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刘四爷也没想到花儿会这么做。
刘四爷一下子被打懵了:天爷!她打了我,花儿她当众给了我两巴掌。
我的财宝我的花儿我的天爷呀!刘四爷心里嚎了一声,他突然感到没有一样属
于他的了。我舍上老命为的谁?不就显了面前的花儿么?可她竟……她的小手太狠。
刘四爷的脸在抽搐,他似乎听到天地呼隆隆塌陷了,他觉得这比要了他的命还
痛苦一百倍。
啊哈哈哈……刘四爷猛然大笑。他的头挣扎着抬起,他试图看清面前的世界以
及花儿的脸,但没能看清什么。世界以及花儿的脸一齐恍惚了。
其实刘四爷本来是要哭出来的,不知怎么他的哭变成了笑。他想他是天底下最
大的傻瓜最大的倒霉蛋。我做了大半辈子刘四爷,想不到到了要搭上命的这件事上
就这么可笑。他只能笑了。
这时候,给了刘四爷两耳光的花儿就木木地站着,好像这巴掌不是她扇的。
啊哈哈……刘四爷还在笑。他的笑声发。
“我招我全招你们分金银财宝吧!”刘四爷一连串叫起来。
这时候村人似乎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花儿的两巴掌这么管用,他们突然觉得
刘四爷招得也太容易了。
大笑过后的刘四爷眼角淌了两颗似乎发黑的老泪。
这时候万万看了看手中的刀,他有些气恼,他觉得这是极不该发生的事。他觉
得花儿太糊涂,眼看一个很好的机会被断送了,他甚至认为能不能剥出财宝这太不
重要,重要的是要他的命。他很惋惜地挥了挥刀,看了花儿一眼。
这时候刘四爷想他这个人彻底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还是有些想不明白:花儿
本来是我的,好几年以前她就是我的了,即使她不是我的又怎么样?那些财宝往后
难道不是她的了么?这女人两巴掌就将那些财宝卖了,这是个多么怪的女人呀。
那时候,当刘四爷招出埋藏的财宝时,大婆、二婆呜呀扑上来,两人揪着刘四
爷的瘦腿又撕又咬。你带到棺材去么?!你给哪个小妖粗留的?两人感到受了很大
的侮辱。亏得两人还不完全明白财宝留给谁。刘四爷没想到两个女人这当口会闹他,
他想早知花儿及她们会这样他就不该藏什么财宝。
花儿没想到大婆、二婆会这样。
后来有民兵上前掀翻了大婆、二婆,刘四爷被放下了木架子,他像一堆被人遗
弃的破衣物瘫倒在地。
花儿!花儿也是咱这边的!有人喊了一声。
“对!对!咱这边的!咱这边的!”村人一齐嚷了起来。他们突然意识到要是
没有花儿,财宝怕是要随了刘四爷进坟墓。让花儿也诉诉苦,花儿是给刘老四抵债
的。她不是被弄得死去活来么?让她诉苦,刘老四是怎么着欺压她,怎么着弄了她,
让她说。
花儿你快说!你诉了苦就是咱这边的人了。这会儿你用不着怕了,你一件一件
地说,把苦诉透。别怕,大伙给你作主。快诉呀,刘老四欺压爷最深。他们很激昂
地嚷叫。
这时候,瘫坐在地上的刘四爷瑟瑟地抖,如内吹一团破旧棉絮。
这时候花儿被村人的叫嚷弄懵了。她不明白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啦,她只觉得心
中又怨又恼。她想哭,想呼天嚎半天崩地裂地大哭一场。她还是没能哭出来,她觉
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村长周仓觉得这场面不能继续下去。他说行了,别吵了。花儿的苦太多仇太深,
一时说不出来,留着往后慢慢说。大伙都说花儿是咱这边的那她就是咱们的,花儿
跟咱一样也该分刘老四的财宝。
该得该得。村人叫起来。
可花儿什么也没要,花儿晕了。
村长周仓说通过今夜花儿的界限划清了,花儿可以回到刘四爷的深宅大院过夜。
刘四爷以及其其他的财主们包括他们的家眷都被扫地出门,集中到一座破房子里,
由民兵看守着。要掌握政策,上级强调要掌握政策。周仓说。
其实花儿并不想一个人回到那深宅大院了。那里的好东西差不多全被搬走了,
已变得空荡可怖。花儿想说她不回那里,但她没说出口。她觉得她不好提出什么要
求,她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本来刘四爷是要被集中看护的,后来有人出了主意,说他应该重点看护,不能
让他再回到那一堆人里去。他是重点,他是摇钱树,他是咱村的摇钱树,得把他单
独看起来。就保准他再没有财宝了?怕还能榨出油来。摇钱树越摇越多,留着他慢
慢摇。
周仓琢磨这在理。是个活宝,他说,是该单独看起来。妈的一时找不着合适的
地场。
那人说地场是现成的,就把他留在这儿不就是现成的好地场么?
周仓说很对。后来他又说要找个立场坚定的人来看守。村人说不用找,万万最
合适。周仓说很对,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万万就光荣地做了看守。万万说只要大伙信得过他他就会死死看住刘老四。
分了财宝的村人很快散去,惟刘四爷没挪地场。他一直如一破棉絮瘫在地上。
后来家庙里就剩了不喘气的神主牌楼与还喘些气的刘四爷。刘四爷一直不吭声。
他想他无所谓。他甚至不去想什么了。
门外的万万背着刀。万万甚至比刘四爷心情还痛苦。万万知道这是个难对付的
夜晚。
这时候的花儿已走近了那座深宅大院。她好像不是在用脚走路,而是无声无息
飘然而至。
这时候月光使劲了。人去宅空,院落里容纳了比往常更多的月光。花儿趟着月
光进了院落。院落静得似乎要把她化掉,她感到恐惧如月光把她浸透了。
后来花儿又听到了一阵的响动,她细嫩的肌肤炸起了一层鸡皮。
一团灰蒙蒙的东西扑棱棱过来,花儿的身子缩紧了,一串尖叫差不多被压榨出
来,但她似乎没有能力发出声来,惊恐榨干了她的血脉。
那东西移到花儿跟前时她早已闭了眼,她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态。其实她不豁不
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她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在这之前她倒是有过后悔的想法,她
后悔不该独自回到大院来,她倒希望自己同其他财主家眷一样仍被集中在那破屋里。
周仓允许她回来时她只能服从。那时候也没来得及想到害怕,她甚至还有些高兴,
她想总算让我回家了,她发觉原来对这个家心口已埋有深深的、奇怪的依恋。家总
是让人感到温暖向往的。她认为对这个家不该有这种想法,但想法不想有就有想没
就没的,她只能奇怪自己对这个家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花儿的害怕是后来才有的事。
移到花儿跟前的那东西其实是一个活物,一条狗,是刘四爷家养的一条老狗。
老狗老得可以,皮毛都变得光秃秃的,如生过秃疮的人头。
这时候老狗哼哼唧唧,它用热突突的唇舌吻着花儿的裤角,后来它又将两条前
腿搭到了花儿身上,表现出更大的热情。花儿明白是老狗之后就不怎么怕了。
花儿往日不喜欢这条老狗,甚至是厌恶。花儿一看到它浑身班驳脱落的皮毛就
想到秃疮头,就恶心。老狗似乎知道花儿不喜欢它,它很懂事,它对花儿总是敬而
远之。老狗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晕气派大院的主人会被扫地出门。连日来深宅大院只
剩下了老狗,它独自守着空伫的院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