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从阴暗的市场街走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朱雀说:“那个姑娘是个傻瓜,这样
的人不进精神病院真是一件怪事。可是更奇怪的是她好像是爱上你了,她一看到你,
眼睛都发着莫名其妙的亮光。”
马拉松说:“看你说哪儿去了?她只是我小时候在乡下的一个玩伴,我们那时
很要好的。”
朱雀说:“看得出来你现在还是喜欢她的。”
马拉松沉吟了一下,说:“也许吧。”
朱雀说:“你也有点不正常了。她那么瘦,又那么小,跟一个孩子差不多,你
看她身上有什么好?”
马拉松说:“我也才发现,跟她在一起我找到了过去的我。”
朱雀说:“你是同情她,想帮助她改变一些什么?”
马拉松说:“也许。”
朱雀叫了起来:“可是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苦难在发生,你总不能去解脱她们
每一个人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顺序,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她的生活因为
你打乱了,你可以对她负责到底吗?你可以一直背着这个包袱吗?”
一个驼背的老年乞丐已经跟着他们走了好一段路,朱雀给了他一点钱,他千恩
万谢地走了。
马拉松说:“我可没想那么多。”
朱雀说:“你会陷进一个可怕的深坑里去的。像她这样的姑娘,根本不能和男
人生活在一起。她不会挣钱,不会做家务活,也不会生孩子的,她根本不是一个女
人。像这样一个脑子有毛病的姑娘,如果生了孩子也一定是个怪胎。”
马拉松说:“我不允许你这样说她。”
朱雀说:“你不仅不能帮她什么,你还会被她拖垮的,明天你真的打算去吗?”
马拉松点点头。
朱雀说:“你要当心玩火烧身。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她有病,那么多年都不会
长高,肯定是一种奇怪的病。你要当心。如果你答应她一件事又不给她办到,好会
完蛋的。”
朱雀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她说:“我希望她的出现不要影响我们之
间的关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三天里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黄昏的街头,来来往往的汽车喷着蓝色的尾烟轻捷驶过,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
亚细亚大厦,已经亮起一排排明亮的彩灯。马拉松站了一会儿,也拦了一辆出租追
了上去。
第二天,马拉松起来已经不早了。他的嘴里又苦又涩,双脚像灌满铅一样沉。
那是因为昨晚上的梦里他一直在跑。他从牛马村小学的操场跑到了旷野上,旷野上
有一列火车,火车巨大的钢铁躯体的铁轨上磨擦,发出空洞的轰隆声,从火车的一
个窗口,他看到了姐姐的脸一闪而过。他越跑越快,升起来,跑到了火车的上空,
他和火车一起前进,火车头冒出的白气在他的眼前像一块小布手绢,飘啊飘,牛菊
儿追上来,在后面哭着喊,等等我,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啊!
他慌忙起来洗漱,还刮了脸,急急忙忙做着一切的时候,他在想该给牛家嬷嬷
一家带去点什么。临出门的时快十点了,他想象得出牛菊儿母女俩等着他焦急的模
样。在一个鲜花店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想是不是要买一束鲜花,后来还是掉头走
进了一家超市。马拉松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一手拎着两瓶酒,另一只手里是一盒包
装得十分漂亮的德芙巧克力。
市场街的中午,人影已经稀少,可是到处是丢弃的菜帮子和一些还没有来得及
运走的动物内脏,苍蝇到处嗡来嗡去。推开门,嗬,屋子里像过节一样,桌子铺了
雪白塑料台布,碗和碟上装着丰盛的菜,都已经摆好,牛家嬷嬷还在厨房里忙活。
牛菊儿穿了一件高腰的毛衣,脚上是一双高跟皮鞋,它的头发也梳了一个新的样式,
高高地耸着,露出白净的脖子,这样她的个子略微显得高了些。马拉松放下酒,把
那盒巧克力递给牛菊儿。她那双纯净透底的眼睛事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又有点不好
意思地看着他。
牛家嬷嬷说:“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这要花多少钱啊。”
马拉松说:“小意思。”他看到一个浑身油腻的男人从外面进来,拿起他带来
放在桌子上的两瓶酒,眯着眼看来看去,他想这就是牛家嬷嬷后来嫁的那个肉联厂
的工人了。他递烟过去,那个男人的手指头黄黄的,一个个像猪肠子那么粗。
牛菊儿说:“我可以打开它吗?”
马拉松说:“当然可以,这是送给你的。”
他帮她打开了盒子。里面的巧克力上还包着漂亮的一层彩纸,一块块排得整整
齐齐,她兴奋得涨红了脸。牛家嬷嬷还在说:“你不该花那么多钱的。”
她拉着他的手,到了另个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堆放着各种旧家具,一张显然是
从乡下带来的竹榻床上,铺着干稻草,有一股草香,床单和枕巾都非常干净。她踮
起脚尖,脸上放着光彩。马拉松向她俯下身,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摸着他的耳垂和
鼻子。她还摸到了他眼角的一块疤,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的。她的手指微微
发着烫,轻轻抖动着。她凑在他耳边说:“妈妈说你不会来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牛菊儿已经在长大了,虽然这长大比起周围的世界来慢了不知多少,但她已经
不完全是个孩子了。吃过中饭,牛家嬷嬷和她的男人去菜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吻了她,她也吻了他。他抱起她,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好的身子轻得让他不敢
相信。
牛菊儿说:“那么多年,我没有超过50斤,吃了那么多药也不管用。现在我不
相信医生说的了,他们都是骗子。”
马拉松说:“你要每天开开心心的,人一开心就会长高长胖。”
牛菊儿说:“我一直想着在乡下的时候,我们去看火车,追野兔子。我一直没
有忘记过你。牛梅儿跟好多个男人好,她带来的各种各样的男人,我都数不清个数
了,我不稀罕她,我只想着你。后来我一说起你的名字他们就笑话我,说你说不定
老婆孩子都有了,早就忘记我了。我就光在一个人的时候念叨你的名字,我相信总
有一天你会想起我的。你想起我了一定会来找我。”
快黄昏的时候,他们去散了一会步。走在大街上,她总是要躲在马拉松的里侧,
一有车子从旁边开过,就紧紧拉住他的手。她好奇地四处看来看去,走到一个街心
公园时,她看着中央的音乐喷泉吃惊地张大了嘴。马拉松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上了
年纪的人带着自家的女儿在走路。他欣赏地看着她走到人少的地方时蹦蹦跳跳的模
样,欣赏地看着她漫不经心地边踢一块石边走路,有一刻,他觉得走在他身边的是
一个精灵。
马拉松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在她的面前阔气一下,让她又吃惊又开心。他
伸出手拦了一辆出租,他拉开车门,牛菊儿说:“你要干什么?”
马拉松说:“我们去火车站,看火车。”
牛菊儿说:“可是妈妈说过,浪费钱是罪过。”
马拉松说:“不要花太多的钱的,你坐过出租车没有?”
牛菊儿说:“我从不没坐过。”
马拉松说:“那你今天是非坐不可了。”
出租车沿着街道疾驰而去,街两边商场和酒店的灯,一盏接一盏在车窗外掠过,
牛菊儿惊叫起来,她捂着胸口说:“哦,我头晕”。
马拉松说:“没事,我会带你回家的,你快看外面的大街,坐在车里看有多棒!
你住在这个城里这么多年,真的没有这样看过它们吗?”
牛菊儿说:“真像在梦里一样,妈妈死也不会相信,我们会坐在跑得飞快的小
轿车里。”
车子开上了滨江大道,灯火明亮,一幢幢整洁漂亮的欧式别墅旁,种着各种灌
木和高大的蕉类植物。牛菊儿啊了一声,说:“这儿的夜晚就像白天一样。这么多
树,还有桂花的香气呢。”
马拉松说:“是的,这里是贵人公寓,我们这座城里最好的房子。”
牛菊儿说:“住在这里的都是有钱人吗?”
马拉松说:“是的,我们城里最有钱的人都住在这里。”
牛菊儿把头靠在他的身上,一直没说话。到了火车站,她才又像一个孩子似的
跑起来。他们站在候车大厅外,闻到了火车的气息。火车的气息把马拉松带回到了
乡下,那时候,他总是追着火车跑。他和她,总是站在村口数火车有多少节车箱,
两人数的总是不一样。
打车回到市场街,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着昏暗的市场街,照着两边的老
房子,小吃铺子和角落里的阴沟和垃圾。在街的转角,他扳过她的肩,把她小小的
身体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手伸进她的罩衣,摸着了她又不又凉的乳房。
牛菊儿全身在抖,她紧张地向四处看,说:“别,别这样。”
马拉松说:“不这样,女人就不会长大。”
牛菊儿的身体硬得像一截木棍,她紧咬着牙,说:“我要死了,你杀了我吧。”
马拉松说:“我喜欢你。”
牛菊儿说:“别人会笑话你的。我长得那么难看,还不认识字。我在城里那么
多年,还是一个乡下姑娘。”
马拉松说:“我一看到你我就明白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姑娘。”
牛菊儿说:“你和很多姑娘都这样过吗?”
马拉松说:“不多。我只和几个睡过觉。”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想自己
总是改不了说大话的毛病。他怕她会闹起来。
牛菊儿沉默了一下,说:“是和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吗?你爱她?”
马拉松说:“不爱,不一定要有爱才一睡觉。”
牛菊儿说:“和你一起睡过的女人多吗?她们是不是都很漂亮?”
马拉松说:“不多。有的漂亮有的不漂亮。”
牛菊儿说:“你不要骗我,你和她们睡过了我也不生你的气。”她踮起脚尖吻
他,他也吻她,他听见牛菊儿的心脏在她小乳房的下面嘣嘣地跳。
马拉松说:“以前有人这样吻过你吗?”
牛菊儿说:“从来没有,有一次那个人喝醉酒了来吻我,被我用剪刀刺出了血。
妈妈和他打了起来,以后他再也没有这样过。”
走出市场街,前面不远的菜场还亮着灯,菜场里有几个人拿着在扫帚在扫地,
到都是菜皮、果壳、鱼鳞,混杂着的各种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马拉松像作出了一
件什么重大决定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想,这个地方以后现地不会来了。他说
:“你一个人去家里吧,你妈妈一定等急了。”
牛菊儿笑了起来,妈妈知道我们光是坐车就花了那么多钱,心都要痛死了。她
说:“你要记得经常来看我,不要像过去,一跑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微笑着看她,说:“会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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