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姐姐坐火车嫁到江西去的那年,马拉松喜欢上了跑步。马拉松的姐姐连续考了
三年大学,没考上,最后一次考完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三天三夜没出
来。三天三夜后马拉松的姐姐出来时就像换了一个人,她的半边头发已经变白了。
她好像经历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又好像下定了一个什么决心,反正她的眼光从
那一刻起让马拉松感到非常陌生,里面有一种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她的目光穿
过马拉松,穿过站在她身后的父母,好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脚步发
飘(是啊,她都三天没吃东西了),拎着一网兜书来到村庄的小河边。她把书点着,
看着火光中的书页变成一只只黑蝴蝶飞出来,然后她头也不回,沿着村庄北面的铁
路一飘一飘地走去。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马拉松的父亲母亲和村里的人们都像哑巴
了,他们张大嘴看着这个变得古怪而又陌生的女孩越走越远。
马拉松的姐姐领着那个脸黑得像非洲朋友的年轻人进门,是在两天后的傍晚。
她平静地对父母说:“明天我要跟他去江西了,给多少钱你们看着办吧。”父亲的
脸一下就黑了,他暗暗骂了一句什么摔门而去。马拉松可怜的母亲还没有从这个可
怕的消息带来的打击中缓过气来,她捂着胸口(她心口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可笑
地唠叨着:“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马拉松的姐姐一字一句地
告诉她:“你不知道吗?我要嫁人啦,我再也不用在家吃白饭了。”在马拉松听来,
姐姐尖利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快乐。
第二天一早,牛马村里人人都知道马家的女儿要跟一个长得像黑炭的人走了。
而且他们还知道这个长得像黑炭的年轻人是江西一个煤矿的工人。马拉松走过村里
牛家嬷嬷家门口,牛家的三个女儿梅儿、兰儿、菊儿都蹲在地上搓草绳,看到他过
来,最小的牛菊儿跑出来。她个儿很小,跨过门槛也显得很吃力。她走到马拉松跟
前说:“我听人说,你姐要嫁人了?”她比马拉松正好矮一个头,这样她头顶涂着
非常难闻气味的癞疤就全暴露在了马拉松的眼下。马拉松没好气地说:“你妈才嫁
人呢。”正好牛家嬷嬷拎着一只泔水桶去喂猪,听见了就骂:“小孩子怎好乱嚼舌
头,看我不把你舌头割了!”马拉松吐吐舌头,一溜烟跑远了。
那天早晨他们走了十几里地,来到一个叫马渚的铁路小站。每天上午,有一班
省城方向来的火车在这里停三分钟,然后驶向外省。小站的梧桐树,涂成土黄色的
墙壁,落在路基上轩黑的煤渣,一下让马拉松闻到了陌生的远方的气息。一想到姐
姐就要从这里出发离开他们去陌生的地方,他简直有点嫉妒她了。火车还没有来,
江西佬兴奋而又不安地搓着手。他拆开一包锡箔纸包的凤凰牌香烟,抽出一支恭恭
敬敬地递给马拉松的父亲,可是马拉松的父亲装作没看见,转过了身子。看见马拉
松眼馋那个烟壳,江西佬就把烟取出,把烟壳给了他。马拉松注意到,他笑的时候,
牙齿非常之白。很多个日子后,马拉松偶尔想起姐姐,就会想起这个长着一口白净
牙齿的男人。火车终于进站了,像一只草绿色的大蚂昨咣当咣当爬到了他们跟前。
马拉松的母亲从进站开始就一直在流泪,这时她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她用一根湿得可以绞出水来的手绢压在胸口,她就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歪在马拉松
的身上。那个男人先上车,姐姐的一只脚也已踏上了火车的踏板。这时,马拉松看
见一直绷着脸没吭过声的父亲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他走得那么急,把前面
的人撞得趔趔趄趄,引起了一阵不满的咒骂。马拉松看见父亲从最贴身的衣袋里摸
出一个纸包,解开一层,又是一层,露出了里面皱巴巴的一叠钱。马拉松看见他的
嘴一动一动的,嘈杂的人声中马拉松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姐姐一个劲
地点头。火车突然鸣了一声,他们都吓了一跳。接着,车身抖了一下,巨大的车轮
被连杆的手臂推着动了起来。马拉松最后一眼看到姐姐,是她正拾起手臂往眼里擦。
一晃,车厢过道里人涌过去,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火车动起来时马拉松突然知道了什么是伤心。马拉松伤心是因为他明白过来再
也看不到姐姐了。他追着火车跑,喊,他哭着喊,姐姐,姐姐。火车的轰隆声把他
的喊吞没了。火车越开越快,车窗口一张张模糊的脸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不知道
哪一张是姐姐的。火车变成了一条蛇游进了远处的树林,灰蒙蒙的天空下,它吐出
的白汽在迅速飘散。他小小的胸膛像灶洞边的风箱急剧起伏,闷得好像要爆炸开来。
他父亲一把从后面拉住他。他说:“真傻,你可以跑得像火车一样快吗?你跑得比
火车快了才可以追上你姐。”他们回到一开始等车的地方,马拉松的母亲蹲在路基
边,脸蜡黄蜡黄的,脚边是呕吐出来的一大摊五颜六色。她说,我都透不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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