂懂地继续问他。我问,我跟你上床,什么时候?他说,当然不是今晚,
也不一定是明天、后天,但是会很快,就在最近,时间不会太长。我问,你能肯定
吗?他说,是的,我肯定。他又补充了一句,假如我们两个人像现在这样往前走的
话。
我的脑袋出现了片刻清醒,我注意到,他说我俩再往前走,就将会很快上床。
我赶紧抓住这段稍纵即逝的理智思索起来。依我的直觉,我俩犹如置身于千岩万壑
之中并肩领略人生绮艳风情,前方的路漫长迷茫一眼望不到头,我们走得再快也只
能对耸立在云端的巅峰顶部遥拜眺望,可是,站在我对面暗影里的这个男人却等不
及了,打算丢下沿途无以穷尽的瑰丽景象,带我腾跃而起只用一步就直接跨登绝顶
凌空鸟瞰。我想,走得那么急攀得那么高,我会喘不过气来,一定会窒息跌倒的。
于是,我说出了凭着直觉而来的结论。我说,不行,我目前还没这么想过,也
没做过这种准备。黑暗中一片沉默。我补充说,等两年吧,我完成学业有了工作,
到那个时候,我俩当然可以而且应该……黑暗中还是一片沉默。我赶紧说,就两年,
时间不算长,很快就过去了,行不行?
黑暗中传来了他说不的声音,跟他以前说不的语气措词完全相同。他说,不,
不行,这绝对不可能。他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往前
走,我俩将会很快上床;一条是就此分手,形同路人,永远不再见面。除此之外,
已经别无选择。
我在黑暗中一阵急促喘息。我决定自己既做不到从此不见他,也做不到很快跟
他上床。我懵然站立,不知该怎么办好。就像掉进湍急涡流里的人伸手乱抓想找到
救命的东西一样,我身子一倾翰他怀里扑了过去。他退后一步让开了,他往后又退
了一步,接着便对我侃侃而谈。
他话题一变,说起了自己的小说《寻找谎言》。他在火灾第二天动笔写成的这
部作品经《中国文学》发表,已被数家刊物转载,他问我读没读过。我说没有。于
是他开始叙述这个故事。作品里面说有个人从小到大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撒谎,包括
父母甚至自己。此人对谎言详加剖析后归纳成故意撒谎、习惯性撒谎等各种类型,
也包括一种纯属善意的谎言,比如说,你的亲人重病即将不治你去探望,当然会掩
盖真相说些宽慰之言。结论由此产生,即人生在世若想不撒谎,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想啊想啊,突然明白了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人们自打懂事说话那天起,其实只
有一大半身子活着,这就是说谎话张口就来的那大半个身子。而身体的另一小部分,
就是绝对说真话的那小半个身子,早就被遗弃丢掉了。
说到这里,话题转到了小说标题上,他说《寻找谎言》四个字完整的意思其实
是寻找自己说出来的谎言,往前延伸更精确一点,则是寻找自己丢失已久的绝对说
真话的那一小半身子。他再度转回到故事上,说男主人公决心找回丢掉的小半个身,
好让自己还原成一个完整的人活在世上。此人百般寻觅,找啊找啊,有一天终于找
到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发出了同样的呼唤,两个人郑重约定,从此以后,至少
他和她两个人之间,不论发生何种情况,决不撒谎。
万奕晨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迟涩起来,他声称自己跟故事男主人公有着同样的
渴望,他说,假如我是他的真爱,是他孜孜苦求的那个知音女孩,那么,就不该存
在谎言,至少他必须坦诚相见,无论如何不能撒谎。
黑暗中的话题又变了,我再次听到“上床”两个字。他用冷静而前瞻的口吻描
述起我和他恋情演绎进程来。一方是结婚生子有着十几年性生活积累的男人,一方
是急于涉世而且坠入热恋陷阱的纯情少女,不论事先想没想过,也不论是否做好了
准备,哪怕曾经痛下决心,也冲不破一个铁的规律:两个人都将难以避免在瞬息之
间心念怦然萌动,一道上床。
万奕晨郑重发誓,如果我跟他并肩将这场恋情进行到底,他决不撒谎,决不说
一句假话。他说既然他已经非常清楚再往前走会发生什么事,就应该把这种不可抗
拒的结果提前告诉我,让我头脑清醒地慎重抉择,要么继续前行,要么就此止步。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思索了一下,结论还是两个:无法离开眼前这个人,也无
法想像跟这个人很快上床。我闭着眼睛再想,试图从两个难题中选择其一。这次的
结论是,上床离我极其遥远而模糊,眼前这个人则十分具体而现实。我闭着眼睛继
续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我选择了现实。
我再度朝他怀里扑了过去。没等我把那句滚烫的话说出口,他在黑暗中扬手阻
止了我。与此同时,就像刚才那样,他退后一步让开了,又往后退了一大步,他在
黑暗中字斟句酌发出了告诫,别这么着急,别现在就答复。他要我彻底想想清楚,
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或者乘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受干扰地自己拿定主意。
第二天中午,我想好了。吃完午饭我直奔浴室,差不多洗了两个多时,把浑身
上下擦拭了无数遍,换上最干净的贴身内衣,然后,回到宿舍,从箱底取出了那条
花格子长裙,穿上,放开脚步奔向一夜梦魂牵系的地方。
到了近前,两扇屋内吱呀一响打开,我看见了正往外走的万奕晨。他朝我看了
看,说正打算去学校找我。我想到了的那句滚不烫的话刚到嗓眼上又被卡住了,万
奕晨用一个姿态阻止了我的表白,这次他不是打手势制止,而是转过去锁上屋门。
他伸手一指,疾步往前走去。我犹豫着真想千呼万唤叫他回身,可此刻喉咙里仍然
被堵得严严实实,我哽噎着喘了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他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张薄纸,说我的脸色表明已经打定主意。他
侧头问我是不是,可我的喉咙还堵住,无法回答。他转而换用了一种轻松的方法,
说假如他判断正确就点头,判断错误就摇头。我把头点了点,认定他会止步,转身,
领我并肩走进他的那两间光线暗淡的旧屋。没有,他还是用同样的速度边走边问。
他问我最近两周的课是否非常重要必须得上,我把头摇摇。他又问我可不可以在这
段时间离开,我把头点点。他再问我应该怎样请假,这时我的喉咙通畅了,说,得
有个合适的理由,比如说,家里有急事什么的,这种例子时有发生,一请假当然会
被准许。
听见这话他步伐越迈越大,我很快到了城市主干道的边上,他收了一下脚步用
最简短的语言声称这会儿有事要办,让我晚饭后在学校门外那片树林跟前等他。说
完这些,不等我点头或是摇头作出任何反应,他便丢开我疾步而去。
万奕晨径自往前走,到第一个公共汽车站点没有停,到下一个站点也没有停,
到了第三个站点,他往右一踅进入一条宽阔的巷道。这条巷道的尽头处出现了一个
偌大的停车场,是这座城市的长途汽车总站。从我俩分手处到长途车站,乘车前往
若是算上等车时间再加上车子从臃肿不堪的马路艰难驶过,至少需要半小时,万奕
晨步行用了一刻钟,他走得比乘车还快,节约了近一半时间。他用5 分钟打听到具
体乘车地点,又用5 分钟弄清了最临近的车次,跳上车找到座位,再过5 分钟,驶
往我家乡县城的那辆班车准点出发了。
两个半小时后,汽车在我家乡县城车站按时停靠。万奕晨下车边走边打听邮局,
打到地方他才明白这儿是邮政,电信在相反的方向。他加速赶到那儿,在窗口要了
一张空白电报纸,往上面填写了我就读的大学名称、专业院系和班级信箱号码,下
面是我的名字。他接下来写内文:母病速回。他递回窗口,付款,取收据,转身,
用同样步伐回到车站,跳上了正在启动回返的刚才那辆班车。
我提前吃好晚饭,又去了浴室。我像中午那样把自己浑身上下仔仔细细地重新
搓洗一遍,换了套干净的贴身内衣,回到宿舍我拿起花格子长裙时这才看见上面的
破洞,这里那天在学校门口摔破的,我上次洗涤和今天中午穿时因为心猿意马给疏
忽了,它恰恰处在要命的膝盖部位,放步快走肯定一览无余。我的第一反应是,一
个少女的人生最重要片段决不可能离开自己心爱的吉祥物,于是我想都没想拿起剪
刀咔嚓一响拦腰将它切断,然后是缝好裙边,熨平,穿在了身上。
我在天还没有黑透的时候下楼出门,花格子短裙半遮半掩着我大腿上方部位,
我快步行走,裙布飘忽起伏就像是空中细雨中撑开的一把小得不能再小的童伞。此
时此刻,我闭上眼睛就会重睹当年的镜头:刚洗干净的身子,长得惊人的大腿,短
而又短的裙布,构成了一个随着徐徐降临的暮色越走越快的身影。身影越走越远,
最后跟另一个越走越近的身影完全融合到了一起。
我到达校门外树林前,抬眼就看到了万奕晨,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举在空中朝
我晃了晃,随后递了过来,我一看就明白这是一份加急电报。当然,拍给我的那份
电报得等到明天上午第一节课下课才能收到,现在我抓着的是另一份电报。我仔细
看了看,签收邮戳时间是今天中午12点整,就是我午后跟他见面不久之前。我接着
再看,开头照例是地址姓名,收电人是万奕晨。下面是内文,说拟将小说《寻找谎
言》搬上银幕,让他明晚乘火车赶赴北京后天见面详谈。最后是署名,一个叫做莫
明的人。
当晚我跟万奕晨上了床。这件事跟莫明的鼎鼎大名、他电报中带来的好消息以
及我和万奕晨同去北京并无直接关联。从一夜辗转醒来到午饭后第一次进浴室再到
晚饭后第二次进浴室,我就铁了心今天一定要这么做,等到我剪断花格布长裙把自
己弄成了一把好像在雨中快速游移的小伞时,已经义无反顾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了。
一切都像事先设计好的那样顺畅自然,我俩在黑暗中并肩漫步无意之中拐向了
一条小路,不远处是一所中学,我俩并肩走过又窄又矮的后门,沿着围墙继续走。
前方是一块撂荒不久的菜地,紧靠墙边放着一张经过风吹日晒差不多散得只剩下架
子骨的破床。我最初的念头不过是稍作休息,于是我停步,往下拉了拉短裙,坐在
了破床的边沿上——就在我的稚嫩肉体跟那根粗砺木框接触的一瞬间,我的心念怦
然萌动了,那种念头从身体隐藏最深的部位难心阻挡地奔突而出,一下子攫住我的
灵魂并迫使我发出了不可抗拒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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