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来花儿挨不住了,她觉得嗓子冒子烟。她趁刘妈打盹空抓过茶杯仰脖喝个净
光。
刘妈被惊醒了。“这就对了。”刘妈满意地说。
花儿不知道这杯会茶毁了她。
次日日头照样升起来。
花儿不知是她是怎样醒来的,她迷糊糊睁开了眼,这时候她的脑袋还是一片空
白,她甚至闹不明白自己是死是活。模糊中她发现身边有一捆东西,她感紧揉了揉
眼—这是一具人体,如一捆干柴。可他不是干柴,他是刘四爷。刘四爷精赤着身子,
如一捆枯柴。
花儿先是发现了精赤的刘四爷,后来她又发现自己亦是精赤着身子。
刘四爷的身子如一捆枯柴,花儿的身子如一条剥了皮的嫩柳。
花儿来不及想什么—“天哪!”她惊绝性命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这时候刘四爷并没醒,他疲乏地哼哼喘息,山羊胡一抖一抖,如枯枝的根须。
刘四爷很累的样子。
后来花儿苏醒了。
花儿发现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花儿了—她满眼飞溅着赤艳的眼光—那比命还金
贵的东西被身边这捆枯柴村去了。
天哪—!花儿无声地暗自长嚎。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自己的身子了,她感到自
己的身子内有一万个蛆虫在蛹动,她恶心得要把五一下子呕吐出来……
花儿觉得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惟一的愿望就是立时消灭自己,越快越好。她
觉得天下没有比自己的身子更可恶的东西了。她呼的爬起来,要迅速弄死自己。
—我还值得死么?我这样的身子还值得死么?这会儿再死还有么用?比命还金
贵的东西没了再死又有什么用?花儿的脑子倏的翻了个个。我这条命什么都不值了。
我连死都不值得了—“啊嗨呀天哪!”花儿悲天恸地。她为自己已不能干净地
死、己不值得死面心碎。
这时候,花儿又发现了那只空空的茶杯。
花儿恍惚大悟;坏就坏在这杯上。这捆干柴在茶里做了手脚,这歹毒的东西才
毁了我。
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花儿的双手哆嗦着,她要用双手将刘四爷的细脖掐断。
这时候刘四爷的脖颈显得很长,如一条脱光了毛的鸡。脖颈上基本没有什么肉,一
层老皮很疲塌地包着一束骨头。喉结凸得老高,很枯脆的样子。花儿想这样的脖颈
是很容易掐断的。
这时候,花儿感到双手哆嗦得厉害。这是条人的脖颈,掐断了脖颈这个人就完
了,就是掐死了一个人。
花儿的双手哆嗦得不听使唤了,她努力地试了几次终没能下手。
花儿甚至怨恨自己了,但这没有用。后来花儿的整个身子都跟着发抖了,她完
全不能掐死刘四爷了。花几只得流泪。
后来的日子,花儿的泪差不多流干了,她不怎么哭了。刘四爷的前两房老婆见
花儿不流泪了很气愤。“这小骚×想坐享其成。”她们暗地里骂自己就更哭了。她
有时喜欢去粮房看地囤囤的粮食,她想这么多粮食全村人一年也吃不完。她想她娘
家时常挨饿,而这里却有这么粮食真是让人吃惊的事。花儿怎么也想不到一户人家
会有这么多粮。
花儿回娘家时是一顶大轿车伺候的。桩和花儿妈妈见花儿都很惶恐拘束的样子,
好像花儿变成了爹妈的长辈。
“你瞅瞅,你瞅瞅花儿。这一袋一袋的粮真是吃不完。咱一辈子就有这么多粮。
花儿妈拍着那粮袋对花儿说。
刘四爷早差人给花儿家送来了粮食还有别的东西,当然花儿所有的钱财也笔勾
销了。
“世事就是怪。好像刘四爷倒过来欠咱的账了。花儿,你是孝顺闺女。到开春
我得找人编几个粮囤,粮多了光用袋子盛不是法子,没有粮囤不行。”桩说,“花
儿,你炕坐着歇,那些活你妈一个人干就成。你不能累着。”
花儿觉得爹妈的脸面部有些陌生了。花儿本来想有些话对爹妈说,后来她觉得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就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才几天花儿就有大人的样子了。”桩
说。
尽管刘四爷宠着花儿,可花儿还是恨这一捆干柴般的山羊胡老头。花儿不想用
手杀死他可心中恨他,巴望着他早一天死去。花儿不想在这里坐享什么江山,她只
想让老东西一天死去。其他的事花儿不怎么想,她将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每回花儿回到娘家,娘家的村人都议论纷纷,说桩和花儿妈好福气,养了花下
辈子就吃香喝辣的,还有了自己的地。
每回花儿回娘家,爹妈都围着花儿转。“你给刘四爷说说花儿,咱光有地不成,
有地就要要牲口,最好有两头牛。”桩那一回对花儿说,“你得给刘四爷说说,咱
真用得着。你吱一你爹就有了牛。光有地没有牛不行。”
说的也是。花儿,几头牛放在刘四爷的身上那也是牛身上的一根毛。“花儿妈
说。
花儿的眼瞪得老大看着爹妈,觉得爹妈似乎不是自己的爹妈了。
花儿还是为爹妈弄来了两头牛。
“我应该想到的,嘿嘿,真该早就想到的。”刘四爷说。
谁也没想到后来的日子竟天翻地覆。
花儿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
刘四爷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
那时候好像满村的人都在抖索,很多人的大嗓门震得空气发颤。
刘四爷的那些土地家产一夜之间瓜分了,其他财主的土地财产同样被瓜分了。
他们统统被“扫地出门”又被集中到了一栋闲置的大房子里。花儿属于家眷,同样
被扫地出门。
花儿对这情形不知该惊还是喜。
这时候的村子变得更热闹了。
“刘四爷的骨子里藏着油。榨他榨他,要榨出大油水。”
“房子和地他藏不了,总有他能藏的东西。不是好东西他不藏。”
村人一齐大叫着。
村人用锨镢在刘四爷的大宅内四处翻掘。他们流出了很多汗,只找到了很少的
好东西。他们恼怒了,但他们有信心、决心却毫不动摇。
榨创榨他榨他……村人高叫着,他们变得狂躁了。
终于,那一夜村人全聚在了家庙里,他们要开榨了。
这时候花儿也被到刘四爷他们一堆里了。
这是个很厉害的夜晚。
两堆松柴在家庙的正厅燃着,噼辟啪啪的爆声将村人的血脉鼓动得汹涌,村人
的眼珠亦被映得血红。
刘四爷为首的几个财主一一列在柴火前。他们都弓着腰,惊恐难当。他们要为
自己的财产受皮肉之苦。
没有什么财宝了,俺一点也没有了。“一个财主说。
“是啊。我那点家底早被收拾光了,要了我这条命也拿不出财宝了。”另一个
财主说。
“放屁,没有不爬旗杆的猴。鼓响还得重锤敲。”周仓村长说。周仓本不叫周
仓,只因他生就一副凶想性情又暴烈村长才喊他周仓。他做了村长,村人就喊他周
仓村长或村长周仓。似乎没人记得他的真名了。周仓是村上最厉害的人。
刘四爷也是弓着腰。他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他下了死心
:房子、地及别的家产都是明摆着,我藏起的东西我不是说的。我不说你们别想找
得到。
这时候村人有些憋不住了,他们认为还是早些手的好。他们抄地主老财的家时
下多功夫。他们挖地三尺,挖到了一些财宝。他们还很不满足。他们认为一个人埋
藏的东西一般不会一下子搜尽,他们又不能扛着镢满世界去刨。
“不动硬的不行!动硬的动硬的!”一个性急的跳起来喊。
“动硬的动硬的!”村人一齐喊。
空气变得十分尖厉了。
这时候花儿就站在地主老财主家眷的人堆里,她只感到害怕。她说不清这是为
谁害怕,她只是害怕。她的腿有些抖了,她的眼珠得老大。
这是花儿进刘四爷的门不到两年就发生的事。
这时候,有几个手持木棍的民兵走上前。他们将木棍在地上捣得“冬冬”响,
就像几匹急躁的奔腾的马在叩蹄子。
周仓站成很威严的样子,他的鼻孔喷出两股很强的气流,他的眼珠被面前几个
顽固的人惹红了,被群人激奋而激红了。
周仓想不该再压制群众的积极性了。
“动手!”周仓喝了一声。他认为他是村长就该给村人作主,他要有坚定的立
场,他要在那几副骨架上敲出令村人满意的财宣宝来。
“扑通,扑通。”乱棍在那几个人身上起落。那几个人抱着脑袋陀螺样在地上
滚来滚去,似乎想一个洞永远地扎进去。
这时候花儿觉得两腿抖得不行,她狠狠拧了一下腿还是不行。花儿没见过这阵
势。花儿看到刘四爷被打得东歪西倒,可他就是没躺倒,像一个不倒翁。花儿十分
惊愕。她想不到能撑得住凶狠的棍击,看样子他那老骨头用不了几棍就会敲断的,
可他撑得住。
有几个掌不住被撬开了嘴,他们投降了,招出了埋藏的财宝。还有几个人被打
懵了,他们胡说八道。其实他们根本就没埋藏什么,为免一时皮肉之苦而有胡说八
道。民兵们在他们招哄的地点没挖出什么东西。民兵感到被戏弄了,下手就更狠了。
这时候庙堂内堆着一些刚破获的财宝。
惟刘四爷只字未招,村人觉得这是太不应该的事。
“奶奶的!”最肥的是刘四爷—不!是刘老四。偏偏他不招。“有人说。
“对。哪个不知刘四……刘老四肥得流油,他藏的财宝怕有山高。他还娶俩小
老婆,咱一个老婆没有他连带大带小娶了仨。他没藏财宝?他耍人哩。”一个四十
多岁的光棍说。
“老鼠拖木锨,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
“大头在后大头在后。”村人一齐响应。他们好像刚刚发现了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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