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跟何艾在校园见面交锋,相距那次她送我回宿舍,不多不少恰好间隔了整整
两年。这段看似漫长的日子双方相安无事。剔除放假期间不算,我每周两次去她家,
一次是公开的,周六上午,英语家教;一次是隐蔽的,周三下午,情人约会。其间
风平浪费,不泛细微波澜。
宿舍门敲响时,我没想到是他。我正挟着晚自习资料往外走,顺手把门打开,
昏暗廊道里有个身影,我问找谁,对方说是我呀。我拿眼一瞅没看清楚,连忙往侧
旁让了让,身后室内的灯光斜射到对方脸上,我看清楚了,是何艾。
我俩下楼走出学校大门,她开口了,说有事路过学校,顺便看看。她就用那种
很随意的口气将话题转到毕业分配上,问我是否弄好了,我说还没有。她问我的打
算是本省还是外省,我说本省。她又问我是省城还是下面,我说想留省城。她再问
我这是初步意向呢还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我说已经打定主意。她停顿片刻,然后发
出建议,说我应该离开这座城市,去外省或到下面去。我回答说,自己曾经反复斟
酌过,觉得还是留下好。
两个人边走边说,我走得太快,她老是跟不上,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要我等她,
可走着走着我又快了。我已经习惯快了,慢不下来,她怎么迈步都跟不上,累得简
直上气不接下气。到了那片树林跟前,我俩都不愿再这样往前走了,于是一道拐了
进去。
何艾喘息平安,又问我是否改变主意,我答说没有。她语气陡地一转,说,你
不能留下,要么去外省,要么到下面,就是不能留在这座城市。说完这句,她腔调
里多了一种尖锐的啸响,说她早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我背着她跟她丈夫定
期上床,两人结伴去北京,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
我哑口无言,这些都是真的,她有权如此诘问。然而我反复搜索,就是找不到
自我羞愧自我谴责的感觉,一点儿也没有,我竟然还觉得自己十分理直气壮。接着,
有个声音在冥冥中响了起来,鼓动我向她还击。
我兜头将憋在心里的东西倒了个干净,我告诉何艾说,我不想吵架,不想撕破
脸,不想打破现状,不想对她取而代之。接着,我准确表述了跟万奕晨的关系,我
说我不过是站在了一个应该而且惟一属于我的位子上,这个位子原先空着,它是任
何女人,尤其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可弥补和无法替代的。
随后是长时间的沉默。两个人默不作声向后退去,退去,退出了那片树林,退
到了水泥路面上,各自转身,分手离去。
我跟何艾吵架是周六晚上,当天上午,我去万家英语家教时,万海天老是走神,
我加重语气,他还是走神,我不断变换声调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没有,他继续走
神。往下我自己也心不在焉起来。往常总是迅疾而过的两个小时一下子变得那样极
其遥远漫长,终于捱过去了,我悄然吁了一口长气,可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万海
天迅速瞥了一下手表,吁出了更长的一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样子,好像是刚刚摆
脱了一个既让他不堪忍受又令他十分厌恶的可怕赘物。
当晚跟何艾分手回宿舍躺在床上,我终于明白上午是怎么回事了。我立即起身
写了封短信,说我不能再去辅导了,理由很简单也很自然,得全力以赴忙毕业分配
的事。
我把短信当晚投入了邮筒,它意味着我今后再也不能以家庭教师身份名正言顺
地去万家了。事实上,从此以后,包括每周三下午,我确实再也没有去过那儿。
6 月26日上午8 时,万奕晨准时等在楼下,我俩疾步赶往东校门外的1 路公交
车站点,打算乘车去省府大楼。路旁密密匝匝都是人,差不多全是手里捏着白晃晃
个人资料的求职学生。有辆车摇摇晃晃到跟前停住,人群蜂拥而上挤成一团,我俩
对视着苦笑了一下,把头摇摇,一齐拔脚往下一站走,那儿也挤满了人,于是两个
人又往前走了一站,这儿人少了一些,可车子还没影儿,我们继续再走。走着走着
到了最繁华的商业区,人越过越多,我俩越走越近,一直走到了那幢大楼跟前。
我们没乘电梯,顺着楼道直接走上5 层,到了左拐第三个房间,万奕晨举手一
敲,门开了,一屋子都是人,有个中年人很快出来,万奕晨介绍说这就是省科技厅
王厅长,他简称对方王厅。王厅跟我俩分别握手,说这会儿正主持开会脱不开身,
又说跟一把手多次协调终于定过了,让我俩直接去人事处。
我俩找到地方,门敞开着,屋内好几个人,万奕晨说找处长,惟一坐着的那个
年约50岁左右的女子说她就是,万奕晨刚要往下再说,对方把手一挥制止了他。女
处长正在逐个接待来人,原来站在屋里的都是求职的学生。女处长三言两语就打发
走一个,往下她更加简明扼要,打个手势就解决一个。最后轮到我们,她也打了个
手势,万奕晨连忙递上表格,对方并不打算收下,随后一挡,那张纸在半空中飘荡
着,跌落在地上。
万奕晨弯腰拣起表格,微笑着说了王厅的名字。女处长接过去看了看,又看看
我俩,说知道这件事,让下周三再来。万奕晨微笑着跟她商量能否今天办好,女处
长问他这么急干吗,万奕晨微笑着解释说,今天是规定的最后期限,过时学校就将
把档案转回原籍。女处长突然恼火了,发作说你懂得还真多你以为社会上办事跟你
在大学读书那样简单想怎么就怎么吗你以为你是谁。万奕晨依旧微笑着。这时,有
人在门上敲了敲,原来是王厅来了。
我俩出来等候,随手将门掩上,但是还能听清屋内说话声。王厅说怎么啦1 号
同意了的呀。女处长说这些大学生说话资格真老好像什么都懂似的。王厅问她是说
男的还是女的,女处长说那个男的。王厅笑了起来,告诉女处方那个男的不是大学
生,女处长问是干吗的,王厅说他是个作家,女处长不相信地说看上去不像又问写
过什么书。王厅问有部电影叫《寻找谎言》你知不知道,女处长说当然知道,女厅
说就是他写的,王厅又补充一句,说他是全国人大代表。女处长说了声是吗你别弄
错了,王厅说自己就是跟他一道去北京参加人代会时认识的怎么会错。女处长嘀咕
了一句,说怪不得他那么有涵养就是不发火老是那样微笑呢。话到这里断了,传来
了像是打开抽拿公章的声响。
稍过片刻,王厅出现在走廊,手里拿着那份表格,上面果然盖有鲜红的公章。
王厅说还得去主持会议,我俩谢了几句,握手,告别。
此后不久,我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从某种角度看,我的这份工作确实来之
不易。当年刚有新精神,毕业生必须下基层进企业,一律不得进省城行政事业机关。
作为变通,我的关系留在厅人事处,人放到一个下属公司。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
我的脑子里时常会浮现出一个总是挥斥不去的词,鸡肋。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
之可惜。我指的是自己所在的公司,它正处于创办阶段,加上我一共5 个人,注册
资金100 万,实际运转的只有一半,工资按期发放,但是目前没有效益,也看不出
任何业务前景。
我说了自己的疑虑,可没等说完就被成奕晨打断了,他说他早想过这些。依他
的看法,我的这份工作应该是有利有弊五五开。弊的方面跟我说的差不多,利的方
面一共有三点,一是我藉此留在了省城;二是清闲的岗位恰好可以用来干自己想干
的事,比如说写点文章或在职读研什么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厅虽然
现在名列末位,但从他与一把手的特殊关系、他的上层背景、他的年龄以及个人能
力看,担任正职是早晚之间的事。万奕晨说,若是王厅位置扶正的话,只要我愿意,
上调厅机关应该不成问题。
我的焦虑并没有就此消失,或者说,它仅仅被暂时搁置在一边罢了。那段日子
我集中精力忙着寻找住房。每天中午下班无人时,我就开始翻阅报纸上那些房屋租
赁广告,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总是没有满意的结果。上班以后第一个周六的上午,
我刚进办公室把一大堆新报纸往桌上摊开,万奕晨来了,他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往上
面扫一扫,就对我做了个手势,说,走吧。
我想都没想就跟着他出了门。我早就习惯这么做了,他步子比我快,思维也比
我快,什么都走在我的前面。这次也是这样,他说租房最简单最快捷的办法是亲自
走过去。说着,他举手往空中挥了一下。假如跟前有张地图的话,他的手臂恰好从
这座城市的西南方向划过,如果更准确一点,是划在了内环线以外的西南区域。随
后,我俩笔直地往前走,跨越内环线,收拢脚步,挨家挨户地打听起来。
我俩从早到晚走了一天,第二天接着再走。中午,当我们跟昨天一样草草填饱
肚子继续往前走时,面前出现一片旧城区。我们很快从那片摩肩接踵的老房子里选
定了一间近20平米大小的平房。看中它的原因很简单,除了距离近交通方便以外,
还有我能够承受得起的相当便宜的租金。
当天在租住的平房里,我第一次对万奕晨提到了何艾。话题是我引起的。在此
之前,我根本没想到他会留下来跟我一道过夜。我俩把一切收拾停当,已到半夜,
他说该回家了,我点点头,他出门而去。但是随即门锁一响,他又返了回来,说不
走了。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何艾。她是冷不丁从我头脑里冒出来的,先是名
字,随后是形象。我晃了一下脑袋,想把她抹去,可她还在。我使劲又晃了一下脑
袋,这次她不但没有离去,我还脱口而出说了她的名字。
万奕晨奇怪地朝我看看,伸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个动作立即传染过来,我
也举手打了一个。两个人忙活了差不多整整两天,此刻早该累垮了,可打完那个哈
欠我随即变得十分清醒,甚至有点儿异常兴奋。一道上床以后,我忍不住说了何艾
那天去学校找我的事,说了双方在树林里的激烈交锋,说了她对我的指责,说了我
当时竟然毫无内疚的那种真实的感觉,说了我曾经说过的我既不想取代她但她也无
法取代我的那番话,说了两个人唇枪舌剑的戛然而止和黯然分手。我说完了,万奕
晨久久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明白他肯定有话要说,耐心等着,可他似乎一直找不到能够准确表述的词汇。
他犹豫了一下又一下,后来先作了个解释,说有些事情既简单又复杂一言难尽,然
后问我愿不愿意听一听他对男人和女人之间关系的理解和看法。我点头说当然愿意。
他朝我看看开口了,他刚说了一个字,这时,一阵轰轻以隆隆的声音响了起来,
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租住的平房后面,有个相当隐秘的私人豆腐作坊,它的惟一出口是一条遍布
瓦砾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巷道,中段被几只破旧竹筐堵塞着。每天凌晨一点半钟,有
人挪开竹筐踩着瓦跞往前走,到了巷道尽头一拐,是一片被房屋围起来的空地,上
面有一座用毛竹和篾席搭成的四面漏风的简易棚屋,里面放着三只大铁锅,一台在
功率气泵,全部贴靠在我租住平房的后墙上。凌晨两点整,气泵被牵动,先是咣当
一响,随后和缓下来开始作持续不断的匀速运动,直到天亮。
有整整两个月时间,我被这种无休止的嘈杂声响反复浸泡着。每天凌晨两点到
清晨7 点,轰轰隆隆的啸叫如同肆虐洪水绵延不绝,我躺在床上犹如化作了一片碎
裂的枯叶,在湍涡漩流里越转越急越陷越深直到坠进无底深渊。后来,噪音终于变
作剧烈的毒液逐次噬咬着我的睡眠我的思维我的理智我的一切,它一点一点渗进了
我的血肉我的骨髓我的灵魂。即使在此时此刻,那种可怕的在空中窜来窜去的东西
依然闭眼可闻招手即至,随时能击破我的酣然睡梦让我阵阵心悸胆寒。
也许,我的焦虑实际上是从住进那间平房开始的,而不是在此之前。也许,焦
虑本身就由那种可怕的噪音变异而成。总之,从那以后,焦虚就跟我如影随形再也
甩脱不掉,有一天,焦虑终于占了上风,在它的指使下,我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
就自作主张调换了工作单位,并且不惜为此跟万奕晨大吵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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