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轿起了,花儿的哭声没指望了。
看热闹的村妇一下子炸开。
她们说没见过花儿这么少家教的。她们说平日里看花儿善眉善眼真想不到她的
心这么硬。她们说嫁到再大的财主家也不该这么着,就是做假也要哼哼几声。盖头
盖着,哪个知她是真哭假哭?可她偏偏就连假也不肯做。
村妇们觉得好像她们也跟着受了侮辱。
桩和花儿妈就站在门口。这时侯桩和花儿妈有些站不住了,两人感到有很多巴
掌在无情地抽打着脸面,却并不怎么着震惊恼愤,好像花儿不哭是早就料到的,觉
得还是早些回屋的好,站在这里是很艰苦的事。
“桩也没脸见人啦。嗨!”一个年老的女人说。
“花儿这孩子本是个好孩子。真不该呀。”另一个年老的女人说。
大轿辉煌地启动,村妇们似乎有些受不了了。太应该听到的东西太不应该听不
到了,叫她们如何受得了。有人狠狠地跺脚,真要扑上去拦住大轿撕开花儿的盖头,
看看花儿变了怎样一副嘴脸。
其实这时侯轿内的花儿还是平日里的花儿,坏就坏在花儿跟平日里太一样了。
花儿的脑袋里还是空空荡荡,不去想什么也不能够想什么了,如泥塑一般。花儿的
样子太平静了。
后来一片恼愤一片骂声将大轿送出了村落,再后来大轿就落在了刘四爷的大宅
前。
刘四爷的深宅大院于辉煌里更添光彩。热烈的气氛自这里贯满了整个村落,如
赶庙会一般。
刘四爷宅院极其深大。刘四爷已有两房妻室了,但这里完全可以再盛几房妻室。
刘四爷其实是个干瘦的老头。这时侯的刘宅已是宾客满厅了,刘四爷夹着尖腚
屁颠颠地应酬。似乎在这大宅里的男人当中无论哪个都比刘四爷更像新郎,但偏偏
最不像新郎的刘四爷就是新郎。刘四爷是个坐不住的人,万贯家产的刘四爷甚至连
个小财主都不像,倒很像大宅里打更的小老头。
今个刘四爷惟胸前比别人多了一朵大红花,刘四爷佩上大红花很滑稽的样子,
十足一个老顽童。刘四爷永远笑咧咧。
“今个的天真好,天真好啊。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刘四爷说。刘四爷屁
颠颠笑咧咧地就重复这么一句话。宾客们觉得好笑,他们就笑了。这样的场合笑一
笑是很应该的,他们笑得就很得体了。
刘四爷就是这么着很好笑地把家发了。以前刘四爷曾说过:笑一笑把人都笑少
了,何况发家?笑一笑就是生财之道。笑一笑可是个宝。
这会儿,刘四爷那样子很像是给别人张罗喜事。
得着花儿的却只能是刘四爷。其实刘四爷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见着了一回花
儿,好像打下了一个记号。那时花儿还小,刘四爷就有了想法。刘四爷当时甚至还
拍了拍花儿的头顶。
这时侯,刘四爷拍过头顶的花儿就进了刘四爷的大宅子。
这时侯花儿蜷在披红挂绿的大炕旮晃。
花儿似乎不明白已发生的一切。盖头仍盖在花儿的头顶,喧天动地的喜气告诉
了花儿她走完了要走的路,后面的一些事都是有人搀着花儿完成的,再后来她们就
把花儿送到了这铺大炕上来。
这时侯花儿看不见外面的世界。花儿不去揭头上的盖头,花儿也不想看什么。
花儿只感到腚底下的褥子很喧腾,这肯定不止一条褥子,这些褥子肯定是新棉花絮
的。
十六岁的花儿第一次回坐在了褥子上。褥子原来是很好的东西。
这时侯花儿才感到外面是热闹的世界,有很多很多的人在闹着热烈。花儿感到
空气在一波一波地颤动。
花儿突然意识到:我这是坐在哪里呀?难道这就是出嫁么?天哪!我已经出嫁
了!
转瞬,花儿又被刚刚清醒的意识吓得稀里糊涂了,花儿的身子在发抖。有一束
阳光正触在花儿的身上。在儿浑身上下是绫罗绸缎,阳光抖映出一些斑斓的光环,
将花儿烘托得更是好看了。
这时侯花儿不再想什么,更不能再做什么。花儿如一头受伤的小鹿,惟有簌簌
发抖了。
花儿的双手紧紧抓绕着铺坐的褥子,冷汗浸湿了手掌下的那一小片褥子。
后来就有月光慢慢爬上了窗口。
这时侯,花儿被浸在同样的月光里,月光是很神奇的东西,它有时比白日的阳
光更好。它能不声不响地改变很多东西,花儿感到一种莫名的宁静——月光熨平的
宁静。
刘四爷家的月光与花儿家的月光其实是一样的。
这时侯花儿就感到了一种宁静的气氛,感到她的心平静了许多,她的身体也随
之平静了许多。后来花儿倏的扯下了盖头,果然发现她就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之中。
“啊——”花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侯的花儿似乎变成了另一个花儿。花儿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花儿的神
情一下子溶在月光里。
花儿自小就喜欢月光,喜欢月光于是就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轮圆圆的月亮。
这时侯花儿暂时、完全地忘却了那轮月亮以外的其他东西。
花儿觉得这月亮跟平常一样圆。
花儿甚至觉得这夜晚与自家的夜晚没什么两样。后来她突然感到月光冰冷刺骨。
花儿惊诧着:月光怎么也会一下子翻脸。
花儿听到客厅喝酒的喧闹渐渐平息,她听到醉醺醺的宾客离席的道别声,还有
桌椅的碰撞声。
这些个声响如天边的恶雷滚过来。花儿这时侯才突然感到这里的夜晚与自家的
夜晚是完全不同的夜晚,惊恐如一只猫头鹰朝花儿扑过来。十六岁的花儿也许还算
不上一个完全的女人,但她毕竟是女人。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一条走投无路的小
狗被逼到了死胡同,那些声响如棍棒正劈头打来。他们要剥了这条小狗的皮,吃它
的肉啃它的骨头。花儿中感到可怕的时刻突然逼近了,她的嘴惊张着,恐惶出一串
凄惨:天哪天哪妈妈——我的天哪——花儿觉不出这串叫声是她发出的,这叫声完
全是被恐怖压榨出来的。她不知该怎样对付后面要发生的一切,她只能这么一串一
串地叫,叫声如一匹锦缎在不停地撕裂。
妈那时说你死不起,妈说你不进刘四爷的门死也是白死,欠刘四爷的账还是白
纸黑字的账。
“妈——”花儿真正地叫了一声。花儿想起了妈说的话。不让我死又能怎么着
呀!刘四爷有钱,可刘四爷是个老头,他有山羊胡子,花儿不知刘四爷的模样,可
花儿知道他是个有山羊胡的老头。花儿想就是死上一回两回也不能让有山羊胡的老
头沾了身子。村子都说花儿长得天仙女一般。
这时侯,花儿猛丁有了新的醒悟:爹妈为的不就是让我抵刘四爷的债么?怕的
不就是我抵不了刘四爷的债么?不进刘四爷的门死了抵不了债,可进了刘四爷的门
再死不是一了百了么?
花儿有了这样的新想法倏的感到轻松了,我总算可以去死了!她甚至一下子变
得欣喜了。她觉得事情到现在变得简单了,她终于能死了。她不怕死,怕的是今夜
的刘四爷。
这时侯花儿的心情解放了,她不怎么恐惧痛苦了,她甚至张开嘴吸溜了一大口
乳样的月光,然后慢慢地吐出。
我得赶紧得赶紧,晚了怕就来不及了……她匆匆地下了炕,她像是要去赶做一
件什么要紧的活路。
花儿整了整身上的新衣,这实在是一身很好看地衣裳。她觉得自己这会儿还想
这些真是太可笑的事,她很麻利地解下了长长的腰带。
其实花儿并不会让自己死的一套做法。花儿只是以前见过几回这样死去的女人,
把腰带搭到梁头,再找一个凳子来……花儿想这样做一般应该能做成,肯定能做成
的,要不她们也死不了。她们这样做了,她们就死成了。
确切说,十六岁的花儿甚至不知死是什么,她只是认为现在自己必须这么做,
必须抓紧这么做。
花儿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腰带搭到了梁头。刘四爷的梁头很高,花儿生气地骂了
一句,又搬过来一把椅子。椅子是红木的,很重,花儿是费力才搬过来的。花儿有
些气喘吁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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