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动刀!来见血的!”一个头脑聪明的人说。
“对。剥了他,剥了他。”一些村人叫起来。他们认定这办法好。
“零刀剥,零刀剥。一刀能剥出一罐大头洋,两刀就是两罐大头洋。三刀就是
三罐。”那个聪明的人说。这是个很会算账的人,村人被这账算得眼珠血红。
这时候,村人似乎看到:刀起刀落一罐一罐的大头洋堆成了山。那该是一座雪
样的银山。
开剥开剥开剥……“群情激发昂地叫起来,他们叫得极有节奏。
厅堂的柴火燃爆得更响。炭火灼得近前的人脸面发胀发紫,似涂了层猪血。
这时候刘四爷似乎听到“开剥”的吼叫,他的眼皮耷拉着入定一般,好像刀剥
与他是件不相干的事。
刘四爷惹得周仓发恼。周仓觉得刘四爷能撑住棍棒己是很令人纳闷的事,这会
似乎又不怕刀剥,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刘四爷有万贯家私这是明摆着的,可他硬
是不招。周仓感到这是对他本人明显的侮辱。村人管他叫周仓就是推崇他凶莽,可
他现在却治服不了一个老头,这是很可笑的。
这时候周仓的手发扑棱棱炸起,眼珠似要跳出眼眶。
“怕你有骨头?”周仓说。他变戏法般从一条破麻袋里“刷”“地玩出一把尖
刀。火光映得尖刀贼亮,他用粗壮的手指弹了两下尖刀,尖刀”铮铮“叫了两声。”
好钢火。“周仓说。
“把他绳起来!”周仓说。他好像是在吩咐人干一件极平常的营生。民兵们一
拥而上,麻利地用几棵新砍的洋槐杆子搭起了架子,麻利地将刘四爷在吊了起来。
这时候刘四爷在架子上晃悠着,如深秋枯蔓上的一只干瓜。他的眼皮沉沉地合
上,似乎摆弄的不是他。他的长袍当然早被人扒了,只乘下紧身丝缎裤褂,那样子
倒像是在练一种什么功。
周仓手中的尖刀朝刘四爷晃了晃。其实刘四爷并不知刀在眼前。
要“保‘白的’你舍‘红的’,要保‘红的’你就舍‘白的’。来个痛快?。
周仓说。周仓认为还是给他交待清楚的好。
“白的”指大头大洋,“红的”指血。
“开剥开剥开呀剥!一刀一罐三刀二罐……”村人齐声高叫。有人随着节拍跟
起来。空气胀得稠糊糊的。
这时候,刘四爷挣扎着抬起了头,眼皮缓缓打开。
“剥吧,剥了我淌出的也是红的,淌不出白的。动手吧。”刘四爷说。今夜他
说出了第一句话,似乎是在与人商量一件很不平常的事。他说完又合上了双眼。在
合上眼之前他朝花儿看了一眼,他觉得别的用不着看了。
花儿捉到刘四爷投来的目光。
花儿心底有什么颤了一下。花儿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她想不到刘四爷
会这样,她同样想不到村人会这样。
嘴还硬呢。奶奶老东西嘴倒硬。
怕你嘴硬?!另一个人说。
“好!”周仓说。他又用手弹了两下尖刀,“好。看看这刀的钢火好还你的牙
口好。一刀一刀的来血。血肉来了,老肯头总该是白的。就不信刮不出‘白的’。”
周仓相信手上是一把很管用的刀。
这时候,周仓的一只手麻利地捉住了刘四爷的一条腿。周仓的手极大,瘦腿在
周仓的手上如小鸡爪一般,周仓在手用了力,似乎听到瘦骨破碎的声音。
刘四爷还是踹了一下被捉住的腿,一点一作用都没有,周仓的手如虎钳。刘四
爷就一动不动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刘四爷想你剥吧,反正我也活得快到头了,往后的日子活得也没多大意思了。
反正那些财宝你们得不了。刘四爷想他埋藏的地点绝对好。只要他不说谁也别想找
到。那是多少好东西呀,那些好东西很多人几辈了也用不完的。那些好东西被你们
得去了我活着也是没滋味,你们不让我死我也死的。那是些比命还金贵的好东西,
一条命值不了那么好东西。
刘四爷想要剥就随你们剥吧。
花儿想他真的就撑得住刀剥?花儿不敢往下想。
这时候刘四爷只想是再看花儿一眼。刘四爷想这辈子得了这样的女人,这辈子
又给这样的女人留下这么多好东西是两不亏了。这之前刘四爷对自己的命是很认真
的,他很注重保养,这一年老掉了的牙齿甚至又生出了新牙,他的力气也变得旺盛
了。村人说刘四爷返老还童了。刘四爷也觉得他变得年轻了。他跟昆仑山的一个老
道学养生,他觉得十分得道。他认为他这么养下去这条命不知还要活多少年,这会
儿他却要把命一下子豁上了,他认为必须这么做了。他知道这么做是背道,可他顾
不了自己的命了。他无悔,他甚至为自己豁上了的想法十分得意了。
刘四爷终于又看到了花儿,其实刘四爷的大婆、二婆就在花儿旁边,可刘四爷
不去看她们,刘四爷觉得她们是没意思的事。刘四爷痛惜的是没看到花儿的脸。这
时候花儿低着头,她在想什么?她是个心善的小女人。刘四爷想这也话是今生最后
看花儿一眼了。
其实花儿低下头不单纯是害怕刀剥的场面,花儿突然感到她似乎根本不认识刘
四爷,又似乎是在这一刻才认识了刘四爷。
花儿恨刘四爷,她当然有太多的理由恨刘四爷,在这之前花儿几乎天天都在诅
咒他,有时甚至盼着他早一天死去。花儿知道刘四爷不恨她,刘四爷喜欢她,一心
喜欢她。当然花儿有太多的理由知道刘四爷喜欢她。
那时候刘四爷对花儿说:“花儿,世事就是怪。大婆、二婆讨我的喜欢我却不
喜欢她们。你不喜欢我我偏喜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心里恨我可我偏喜欢你。”
刘四爷说这些话很深沉的样子,“花儿,你不喜欢我恨我都不要紧,反正我活不了
多少年。可你别不喜欢财宝,别恨财宝。人不该恨财宝。那可是好东西,有了它什
么都有了,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那时候花儿没怎么留心听刘四爷说的话,这时候花儿不能不认真地去回想刘四
爷说的话。花儿知道刘四爷不但藏着好多“白的”,他还藏着好多“黄的”。黄的
是比白的更贵重的财宝。
那时候刘四爷告诉花儿:“花儿,我的宝贝。你听着,你别不爱听,我给你留
着好多财0 宝,那些东西是我大半辈子攒下的。谁都知道我刘四爷有金银财宝,可
谁也不知道我的财宝在哪儿。大婆、二婆都不知道,她俩想从我这里抠出来,可我
不告诉她俩。我告诉你,我无儿无女,我死了那些财定全留给你,那些好东西全归
你。花儿,你好好记着这些财玉埋藏的地方。好东西不能放在家里,咱的宅院再深
也不行。放在自家有朝一日要出事。”
那时候花儿没想到刘四爷竟藏了那么多好东西。刘四爷把这些财宝埋藏在哪儿
一一对花儿说了。花儿有些害怕,花儿不知往后她应该怎么对付这么多财宝。花儿
说你不该给我说这些。我不稀罕这些。
“你傻,其实你还太小。”那时候刘四爷接着说,“等到了那一天家产你半点
也别要,你让她们争家产好了,你只管慢慢用这些财宝,用多少就取多少。你走也
行,你带上过些财宝远走高飞,咱这片没有配得上你的男人。你远走高飞,满世界
去过你的好日子。”
这时候花儿就在想这些事,想刘四爷说过的话。这个山羊胡老头究意是怎样的
一个人哪?他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他看重的是自己的命。平日里他成天想的是养
生长寿,他的饮食起居首先考虑的是养生,哪怕是最平常的头疼脑热他也大惊小怪、
小病大养。这会儿为保住那些财宝他竟撑得住乱棍劈头,眼看着连命都要豁上了。
“我无儿无女,我死了那些财宝全留给你。”那时候刘四爷这样对花儿说。
花儿想要是他别告诉我财宝埋在哪儿,别说财宝留给我就好了。这时候花儿不
可逃脱地要痛苦地想这些了。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哪!他要豁上命保那些财宝。他这是为个么呀?他果真是为
我?花儿一下子想不开这么些。
花儿越想越弄不明白,她的头有些痛,她的思想越来越乱。
这时候刀剥刘四爷的进程仍在继续。
这时候周仓手中的尖刀已顺着刘四爷的裤角向上一挑,“嗤”的一声,刘四爷
精瘦的腿干就裸露出来。
花儿抬眼看到了刘四爷那一截裸露的腿干。
花儿想剥人的事原画这么简单,就剥就剥。周仓马上就要剥刘四爷了,尖刀马
上要扎进瘦腿里。
周仓认为说剥人就得剥人,先要把裤角挑开利利索索地剥人肉。
很显然周仓想先从腿干上开剥。也许周仓认为有这一条腿干就够了,实在不行
再剥别处。
终于周仓并没能利利索索地剥人肉。挑开裤角之后,周仓的手先抖嗦了。周仓
也没想到他的手会变得这样不中用。好像挑开裤角已经是一份艰巨的事,好像他浑
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完了,好像他再也没有力气将尖刀剥进肉中。
这时候周仓跺了一下脚。想不到这一跺非但没给他勇气。倒使他的腿也随之哆
嗦了,他的气也喘得不匀了。
如果再不发生别的,恐怕刀剥的事是难以进行了,周仓没想到用刀对付人还很
不在行。
这时候村人大失所望。他们知道,周仓下不了手别人就更不用指望了。他们埋
怨周仓太不像周仓了。下不了刀就得不了财宝,这是很值得惋惜的事。
这时候柴火虚跳了一下。周仓感到很对不起村人,他很痛苦。“我来!”一个
年轻人尖叫了一声,这个尖叫的人是万万。
村人大惊,周仓亦大惊,谁也没料到万万会挺身而出。万万也算一个民兵,但
他不怎么出头露出。平日里他不大说话,怯怯的样子,村人都说他是个腼腆的孩子。
周仓下不了手让村人吃惊,但比起万万的挺身而出那实在算不得吃惊了,村人百倍
吃惊的是万万的挺身而出。要是选最不敢动刀的人恐怕也会选中万万,可偏偏就是
万万自告奋勇要接替周仓动刀。
万万喊那一声时脸亦憋得通红,他甚至将嘴唇咬破了,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
这时候万万已跳到了周仓眼前,他双手抢过了尖刀,好像他怕再人有与他争。
好啊!万万,你是个很有觉悟的民兵,很好。你主动冲到斗争第一线你的立场
很坚定。很好,很好。周仓拍着万万的肩说。周仓心眼里万分感激万万,他认为平
日里没发现万万真是个错误。
其实万万的手也有些抖,气也喘得短促粗重,攥万的手背上跳起了老高的青筋。
万万酏要快点做,他无论如何要做成。他本来斯文白净的脸涨得发紫,那是心底的
血脉一下子奔腾而起。万万自己也没想到他原来有这份胆量。
这时候万万的爹妈在人堆里。爹妈被万万的惊呆了,爹妈张了张嘴,似乎时要
喊叫出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喊叫出来。爹妈被惊晕了头,爹妈觉得万万似乎不是自
己的儿子了。
万万想这事他不做不行。他发现这事在他心里埋了很长时间了,好像不做这件
事他就难以活下去了。
这时候万万看花儿一眼。
这时候花儿的眼有些模糊。她怎么看清万万。
万万想他要迅速地干,拖长了他怕也是撑不下去。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了刘四爷
的瘦腿。他想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都要学会了才干,有的事完全是被逼出来的,不
干不行。万万甚至想干脆照刘四爷的胸狠狠捅一刀,但万万知道那样做村人不答应
的。他这是在为村人做事,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来。到了火候他才能随心所欲。
这时候刀尖触到了刘四爷的腿肚。
刘四爷还是禁不住哆嗦一下。
这时候花儿的眼珠似乎要迸出眼眶。这当口她才看清了万万要做什么。
万万他会杀人?他也会杀人?花儿无声地叫地一声。她没想到万万会这么做,
她没想到操刀的人会变成万万。其实这些天来花儿想起万万的时候很多。
有些事是很巧合的,花钱进刘四爷门的那一夜要吊死时眼前出现了一张年轻的
脸。那时候花儿感到奇怪,其实这就是万万的一张脸,也就是花儿几年前的庙会上
见着的万万。那时候花儿对万万的全部了解只是那么看了几眼。花儿没想到在她想
弄死自己时会想到这张脸,更没想到以后的日子与这张脸会发生什么故事。
很多没想到的故事还是发生了。
花儿突然感到心头发颤。万万他要动手了,万万他会下手的。花儿似乎这会儿
才明白为什么万万会这么做。
花儿觉得她直没摸透万万。
花儿感到她一下了被推到刀尖上来了,她无法退避了。她想刀剥下去要流血就
要就要人命的。她与剥人的刀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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