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搭乘单位这艘漏船颠飘泊了两年,有一天,我在售楼部接到一个电话,声音
依稀熟悉,是个男的,让我猜他是谁。我认定是个熟人,但想不起名字。话筒那头
还是要我猜,我试图精会神可办不到,这时,对方主动报了姓名,原来是房产局的,
我为客户办理房证常打交道。我问什么事,他报了一串身份证号码问是不是我,我
随口说是。他又问湖东小区某幢某号房主也叫金澄是不是我,我随口说是,他再问
有没有托人代办房证,我仍然随口应答说没有。他说,那好,就这样,随后电话断
了。
放下话筒我竟然忘了,就像往常那样,脑了里一片空白。我隐约记得接过一个
电话可到底是什么事说过什么话都不清楚了。我再次感觉到累。一个时期以来我实
在疲惫不堪,除了单位前景堪忧,还有上下班太远家务活太重,以及每天中午还得
赶回去喂孩子,这些甩不掉的日常重负犹如大山压得我整天喘不过气来时常身心麻
木。不过,直觉中今天的事似乎有点特别,我坐在桌子前想了又想,临下班前我回
忆起这个电话了,与此有关联的记忆闸门随之打开,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从遥远的
地方冒了出来,朝我跟前越走越近,是万奕晨。
响起了敲门声,我说声请进,也许是声音太小外面没听见。我长长地吸了一口
气,感觉自己比哪天都累,进办公室时连百叶窗也懒得收拉,室内昏暗得像是晚上。
我吐出一口长气,大声说请进,外面的人这次听见了,推门进到屋里。
我抬眼一看马上怔住,来人是万奕晨,或者说,是在暗淡光线里呈现出的一个
既陌生又熟悉的模糊人影。他的声音倒是清晰无误地响了起来,他刚说了第一句,
我随即明白是为那套房子。果然是这样,他说了来这儿的目的,要我一道去领回新
换的房证。
我坐着没吭声,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吭声。他等了一会儿,问我怎么了,
我依旧不吭声。他想了想开口要我别误会,没等这话说完,我的怒火瞬间腾腾地燃
烧起来。
可能是积憋得太久太久,在一刹那间,我把堆砌在心头比刀剑还要锐利比火药
还要暴烈的言词兜头盖脑朝他砸将过去,我声称决有可能误会他对他再明白不过了,
接着,我朝他掷出了第一句话,顿时感到无比畅意,可还不够痛快,于是我又掷出
了第二句。我相信它俩既准又狠直捅要害。我说的第一句是,你不就是惯于把别人
当做敛财的工具吗?我说的第二句是,其实当初我根本不必离开而是应该把你赶走。
万奕晨回家开门进屋,听见电话铃声在响,他抓起话筒看见显示屏上是长途,
顺手揿住查询键往下翻阅,一共5 次每次间隔20分钟都这个号码,他一问果然是北
京那家影视公司。这次电话是秘书拨打的,说整个上午他家里没人手机也不通,问
他去哪儿了,他回答说是去见一个以前的朋友。话转回正题,秘书约定下午两点半
老总准时跟他通话,最后敲定小说《放声嚎哭》改编事项。万奕晨说下午已经答应
陪别人办事建议改成晚上,秘书说晚上不行。万奕晨说那就现在吧,秘书说现在也
不行。万奕晨问他为什么,秘书解释说,老总现在驾车上了高速,手机关了,晚上
则在越洋飞机上,只有两点半登机前夕有空隙。万奕晨说那就等他回国吧,秘书说
那得整整一月呢。秘书跟他协商下午能否变通一下,万奕晨说,已经说定两点见面,
事情非常重要,无法更改。秘书无奈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万奕晨准时出现时,我的冷笑还在继续。冷笑是从上午开始的,当时,
我说他惯于把别人当做敛财工具还说当初我根本不必离开而应该把他赶走。他惊讶
地朝我望望,那种无辜神情再次激怒了我,我问他是不是去房产局碰了壁还撒谎说
我不在,他茫然不解地瞠视着我,这时,站在走廊里的人进屋来了,跟我熟悉的他
一个亲戚。依她所说事情经过她没跟万奕晨打招呼便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换证,
工作人员让稍等去另一间屋打了个电话,,回来问她我怎么不来,她答说在外地,
工作人员随即变了口气刚和我通过电话。她说完了,屋内片刻静寂,稍后,万奕晨
问我的想法。我直截了当地说,既是我的房子就得由我领证。他随即从亲戚处要来
那张领证收据挥手让她离开,接着,他把那张纸递了过来。他停顿一下又说,下午
两点过来为我上街买套衣服。就是因为这句话,在一刹那间,我的心里开始冷笑了。
万奕晨说,走吧,我迈步跟了上去,心里依旧冷笑不止。我就这样冷笑着跟随
他把这座城市的几家豪化商场逛了个遍。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律用肢体动作交流,
走,或是停下;买,还是不买。两点半钟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瞅瞅来电号码没有接
听,手机继续响个不停,他索性关了它。傍晚时分,衣服买好了,是价格十分昂贵
也是最为流行的名牌,整个事情似乎跟我预想的有点不一样,可是,我稍加思索便
又明白过来,还是先前盘算过的那笔账,我虽然持有房证,可钥匙和整套房子却在
他手里,单凭这套高级服装就堵住我嘴巴那他就太合算了,想到这儿,我再度情不
自禁地冷笑起来。
没有卿卿我我,没有重温旧梦,没有追忆前情,甚至不能像陌生人那样淡然互
对,一见面就心剑林立意恨丛生,这就是我跟万奕晨两年陌路重逢的情景。我的眼
浮现一棵树,看上去青枝绿叶,回头重看枝蔫萎,回头又看枝横叶枯,回头再看竟
然孤杆疏枝形销骨立,即劳即衰全都在一颗头颅转动之间,是时间这把利刃在在其
中作祟,切割并粉碎了一切。我跟万奕晨就是这样,两年隔膜已经足够了,昔日恋
情爱意倏忽无影,剩下操作有仇恨。
只有仇恨,只有饱蘸仇恨的一件事铭刻在记忆里。我搬离湖东小区那套房子以
后,两人还有联系。时隔不久,我应聘进一家生活杂志当编辑,是他出面找了主编。
即将转正前夕,他接连打来三个电话,第一电话郝麦是不是常去那儿;第二个电话
问我干吗不能耐心等到转正再跟郝麦缠绵,那种斥责口吻让我理解为嫉妒和不公,
当然,郝麦虽然紧追不舍可我并未应允婚嫁;第三个电话是最后通牒,用的是气急
败坏的口气,要我从此别再提他的名字。当天下午,杂志社公布了转正名单,一道
聘用的人都在,惟独没有我。
偶尔,夜半醒来头脑清晰时,我会闭眼在黑暗中重新晕个过程,如果平心而论,
对我造成客观损害使我重回眼下这艘破船的应该有两个,一个是郝麦,一个是他,
郝麦是无心的,所起作用几乎微不足道。他是有意的,而且有这个能力。我认定必
须是他因妒生恨绝情缘,在关键时刻朝下了手。
事实上还有第四个电话,是我离开杂志社两个月后辗转打到我现在单位的,他
声称刚知道我被辞退,还说是郝麦频繁露面影响恶劣所致。稍后他又来电话,我每
次听清腔调就反话筒掼了。往下,他再打电话也找不到了。就这样,他的声音在生
活里开始消失,迄今已逾两年。
我用两年时间打了个盹,或者说一个盹历时两年。真是这样,整整两年,我的
眼睛闭上又睁开,就像前面说的那棵树的瞬间荣枯一样,幻化置换,轮回叠演,我
举手揉搓睁大眼睛,看见自己一觉睡去恍然梦醒已经完全变个样儿,搭乘在一艘又
破又漏的船上,成了人之妻和人之母。
我的是从离开杂志社那一刻开始的。我迷迷瞪瞪地走回原单位,敲了敲老总的
门,没人应答,我举手又敲,还是不见应答。我转去找两位副老总,仍然没人。老
板携款离去甩下烂摊子后,三个中层干部挺身而出收拾残局分别担任了正副老总,
我叩击的就是他们三位的办公室。我不知道这段日子单位捅了天大娄子,三位新老
总涉侵吞巨款刚刚锒销入狱。我继续敲门,终于有人从别的屋里出来说了真相。我
停止叩敲呆愣在老总门前。这儿曾被我看做是一艘启航扬帆势将远渡重洋的巨舰,
后来就像万奕晨不幸言中的那样成了一条前程渺茫的旧船,此刻在我应聘杂志社去
而复返之际,世事瞬息万变,它再遭痛创于变成了眼前破败不堪的的样子。
依然是迷迷瞪瞪,我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参与,那头传来了郝麦的声音。往下
的一切都在半睡半醒之中,当天,我从租住的房子搬出;两天以后,我跟郝麦领了
结婚证;过了两年月,我身体有了反应;10个月过去,女儿呱呱坠地;又过半年,
我从那艘破船上工到位置,上班从事售楼业务;再过半年,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
话,是关于我名下一套房子的事,随后有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现在面前,经历浑浑噩
噩一番交谈,这个人离去,我心窍之门下意识中缓缓启转,眼前天光明亮,我醒了。
我用足足两年时间打的这个盹,到此结束。然而一切似乎都在一刹那间,就像是是
刚闭上眼睛随即睁开,犹如人状态低迷时抑制不住打个瞌睡。可是,造物变化真是
快得不能再快了,我打盹醒来敛神细瞅,眼前斗转星移物是人非,脚下搭乘的是条
破漏之船,自己成了人妻人母。
电话连续不断,分别是两家电影厂和三视电视台打来的,都为改编小说《放声
嚎哭》事宜。还有一次是越洋电话,那家影视公司老沉不住不住气想提前一口敲定,
万奕晨握着话筒谁也没有允诺。他在耐心等待一个人,凭着直觉他相信对方一定会
出现。果然如此,电话铃声响了,他抓起话筒,传来的正是他所急切期盼中的那个
非常熟悉的声音。
莫明抵这座城市已是午后,他往前产几步就看到了站在出口处举手招摇的万奕
晨。两人见面乘车赶往眺阳饭庄进了预定818 间,关门,落座,还是上次一样,几
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双方一嘴就开门见山瞄准了《放声嚎哭》。
莫明声稳定次动作打算更大一些,万奕晨问有多莫明能走多快就走多快,万奕
晨接口说了一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两个人相互点头,循此思路往下进行,贯穿
当天彻夜未眠,理出了一个初步方案。此次变革最为关键的地方用小说作为大致脉
络,事先不写剧本,万奕晨跟随剧组自始终至终进入拍摄过程,顺其自然现场演绎
人物对话和设想具体情境。
我从两年打盹中清醒,思绪飘来荡去有时会落到万奕晨身上,想起他说话犹如
谶言总是一语中的,比如说我们单位的变迁,比如他的朋友省科技厅王厅果然快速
递升当卫把手,也包他对我我父亲关系的判断。确实如他描述的那样,我跟郝领证
过后回家宣布了这个消息,父亲一声未吭,既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对待郝麦犹如
陌路异客。父亲不再写信不再打电话也从不登门,一切都由我母亲代为转达。我总
像欠了析债,歉疚感油滋生,这种时候,我会主比心悄然体验父亲的感受,父女俩
距离越拉越近,有一度,我甚至重新回归了父亲先前的巨大影响中。那天万奕晨来
时,欠恰恰处在这种影响之下,我认定他换房房证是想把用我名义购买的房子出手
赚取大和差价,那一刻我还认定,我名下的房子当然是我的。于是那两句话就脱口
同朝他掷了过去,说他惯于把别人当做和敛财的工具,还说他当初根本泌离开而应
该把他赶走。
打盹醒来的思绪飘来荡去越变越理智,我开始扪心自问。我想,那两句话出自
我口但这种语言这种思维方式都是我父亲的,是父亲在冥冥之中越俎代庖猝不及防
地褫夺了我的思考和发言权,那两句话所传递的绝对不是我本人的意思。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万奕晨号码,没有别的,我只想道个歉。电话那头没有接。
我想了想再拨他手机,这次通了,传来了一片嘈杂声响,随后手机关了。
万奕晨关上手机,说声对不起,继续接受媒体采访。有个记者提问说,优秀作
家经历天灾人祸往往会有更优秀的作品出现,记者请他谈谈这种感受。万奕晨赶紧
连连说不,他说,不,我不是,对不是这种情况。他承认自己确实既遇上天灾又遭
逢了人祸,可他并不是优秀作家,被媒体炒得炙手可热的作品很难说就非常优秀,
往下他解释说,这里当然是指《放声嚎哭》。
《放声嚎哭》是那部已被莫明改拍电影的《寻找谎言》的续篇,最初刊发于《
当代文学》杂志头条并被数家选刊转载,稍后,它一脚跨出文坛走向社会出现在各
种报刊上,我们售楼部订阅的一份专业报纸上也有了连载。那天我随意一批目光落
在了上面。我读的仅仅是个片断,不足两千字,然而,它们构成了一支全力开弓离
弦疾射的利箭,嗖地一响刺穿了我的心灵。
往下延续的故事是,那个男孩是个从小到大绝不掉泪的铮铮硬汉,天灾骤然降
临他滑流泪,人祸公然发难他也没有流泪。可是,有一天,那个女孩因为某种原因
离开了,他终于抑制不住泪水横流痛哭起来。
那个连片断描摹的就是两人分离场面,甚至清晰地标注了日期,竟然跟我离开
万奕晨的时间完全一致,女孩打声招呼放步离去,越走越远,男孩的目光跟随而去
越拉越长,女孩最终在视野里消失了。男孩久久站立默然无语,有个想法蓦地堵上
心头,男孩想的是,自己惟一能够绝对不撒谎的人走了,从此以后,恐怕再也找不
到可以绝对说真话的人了。这种想法逐渐膨胀充斥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的身心他的一
切,可怕的战栗候忽遍布全身,举目四望静寂无人,接着,男孩抬志头来,仰脸向
天泪飞如雨放声嚎哭。
我放下报纸揩了揩眼睛,我的手是干的,前面说过,一个时期以来我身心疲惫
到极至根本无法传递情感,我心头盈溢的泪水肯定在某个部位被阻断了。完全凭着
下意识,我抓起话筒拨通了万奕晨的号码。
就跟上次一样,我抓起话筒还没想清楚说什么,那头传来了他的声音,情急之
中我突然失措了,我竟然说了一句荒谬无比的话,我说,那套房子,话到这里被打
断了,往下他连声对不起,说儿子万海天大学毕业分在北京工作刚进家门,电话铃
声跟门铃声是一道响的。他要我7 天假期结束再联系。他说,真是对不起,上班那
天我去你那里,好吗?
万奕晨说走吧,我迈步过去,两个人乘出租到电信大楼用5 分钟将湖东小区那
套房子电话户主换成了我,又赶到水电大楼将交费信用卡也换成我的名字。随后两
人再乘出租,这闪直接奔向湖东小区,上楼,开门,进屋。他领我逐次走过三间卧
室回到客厅再进厨房和卫生所有的东西全都原封未动。他问我是不是这样,我没有
说话,这次用的是肢体动作,我仅仅点了点头。他跟着把头点点,开始往下卸钥匙,
他是一把一把往下卸的,每卸一把就当面试下锁,他卸度完毕,把重新串好的钥匙
交到我手里。
我俩关门,下楼,乘上出租,很快到了我单位跟前,我推开车门站到地上,他
也下了车。我刚要开口,他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那只右手腾长向上往空中又挥了
一下,接着,他往前走了。
万奕晨走得真快。刚才在电信大楼和水电营业部以及去那套房子时,每次上楼
都是一步跨两个台阶。此刻,他在平地上直得更快,同一个方向的行人纷纷被落下,
这种路人纷沓而退的情景让我想起了从前。往事的天幕就此拉开:女生宿舍门口绚
丽阳光下的初次见面,挂在嘴边的“活儿”,一跤跌破的花格布长裙,凌晨两点的
噪音,无聊游戏中的姚家花园以及外公父亲母亲大姨,贯穿于人生梦境的幻影和透
支福祉理论,官场骤升骤降,与莫晨两次携手,两年打个盹醒来已是人妻人母,等
等等等难以逐一例举……这些真实场景随着他的急促步伐逐渐模糊幻化不辨,留下
的不可磨灭的炫目景象是那柄小伞,那柄无数次旋开又收拢的用我身体做成的花格
布短裙小伞,还有充斥于整个过程的肢体动作,点头或摇头,更多的摇头——就在
我幻想中的一刻不停的摇头里,万奕晨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我收拢目光掉头转身,把奔向熙攘人群的万奕晨,还有我的从前,轻轻地丢在
了后面,径自迈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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