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蓬莱路1 号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改作某事业单位的办公室了。
罗芝品让小磊开车拐了一下,就在车里看了看那座楼房,那个庭院。车速放慢,
还能看到丁香,却已物是人非,罗芝品没有说什么。
到底心中有事放不下。罗芝品试探着问小磊:“你的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小磊一脸阳光地冲罗叔叔一笑:“我没有哥哥。”
罗芝品心里一沉:难道当年大家那一番努力,还是没有救了子楠兄的公子?真
是天意难违吗?不觉话就出了口:“嗨,1949年青岛解放前几天,你母亲要临产,
又是子痫,我们这几个大男人,真是为子楠兄刀插两肋都不皱眉啊!没想到……”
“罗叔叔,我就是青岛解放那天出生的啊。”小磊又是回头一笑。
“什么?子楠兄得了个女公子?”罗芝品惊愕有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
子楠兄,当年他一口一个‘儿子’,我全当是真!我这老朽也是糊涂,竟然就没有
想到!”
苦涩中得一欣慰,罗芝品心里好受了一些,静静地听小磊和高方漠讲他们的故
事。
高方漠对小磊最初的记忆,是小磊一周岁。那是建国之初的1950年6 月。
张南山和李芸为女儿在“青岛咖啡大酒店”做生日,来了多少大人高方漠记不
清了,只记得花团锦簇的一群小人:陆家的大章小章兄弟、周家的婉茹婉蕴姐妹、
王家的大婕小婕姐弟和高方煌高炎漠哥儿俩。一群孩子,大的六七岁,小的三四岁,
有的蹦蹦跳跳,有的蹒蹒跚跚地爬上餐桌边的高背靠椅,不等餐巾系好,亮闪闪的
刀叉勺子就响成一片。
李芸阿姨特意为儿童桌上安排了一种红色的很甜很甜的酒(大概是加冰糖调制
的法国干红)。头一次被认真地当小客人正儿八经地用西餐,孩子们吃得轰轻以烈
烈有滋有味。高方漠忽然被大人抱到主餐桌时,着实有些不乐意。
只听大人们兴高采烈地起哄:“噢噢,新郎倌来了!新郎倌来了!”
“这儿女亲家是做定了!”
张伯伯好粗的嗓子:“我早就看好这小子了。这是李芸点的,她点到我心里去
了……”
刚刚5 岁的高方漠,还不能明白爸爸妈妈叔叔阿姨点的这个“鸳鸯谱”是什么
意思,只是很乖地听大人说:“方漠,高小二,快看看你的小媳妇漂亮不漂亮?”
他便认真地去看小磊——两只大大的黑漆漆的眼睛,一双细眉微微皱着。小鼻
子,小嘴。那嘴小得不抵她的一只眼睛。皮细肉嫩用在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孩子身上,
真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小磊也那样微皱着一双细眉,瞪着大眼睛,认真地看方漠。
有人又问:“小媳妇好看不好看?”
方漠就应:“真好看。”
于是,大人们就起哄:“不错不错,以人得的门户对。方漠,给老丈人敬酒吧。”
方漠稀里糊涂地照大人们的吩咐去做了。满堂里一片喝彩。
又有人按住他,让他给老泰山下跪。
张伯伯却急了,大喊:“不许跪!堂堂男儿,岂有随便下跪之理?”
有人便说:“女婿见泰山,跑得。”
张伯伯便认了真:“恁是见谁也跑不得!中国人这几千年里,就是把个膝盖跪
软了!方漠,高小二,你要真是我的女婿,一辈子见了谁也不能跪!”
就这一句话,高方漠一下子记住了,并且记了一辈子。
20年后高方漠奉父亲之命,跋山涉水,远走6000里路,去青海高原的柴达木盆
地里,与军垦战士张小磊结了婚。
实际上,那是高鸿鹄以这种方式给予张南山的最为实际的帮助了。他对高方漠
说:“我只能以你和小磊的婚姻,把小磊调回到她父亲的身边来。你张伯伯和李阿
姨,现在实在是太难了……”
高方漠应了。他理解:十年动乱之中的1970年,刚刚“解放”,被结合为市
“革命委员会”的最后一位副主任的父亲,他最大的权限也仅仅就到这里……
高方漠当时,甚至到后来也没告诉过父亲,其实他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喜
欢小磊。他愿意让父亲心中有一个安慰:是父亲自己在为张南山实实在在地做着什
么,一种尽力而为的帮助。
——小磊小时候从母学习舞蹈,高方漠常常是看痴了的一个;后来小磊在学校
里的表演,每一次都让少年的方漠彻夜难眠;在高方漠的大学生涯里,小磊的还很
幼稚的信,便是方漠全部的爱情……
——对小磊来说,一周岁生日的情况她绝无印象,是在上了小学之后,她才明
白那个常常在操场上疯跑疯玩的方漠哥哥,就是叔叔伯伯们时不时挂在嘴边的她的
“新郎倌”。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想到在多少年后,已经是大学生的高方漠,会有
一天真的千里迢迢跑到戈壁滩上来娶她……
高方漠知道父亲心中一直有个结:1965年,中国第一次核试验成功的时候,传
来张南山“自杀”的消息。当时任市委副书记的高鸿鹄十分震惊。中央部门的情况
他不了解,但是凭猜测,他认为若不是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主持这次试验的,
应该有张南山——这位爱因斯坦的高徒与助手——然而,历史在这里有了一个错位。
虽然张南山那次并没有真的走完人生之路,但却从此不再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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