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万奕晨踩着红地毯快步往前,坐在了最近的位置,身后和旁边的座位随即被其
他人大代表填满,左前还有一排空位,那时专门留给领导人的。领导人在热烈掌声
中安然入座,会议开始,事先安排的发言者掏出稿纸念起来,念到第二个人时,领
导人打个手势让停,建议实行三不,即不限次序不定人员不说套话,领导人目光一
扫恰好落在近前的万奕晨身上便问赞不赞成,万奕晨跟众人一道点头称是。工作人
员随便介绍说这位代表是作家,曾经写过《寻找谎言》。
领导人有话要说,不知是非常凑巧还是借此展开,领导人说的是倡导讲真话,
这个话题很容易让不知内情的人联想到《寻找谎言》的寓意。领导人感叹讲真话确
实很难,基层中层高层都难,甚至他站在这种位置上,也难绝对保证听到的全都是
真话。领导人举了几个实例然后中快捷犀利地强调,为了国家民族百姓以及最高利
益,必须彻底摒弃陋习坚决廓清风气倡扬讲真话。数小时后,所有的电视电台电讯
和报纸均用头条位置,不但传递了这个声音,而且不厌其祥地描述了前后过程。
散会以后,万奕晨的人大代表即告届满,同时结束湖畔城市副市长任期返回这
座城市。依照既定规则,下派干部回城后经过例行考察职务有望调整。有传言说,
他将取顶头上司提任省艺术研究院院长,稍后又有传言,说取代的是还要高一个层
次的人物。接下来,传言说,他不是取代这两个人,而是将要出任分管副省长。
最后一个传言听来极其荒唐,他跟副省长之间差距悬殊,犹如一个地下一个天
上绝不可能一蹴而就,然而传言越变越具体现实而且理由充足,第一个依据是,他
从普通人到创作室副主任到主任到副院长再下派副市长,前后时间一共不足两年,
若以这种速度衡量,别说副省长,即便联合国秘书长也不在话下;第二个依据就是
经过添油加醋引申曲解脱离了原样的那个讲真话的故事,暗示他将受到破格提携。
传言接踵而来不胫而走,营造出了一个遗世独立踌蹰满志傲然四顾的万奕晨。
人们纷纷转过身掉头来看,每一个传言都引来无数道目光,传言叠加到一块,瞄准
万奕晨扫视的目光已经不计其数。目光越取有越多越来越密,经过反复叠加收缩整
压,最终变成了一枝具备切割阻截戗伤射杀诸多功能的威力无比的武器。
父亲朝我看看,目光里隐含着对一个人的憎恨。他没有说话,没提万奕晨这个
名字,可他的眼睛泄漏了天机,清楚地表明他敌视的是谁。
万奕晨说我家庭中的争斗是一场游戏,我外公早就花光私掖军饷晚年境况一般,
挤挪最后一笔钱回乡建造姚家花园以此对两个女儿轮施恩威,是想寻找失落的旧梦
并让它延续下去,我母亲和我大姨囿于长年失怙这才不择手段地向老父争宠。万奕
晨说,几位角色都能够理解,只有一个人,就是我父亲,从中推波助澜倒也罢了,
要命的是把我也拉了进去,必须予以严重关注。他认定所谓的姚家花园其实一文不
名毫无前景,奉劝我别掺和进去。他说,你要是不信,不妨去那里亲眼看看。
我去了现场,简陋的红砖围墙、匐匐地上的灌木丛、以及瘦瘠单调的花朵构成
的景象,比他猜想的还要凄凉。我明白过来打定主意,对陪同前去的父亲坦率地说
出了自己的看法。父亲抬眼望望我,没有说话,可是,那种怪异的目光让我坚信,
父亲肯定把一切归咎到了万奕晨身上。
稍后不久,万奕晨对我和父亲的关系进行过无情解剖,问题并不是我父亲想要
从所谓的姚家花园中得到任何发处,要害在于我父亲干什么都想拉我一道,甚至制
作造机会拉我一道去干什么,要害还在于我本人也有恋父情结。他说,经过对各种
细节包括我俩性事予以精心观察分析,他对此确信不移,到这儿他变得忧心忡忡了,
说我父亲对我的影响力就像他梦中幻影一样永远挥斥不去切割不断,总有一天,它
势将摧毁我俩关系。
万奕晨真切的感觉到危险的存在,也曾打算采取有效过策,然而,纠合已久的
神秘力量已经悄然启动程序迈开步代,他既没有时间也挪不出精力了。
考察组长刚走进门说明来意,那个顶头上司就从座椅上跳将起来对所要考察的
对象持续不断地愤怒声讨,直到来人退转回去才闭上嘴巴。稍后,这些言词经整理
加工打印在一张纸上,这张纸很快被送进了另一个属于暗箱式的运作程序。各种各
样的人,甚至包括曾经张嘴相咬互施暗箭的双方,也包括与己无关借此一泄私情者,
都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了一起,往那张纸上逐个答写自己的名字。名字越积越多,
但是感觉火力还不够足,于是把可能不愿介入也不知情的名字,也代替签上。这张
纸被复印成若干份,分头行进,它一并进入了正常和非正常的动作程序。
我跟万奕晨探讨他在官场上的成改得失,我要他用最通俗最明白最直截了当的
话解说过台湾省的急速递升和现的举步维艰。他稍加思忖说,你不懂某种要求,就
将原地耽留;你满足了某种要求,就就迈步递进;你蔑视某种要求,必将遭受阻击
;倘若你被怀疑意取而代之,即使是怀疑,那就不仅最胚击而是以命相搏了。
话到此为止,我稍加琢磨认定这是以偏概全根本未中要害。我想到了他的那套
透支福祉的理论,觉得非常切合目前的状况,一个人走得太快太远太过招摇,尤其
是在仁余上,势必在劫难逃成为众矢之的。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他了一会儿
脑汁,茫然无助地把头摇了又摇。
我瞪大眼睛朝着他望着,从未有过的悲哀如潮水一般漫上心头,积存在心底的
异样感觉再次加深,此刻的万奕晨已经失去了当初的那新鲜独异锐利敏捷,他整个
人处于一种失重状态。
过去那个万奕晨不见了,他不再新鲜独异锐利敏捷,或者说他失去了人生的支
撑点,每次进门他都喊累,他说,我真累啊!随后将数不尽的烦恼一古脑儿往外倾
倒,那张嘴巴蹦出的一律是那些破事,每次都喋喋不休滔滔不绝一点也不明白我简
直头疼欲裂,他只顾发泄委屈怨愤和怒火,全然不顾及我的感受。
我听见铃声把门打开,是我母亲,身后站着个青年,她先介绍对方是县府小车
司机,然后说我父亲病了车在楼古。我锁门下楼上车,赶到家看见父亲躺在被窝里
哼哼唧唧。可是,不一会儿我就发现父亲是假装的。当天晚上母亲要我陪去办事,
是去父亲女同事家。闲聊中话题扯到了对方在南方某知名大企业研究所工作的儿子
的近况。第二天上午,母亲拉我又走了两家,有一家的儿子是我高中同学,在县城
医院当医生,另一家儿子军校毕业,刚分进部队见习排长。午饭以后,就在我打算
动身往回赶的时候,母亲拉我到一边问对几个人的看法,我问干吗,她说我不小了
而且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我索性把头一阵摇晃,说一个都看不中。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我父母或打电话或写信或寄照片,都是我的终身大事。
我写了封长信让他俩别再操心,声称自己会妥善解决,然而电话来信照片停止不断。
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除非我结婚,否则这种状况地永远持续下去。
我的茫乱思绪总想跳回过去,过去,万奕晨总是一语中的,包括对某些事不幸
而言中。我指的是我的单位,竟然跟他当初剖析的没有两样,新开设的进出口业务
最终没拿到许可证只能放弃,我暂时闲置待命,没隔多久老板跟主管方产生纠葛携
走大笔资金甩下一个烂摊子,公司瞬间成了一艘航行在凄风苦雨中的漏船,而搭乘
者梦魂牵系的都是早早靠岸让自己的双脚重新踩住坚实大地。
这种境况派生的摇曳情绪穿透我日常生活,使我倍加渴求稳定感,于是,早点
结婚的念头再一次地冒了出来。
那张纸犹如罩在他头顶的华盖,他到哪儿它就到哪儿,它比他走得还要快:有
时候,他拔步如飞赶到目的地,可它早就等在那儿以逸待劳了;有时候他想去某个
地方尚未付诸行动,它已经动身往那儿踱步了;甚至他不过朝某种方向心念一动稍
纵即逝,它也会闻风而行超前进人。而且,它孪生无数分身有术,想去哪儿就去哪
儿。
人们捡起那张纸细看,眼前浮现的情景是,一顶空悬的帽子,下面没有人,更
准确一点则是,帽子是堆砌空洞贬损词汇作成的,底下的那个人形象丑陋但近似虚
拟,这是一柄双刃剑,站在帽子下面的人面目可憎,与此同时,这顶肮脏帽子的制
作者形象也实属不堪。
我说想结婚,他问什么时候,我说现在。他朝我望望,我重复了一句,说就是
现在。他茫然地嘀咕说,现在,这种时候这种处境?我说是的。我没用肢体动作,
而是用清晰的话语,我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想结婚,就是现在。他迟疑
了一下问跟谁结婚,我说不知道,可是不管跟谁,我必须结婚。
他立即跳起身来,坐到桌前铺开纸笔写了三封信,一封信给南方某省担任文坛
一方诸侯的朋友,说想平移职务过去同时给我相应岗位,一封给级别低一个层次的
西南某出版社朋友,说愿意降格任职但必须另带一个人,一封给级别又低了一层次
的北方某出版社下属杂志,同意两个人一道去当普通编辑。
三封信附有他工作简历个人成果,由我亲手用特快专递分别寄出。半个月左右,
消息陆续回馈,都不是好消息,南方朋友说,他这种级别干部移动需省主管领导敲
定,而省班子恰逢调整前夕传言四起人心惶惶时机不宜,西南和北方朋友答复很相
似,一是两人所在单位级别均低于他现任职务,二是降格任职在上级人事部门那儿
根本无法通过。
三个坏消息接踵而至,万奕晨的眼睛里闪现一道光芒,在这刹那间,他近乎麻
木的身子突然激活了。我说的是,这个人恢复了常态,尽管时间极其短暂,不过已
经足够他清醒而理智地处置眼前严重事态了。他要我稍安毋躁,最佳方案是等他儿
子万海天明年大学毕业找定工作。说完这句,他并没有停下来听我作任何反应,紧
接着声称说,在这段时间里,他将留在这座城市抖擞精神全力以赴不惜动用所有的
社会关系,打破僵局摆脱纠缠走出困境。他说,金澄,请相信我,如果没有非常特
殊的情况,一切应该都能搞定的。何艾结婚不久即陷入深深的恐惧,两人婚姻存在
芥蒂随时会分手,她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但总想竭力阻止这个局面,她想啊想啊差
不多绞尽脑汁,萦绕在脑子里还是那个世俗说法,即男人地位升迁就将抛弃糟糠之
妻,循着这种思路,她展开行动予以阻击。
何艾只做一件事情,每当丈夫约见某位人物寻求帮助时,只要得知信息,只要
偷听到约定的准确时间,她就提前找碴吵架,一刻不停从晚上直到天亮。实践证明,
这种对策看似简单却极其奏效,丈夫每次见人差不多都是眼睛红肿心气浮躁语无伦
次,他走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用完了所有能够施以援助的上层力量,不但一无所
获,而且给人留下了恶劣印象。
就像命中注定一样,一个名叫郝麦的人人不失时机地出现了。我跟郝麦是在公
交站点遭遇的。他开口叫金澄时我没认出是谁,他又叫了一声,我从车门口退到地
下细瞅,想起这是同事丈夫的熟人,一道打过牌。那天是翻牌定到家,第一局是我
俩,第二局重翻还是我俩,第三局第四局竟然还是我俩,我觉得真巧,他们三个也
觉得巧。同事夫妇就打趣说双方有缘,过后同事继续拿这件事说笑,说郝麦是单身
问我印象怎样,我也跟着说笑把头摇摆。
往后整整一周,每天下班乘车我都跟郝麦碰面,我早他也早我迟他迟。到了下
周一,还是如此。二我特地晚了半小时,当我走到公安站点那儿时,他果然从路边
暗影里出来并摆出有事耽搁刚来赶车的样子。我突然明白那天打牌是怎么回事了,
从周三开始,我下班出门往右一踅,进了路边的那条转弯抹角的窄巷,前方出口处,
是下一个公交站点。
我刚踏上车门,有人叫金澄,声音很熟,我以为是郝麦跟来了但随即明白不对,
叫我的人是个女的,我掉头往回一瞅,是何艾。
何艾跨步上车贴近我身前,她不说话,一个字也不说。公交车摇摇晃晃走了一
站又一站,我朝她看看,她也朝我看看,我从她脸上找不到打算下车的样子,忽然
明白她想干什么了。于是我在下一个站点提前跳下车,她也跳下车,我拔腿就走,
她跟了上来,我走得很快,她跟不上但是竭力追着累得气喘不定,我招了辆出租往
前急驶一阵下来,找地方吃了晚饭,又在小区花园里转悠两个小时,然后往回返。
我以为自己甩开了何艾,根本没有,事实上也绝无可能。当晚我刚走到楼梯口
就看见了晃悠在那里的何艾身影,随后我返回办公室了一夜,第二天大早,隔着透
明的窗户,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至此,我跟万奕晨的情感慢应该拉上大幕了,谢幕之前有个插曲,就是我在办
公室过夜那天做的梦。还是我跟万奕晨肩而走,情境却截然相反,他越走越慢,我
一次又一次停下来等他,还是不行,他一步也迈不动了。我听见呼喊焦急地掉转过
头,身后是个白发苍颜佝偻老者,正在彻天弥漫的暮色里无奈而绝望地作最后挣扎。
事实上,我拨通万奕晨电话时还没想好干什么,头脑里依旧转悠的是那个梦,
话筒里传来了声响,正是这种颓然声腔让我心念陡然跃动并脱口而出。我告诉他,
我已经收拾好东西,马上就搬走。我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话一说完就揿下了按
键。
话筒还在我手里,桌上有张名片,是郝麦的,我瞅了一眼,随即拨通了印在上
面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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