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跟万奕晨吵架方式有点独特,他使用语言,我则是肢体动作。他不断地说,
阐释理由游说劝诫或是发出警告,我不停地点头或摇头,点头就是表示同意表示服
表示对某种建议的认可,摇头就意味着反对意味着抗议意味着不改初衷。那天我跟
万奕晨这么吵起来时,我自始至终把头摇个不停,摇头,摇头,还是摇头。
我俩边走边吵,一直吵到省府大楼上的科技厅人事处。一路之上他总是在说,
我总是摇头。他说我打算去的那家房地产公司效益一般还是个临时挂靠单位,刚开
设的外贸营业部也将因为无法取得进出口权毫无前景可言。他停顿一下等我反应,
我把头摇了摇。他接着又说老板是暂聘的,赚不到钱此人极有可能丢下烂摊子时开
溜而赚到钱则更有可能携款一溜,说这里他加重了语气,把捏在手里的我的那份商
调函举在空中做了撕碎的姿势。他说,假如我现在改变主意,把这张该死的纸扯成
碎片的话,是最最正确最最理智的做法。我摇了摇头,表示绝无可能。
到了厅人事处门口,他收住脚看了我一眼,我把头摇了摇。随后我俩一道进屋,
默默地等着女处长办好调离手续。出门以后他又开口了,问我刚才看没看见女处长
那种惊诧莫明和不以为然的目光,我置之不理。他又说,其实此刻还有机会,如果
我俩转身回去跟女处长解释一下,或者请王厅出面通融,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他
说,金澄,我们回去吧,我加大步伐继续往前走,继续摇头。
摇头,或是点头,曾经是我和万奕晨两个人的专用语言,那时严格局限在一种
极其狭小的范围内,只有我俩才能以这种方式沟通心灵情境交融。我指的是我俩一
道上床。当时就是这样,两个人总是这样,他不停地询问,我点头或摇头。每当两
情欢洽之际,每当他走得过于急切之时,他总会放缓或停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藉此如水柔情一般等待和触抚着我的感受我的情绪。就像两人并肩于群峰之中往极
至奋力冲顶听候号令一样,点头他就停步,摇头就继续往上登攀。整个过程总是这
样永远不变,我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我会把头点点,但更多的是把头摇
个不停。
一句话也不说,点头或是摇头,更多的是摇头,摇头摇头摇头,这种象征我俩
性事的姿势终于逾越了原先的局限,侵入了两个人的普通生活。它迈出一步就再也
收不住脚了,此后,它越走越远,充斥于我跟万奕晨全部情感历程的各个角落。
万奕晨注意到了我的焦虑,并且把它跟凌晨两点的噪音联系在了一起。那间租
住平房预交过3 个月租金,本来我打算住满期限再离开,万奕晨觉得不能等了,催
促我很快挪了一个地方。在接下来的近三个月时间里,他头脑里转悠的都是房子,
每次见面身边都带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报纸,每张报纸的
中缝都是密密麻麻的二手房出售广告。他把它们一张接一张地摊放在我的床上,然
后就像个亲临火线的将军查看作战地图似的,目光在上面巡视个不停。他时常会喃
喃自语,他老是这样自问自答,从来不跟我沟通或讨论房子的事,看他一门心思扑
在上面的样子,好像旁边没有我这个人,或者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有一次,他被抽调去参与一部主旋律书的操作,具体分工由他负责写这座城市,
在采访市长的间隙里,他按照老习惯摊开了一大叠报纸。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被市长
秘书看在眼里,采访完毕后,秘书告诉他,这件事完全可以采用另一个方式来解决。
秘书撕了一张信笺,让他往上面写了一封给市长的信,秘书拿着这张纸走了,10分
钟后回来,信的上方空白处多了市长的数行批示。他拿着它去找市房管局长,填表,
签字,盖章,付款,只用了差不多半天时间,全部搞定。
房子位于这座城市正南方向内环线外沿的湖东小区,3 室1 厅120 平米,其中
3 间卧室全部朝南,那幢楼一共6 层,房子在5 楼,是目前大城市最为抢手的倒数
第二层。它跟上次万奕晨描述过的曾经动议中的那套房子相比较,除了地理方位不
同,其他几乎没有两样。
我跟着万奕晨顺着楼道登上5 层,开门进屋,我一下子惊呆了,根本凤想到会
是这样一个大套房子。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眼睛往四下里扫了扫,当天天气
十分晴好,阳光从三间卧室窗户一直透射到偌大的客厅,我站在金色的光芒里,忍
不住举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让我大吃一惊的事还有,万奕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房产证,顺手翻开深红色
的封面,递了过来。我眼睛一扫又是一扫,没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金澄两个
字,我的名字。
有时候,当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长久地独自陷入沉思冥想。我
的思绪就像我的不安分的两只脚,满世界地乱走,它很容易就跨越这座城市,回到
了我的家乡县城。在那种情境下,我的父亲、母亲、老师、同学,我的童年少年以
及从家门口通往学校的那段高低不平的青砖路面,都会在脑海中交替叠现。我的思
绪迈出步伐就收不住脚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有时候还跨山过海如风飘荡,让我
想起远在台湾的外公。它突破时空在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里穿梭往复循环不定,不
过,它停留更多的是现在。这种时候,我的思维的长度咫尺可量,它所指及的肯定
是离我最近的事物,比如说万奕晨,比如说那套宽住房,偶尔,也会电光一闪般出
现何艾的形象。
我那天跟何艾在校园门外激烈交锋时,曾说过我不想吵架,不想撕破脸,不想
打破现状,不想对她取而代之。在遐相中这段话不止一次重复过,这些话每一个字
每一句词都是真的,是对我跟万奕晨当下状态的一种最真实最准确的描摹和定位。
在两个人情感经历中,我坚决恪守着自己认定的属于我的位置,从来不打算逾越,
两个人交往至今,我从来不要他的钱,一分钱也不要,不管有怎样的理由,每当他
试图这么做时,我就毫不犹豫地摇头,摇头,再摇头。那天,当他把写有我名字的
房产证递过来时,我的脖颈僵硬未动,可心中却摇头不止。我当然明白自己那一刻
没有那么多钱,连零头也拿不出,可是,我发誓总有一天一定要如数归还这笔购房
款项。如果我哪天跟他分手另择住处的话,也绝对要让那个深红色证件上改写成他
的名字,然后原物奉还。
父亲进屋时,我朝他看了看,他也在看我,我以为他会眼睛一亮,就像我第一
次踏进这个大套房子一样。恰恰相反,父亲的目光突然黯淡下来,他随后作了个不
易察觉的动作,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看得清清楚楚,父亲在走进门的一瞬间,先
是目光一暗,然后幅度很小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
父亲提到万奕晨的名字时,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刚说完万奕晨三个字,就摇了
摇头,依旧幅度很小,动作很轻,有点儿让人难以辨别,而且他同样以为我不知道。
实际上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父亲对万奕晨摇了头。我已经追忆不清话题是怎么转
到这上面来的,可能是我打开了电视,里面正播映一部人物专题片,主人公侃侃而
谈,父亲指着画面说了句话如其人,然后就转移了话题,说曾经看过一个采访作家
的专题片,此人说了一句很具代表性的话,后发制人。父亲说,言为心声,话如其
人,这个作家不是个好人。接着,父亲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说就是因为那部电影
《寻找谎言》而红得发紫的作家,名叫万奕晨。父亲说完这三个字,悄然摇头。
我没想到父亲竟然变得如此暖昧,好像以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从来没往家
里写信说在一个名叫万奕晨的作家家里做家教,后来暑假回家他也没摔出一大叠特
意从各种报刊上精心剪的关于这个人的十分详尽的资料。那一刻我真是失望已极,
我宁愿父亲直面讨论哪怕是严词谴责我和万奕晨的关系,也决不要这样遮遮掩掩欲
盖弥彰。幸好,令人难堪的时刻很快过去了,父亲恢复了常态,就像此刻在家里一
样开始动手忙这忙那。
刚才的一幕就此被永远封存,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父亲不再提曾经被他恶意抨
击过的那个人的名字,也不再涉及跟这套房子有关的话题,一个字也不提,即不摇
头,也不说话。后来,我特意敞开那本深红封面的房产证摆放在他经过的地方,他
扫了一眼我的名就没再朝上面看,他还是一个字也不涉及任何与此相关的话题,而
且,当他迈出这套房子的大门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父亲几乎每周都给我写信,有时候会在字里行间以不经营的方式夹进一根既包
装严实又锋利无比的尖刺,通常是在讲述某件事情到了一半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
对某种类型的人务必小心提防等等。一看到这些字词,我马上就明白他枪口瞄准的
是谁。当然,信中绝对不会出现万奕晨这三个字,也从不涉及那套房子。仅此而已。
一般说来,信的内容总是翻来覆去纠缠于我外公、我母亲、我大姨以及那座花园。
我捧着每次至少三张以上密布着绳头字迹的信条,越往下读就越能真切感受到扑面
而来的无限愤懑和痛诉。父亲的情绪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头上,
终于有一天,我也被拉进了这场被万奕晨看作是无聊游戏的家庭争斗中去。那次父
亲走了以后,我一时难以自制,也用这种挟裹着荆棘的言词和怨愤的口吻,给远在
台湾的外公写了一封长信。
20世纪40年代末期,我外以率领一支队伍奉命前往西北,他走着走着忽然意识
到大厦将倾无力回去,于是遣散人马私掖军饷隐名埋姓去了台湾。又过了40年,外
公返回家乡出资圈了30亩土地,在里面种上各种各样的花奔,取名姚家花园。外公
自任董事长,他当年弃留在大陆的两个女儿,也就是我母亲和我大姨,并列担任执
行董事。外公每隔一个季度回大陆听取一次相关汇报,一般的情形是,两个执行董
事没产几句就开始相互攻许,外公照例对某一方表示不满而授权另一方单独管理花
园经营事务。不过,到了下个季度,他会来个180 度大转变,把权柄收回来重新交
给先前遭受贬谪的一方。
这就是我所说的家庭争斗的源头。我母亲和我大姨看着对方越来越不顺眼,一
旦见面就根本不像是亲姐妹而更沉积了十世仇怨的冤家对头。只要外公踏上家乡土
地,就从那一刻起,两个人就争先恐后奔向自己父亲的膝前,然后倾吐苦水恶语相
向。这场战斗后面还有人,这就是站在两姐妹身后的我父亲和我大姨父,甚至扩展
到了第三代人群,首先是我,跃跃欲试地往前摆开了一融十分投入的姿势。
万奕晨朝信封上扫了一眼,建议我别寄这封信。我问为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
还是建议我别寄它。我问他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干吗不让寄,他说他当然知道要是真
不知道那才怪呢。接着,他捅开了窗户纸。建议我今后别再掺和那个姚家花园。我
问他能否说说清楚。他说,这件事既简单又复杂既复杂又简单,想说清楚得费很多
时间。我告诉他,时间现在就有而且十分充裕,他哪怕从白天说到夜晚再到天亮都
行。他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说有时间还得有心境,他说我此刻的心境并不适宜,
随后他问我可否提纲挈领地说一下他想表达的大致意思。我点头同意。他沉吟片刻
开口了,说在这场近乎无聊游戏的家庭争斗中,在前台跳窜的我母亲和我大姨其实
都是无辜的,问题不在她俩,而是我的外公,不过如果从某种角度看,我外公扮演
的角色也是能够理解的。到这儿他口气一变,说其中有一个人的作用值得严重关注,
他朝我看了看,然后告诉我说,这个人就是我父亲。
我注意到他提到我父亲时所用的腔调,就像拿刀子从粗糙物体上迅疾划过似的。
我没有说话,跟他一样走进短暂沉默之中。我觉得有件事真让人难以理解,我生命
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迄今尚未见过面,可双方却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就锋芒相向势不
两立了。我正打算说出此刻的真实感受,这时,万奕晨做了个手势,打断了我的话
头。
他说来这儿是有件事要告诉我,他随即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我瞅了瞅,是份
红头文件,上面写有他的名字。这是一份任职书。我眼睛再瞅,日期就是今天,他
刚被任命为省艺术研究院创作室副主任。
我朝他看了看,创作室副主任是副处级,相当于我家乡那些威风八面的副县长,
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把红头文件递还回去。然后,我闭上了眼睛,竭力想像着
他从作家变成一个正儿八经官员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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