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时候,马拉松的生活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变故。他们那个长跑队在一次全国
城运会上全军覆灭,没有一个人出线进入决赛。带队的领导是这个城市的一位副书
记,副书记失了面子大为光火,一回来就把长跑队给解散了。长跑队员们丢了饭碗,
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他们除了光会跑路(而且是在一些风光的场合里轻轻松
松地跑),已经不会再干别的了。其中有一个长跑队员安排去自来水厂抄水表,这
活多轻松啊,他却坚决不去,说太苦太冷清了。气得那位副书记在一次三级干部会
议上骂娘,他拍着桌子说:“这就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结出的成果啊!”马拉松倒显
得很平静,进长跑队这么多年,到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是个
怪胎,总有一天要散伙,搞体育那么多年,折腾来折腾去,从没有在任何一级比赛
中拿过一块奖牌,心不存心去拿,倒是一次次的在集会和庆典中像花瓶一样捧进来
捧出去,这不是怪事吗?现在,这个怪胎终于有摘除了,在马拉松看来,这正是社
会的进步。所以,领导找他谈话要他去粮食系统当一个仓库看守员,他二话没说就
去了。也就在这时候,小学校长潘青联写来一封信,邀请这个当年的长跑冠军给她
的学生们去作一场报告。
粮库保管员马拉松回到乡下,发现经过潘青联校长的一次次添油加醋的讲述,
十多年过去自己已成为传说中的一个英雄 .他四处走了走,小学校曲尺形状的长廊、
司令台、教室里乌黑的桌椅、学校北面的小池塘、池塘边的木槿篱笆,一切都是当
年旧时模样,没有一点改变。马拉松不由得感到时间在城市和乡下行进的速度是不
一样的。在这里,十几年过去了,时间的印记淡得若有若无,不注意的话简直不容
易察觉。只是人大多已不太认识了,潘青联校长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身子也佝
偻起来,不知道的人没有一个想象得出他当年风风火火的模样。马拉松还发现,她
变得和村里的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爱唠叨,报告会的开场白中,潘青联校
长对孩子们讲述马拉松当年如何刻苦练习长跑,跟火车赛跑,跟村庄里的狗赛跑,
跟拖拉机赛跑,马拉松坐在一边,想她说的就是当年的我吗?他觉得好像在听另一
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潘青联校长说到兴头上,指着不远处的操场说:“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像一只
鸭子一样一扭一扭向我跑来的。那时他跑得多难看啊,谁会想到他会成长为一个长
跑冠军呢?”
在孩子们一连声的惊叹和崇拜的目光中,粮库保管员马拉松怎么能说长跑队已
经解散,他已经不再跑路,去看守一个粮库了呢?他怎么能说就是他在长跑队的时
候也没有参加过一次比赛,长跑队只是那个城市一支变相的仪仗队呢?他如果这样
说了,虽然说出了一个事实,但会断送多少孩子的希望啊!在潘青联校长和孩子们
的要求下,他讲述了一个个刻苦训练为国争光的动人故事,是他如何在脚上打着绷
一的情况下勇争第一。他讲得那么激动人心,台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报告会后,马拉松回了一趟老家。这几年,除了父亲有时给他送来鸡蛋、茭白
之类的土产,他还没回过一次这。他母亲的胸膛已经越来越像一架破旧的风箱,说
话都丝丝的漏风。他问起牛菊儿一家,母亲说,牛家嬷嬷丈夫死后嫁了个城里肉联
厂的工人,好几年前她们就全家迁过去了。去年春节牛家嬷嬷回来过一趟,脸色红
红的,说吃猪下水都吃厌了,日子看来过得不错。牛梅儿进了一个袜厂。牛兰儿去
学开车了。牛菊儿搬走的那年个子还是那么小,听说现在也长高了。
一首《回乡途中看见星星》使马拉松在这个城市的年度诗歌擂台赛中出尽了风
头,尤其是其中的一句,“时辰一旦逝去,真实也就失去,过去的生活是最不真实
的生活”,更是被称作发出了这个时代怀疑主义最强烈的呼声。在崔燕任教的那个
中学七平方米的小屋里,他们在彻夜探讨诗艺后,她自动把处女的贞洁献给了他。
崔燕身材娇小,屁股和胸脯都不大,惟一有点吸引力的是黑暗中她那双闪闪发亮的
眼睛。那里面流露出的热忱,表现出她是一个可以为崇高艺术和信仰献身的姑娘。
当时他们完事后,女诗人崔燕哭了,她哭着说自己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她还哭着骂
马拉松是一个禽兽。在崔燕的哭诉声中,来不及穿上裤子的马拉松又羞又愧,他的
私处可怜地耷拉着,让马拉松感到自己说不出的丑陋。崔燕要马拉松发誓,一生中
只能爱她一个。这让马拉松感到,女诗人崔燕在外表的摩登之下,骨子里还是一个
非常传统的女孩。
夏天即将到来,粮食仓库院子里的一棵苦楝树开出了一簇簇紫色的花,空气中
散布着浓重的花药香。同时,这座城市的空气中开始有一种让人兴奋的蠢蠢欲动的
东西在秘密传播。在这样一个不平常的季节里,马拉松欣喜地发现自己的体重下降
了20多公斤,这意味着他离世俗的生活远了,而在中国现代诗歌的道路上又迈出了
可喜的一步。虽然现在的体重离他心目中的讲座标准的体重还有一段较大的距离,
但马拉松相信,只要锲而不舍,目标是能够达到的。
这段时间,“三角帆”的诗人们正在筹备一个朦胧派诗人的诗歌朗诵会。焚野
在总体擘划之外,负责对外联络,崔燕负责落实朗诵人选,派给马拉松的是联系会
场。一个圈外朋友帮忙,会场落实好了,是在市总工会的一个工人俱乐部里。一天
夜里,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中,粮库的紧闭的大门被拍响了,马拉松披上衣服打开
门,浑身湿透了的崔燕像一个当年的地下工作者一样闪进了门。崔燕的胸膛起伏着,
脸色绯红就像一个高烧病人,马拉松不知出了什么事,来不及细问慌忙用电炉子给
她烧了一杯姜汤让她喝下。喝着火辣的姜汤,崔燕说她今天去了省成,连夜坐火车
回来的。她激动地对马格拉说:“外面世界的变化简直不是我们能想象的,走在省
城的大街上,真的会让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看我们这里,一潭死水一样,真让人
丧气,我们要加紧行动。”
马拉松说:“睡吧,有什么事明天接着说。”
崔燕说:“要干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我脑子里很乱,要想的事情也太多了,怎
么能够说睡就睡着呢?”
乌拉松说:“干什么也不能一口就想吃成个胖子,我们不是着手做起来了吗?
任何事情都要有个顺序。睡吧,睡吧,我们的事业不会因为睡觉停止的。”
崔燕说:“看你说的,这个世界都如火如茶了,你还好意思儿女情长,如果我
们现在落后了,就会被时代无情的车轮抛到后面去。”
外面的风雨在粮库的屋顶上、院子里疾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风和雨的声音。
他们一边亲吻,一边争吵。革命的激情使崔燕在马拉松的压迫下发着痛苦的呻吟。
到他们相拥着进入梦乡的时候,窗外朦胧的黎明已经徜徉着走来,它停留在粮库的
上空,一点点地明亮起来,好像不忍心叫醒这么沉睡中的恋人。
离婚诵会的举办还有几天,崔燕约马拉松和她一起去北京。马拉松看着她,像
要从她的眼睛里发现一点什么。她觉得眼前这个女孩跟那个写铁路像一根拐仗的崔
燕好像成了两个人。一个文还不乏羞涩;另一个则像一架上足了发条的疯狂的电动
娃娃,让人看得胆战心惊。他当时一点准备也没有,支支吾吾地说:“这座城市还
是需要我们的。”当时,崔燕鼻子哼了一下就走了。
崔燕来到城东的粮库向他告别的那个晚上,一直在埋怨他:“这个局面都是你
一手造成的,是你不愿意陪我一起走,这说明我们的感情是经不住考验的。”
马拉松抱住她娇小的身体,不住地亲吻她脖颈。他说:“够了,崔燕,你少说
两句行不行?”
“不,你一点也不爱我,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够了。上床吧,这很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
他们像两只小兽一样拥成了一团,他们互相撕咬着,亲吻着,泪水打湿了床单。
即将到来的分别使他们有了一种处身乱世的感觉,当他们意识到分手就在眼前,他
们好像拼命要把自己刻进对方的身体和记忆里去。他们一起入睡,又一起醒来。醒
来后,他吻好,她又咬他。他又恢复了情欲。又一次让人颤栗的欢乐过去以后,崔
燕流泪了,她静静地流着泪,顾不得迭去,让眼泪爬到脸的另一侧。她说:“我走
了后,很快就会有别的女人来陪你,你很快就会忘了我。”马拉松说:“我是一个
很认真人,我不会把我们的爱情当儿戏的。”崔燕咬着他的耳朵,像唱歌一样小声
地说:“我不会忘记你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临死前最先肯定会想到你,你这
个该死的!”马拉松说:“说真的,崔燕我为你担心。”崔燕说:“你别假惺惺了,
担心什么?”马拉松说:“崔燕你到了那边会给我写信吗?”崔燕说:“你不配,
不过我的第一封信还是会写给你。”
他们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离火车开只有半小时了。他们草草地洗了把脸,
崔燕坚决不让马拉松去车站送她。她问马拉松口袋里还有没有钱,马拉松把仅有的
八十元钱全都拿出来递给她。崔燕走了,马拉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呼吸着她残留
在屋子里的体味,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她。他走出粮库,走过这条
街上的牙科医院,向城市另一头的工人俱乐部走去。路上,他对自己如此平静地让
崔燕一个人去北京感到简直是不可思议,他发疯般的向火车站跑去。跑到立交桥下,
马拉松无可奈何地看到,那列载着崔燕的火车正轰隆隆地驶过他的头顶。他就像童
年时代去追他姐姐坐着的那列火车一样流下了伤心绝望的泪水。
诗歌朗诵会在即将举行的前一刻被有关方面制止了。那天,马拉松看到焚野戴
着一副锃亮的手铐被塞进一辆警车,有片刻,他们的眼睛对接在了一起。焚野的嘴
角讥诮地上扬着,给人的感觉好像在骄傲地笑。
站在空无一人的工人俱乐部里,马拉松好像置身在乡下泥泞的旷野里。自从走
进“三角帆”,他一直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灿烂的时代,一个灯光闪烁的舞台。他
兴奋地跑着,从一个光圈跑到另一个光圈,每一次跑动都坚信是跑在这个时代和世
界的中心。但现在看来,那只是一个可笑的幻觉。他想起崔燕去北京前的一个晚上
他做的梦,他梦见自己下了火车,赤身裸体来到北京的广场上,广场上所有的人都
和他一样,像刚出娘胎时一丝不挂。他向一个满脸胡子的人打听崔燕,他说,没看
见。后来他看到城墙跟下在开一个狂热的舞会,很多男的和女的,都光着身子,有
的奏乐器,有的跳舞,一条条黄狗在里面钻进钻出,他们唱啊,跳啊,手拉着手,
慢慢地升起了空中,裸着身子的崔燕也在里面疯狂地扭动身子。没有意思,他在梦
中当时这样对自己说,没有意思。
有两个便衣后来找到马拉松,他们问马拉松,和焚野是什么关系,是不是认识
一个叫崔的女子。从他们口里,马拉松知道焚野的家已经抄过了,一些信件和秘密
印制的传单使他再也不能出来了。现在他关在这个城市的看守所里,正准备押往郊
区的一个劳改农场。
关于崔燕,一直没有她的确切消息。她像那年夏天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马拉松就
消失了一样。马拉松后来听到有人说,崔燕在新西兰的威灵顿,嫁人了,嫁的是一
个开中国餐馆的老头。马拉松不知消息是否确凿。说到威灵顿他倒也不陌生,他知
道,四十多年前,那里生活着一个出色的小说家,小说家患遗传性肺病,叫曼斯菲
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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