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来,很多人都说黎丹是一个奇女人。
奇并非一定是赞美,好与坏两者的极端似乎都够意思。黎丹到底够哪个意思,
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楚的。黎丹是那种不漂亮但很有情调的女孩子。恰好那时
的男孩们都热衷于玩情调,因此就特别迷她。黎丹的全部情调都在腰上,一个小蛮
腰,轻轻的那么一扭,居然就将新奇、妩媚、俏皮甚至还隐含一丝审视和挑战的意
味全送过来,顷刻间将身体的各个部位组合成一个别具韵致流光溢彩的整体。
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跟黎丹走在一起,谁会有那么傻呢,一下子就把自己比下
去了。李瑶瑶是个例外。李瑶瑶绝对要比黎丹长得漂亮,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女人的一点好东西全长到她身上去了。爱笑,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心里暖
和。男孩子也能和她说上话,这很不容易。这两个女孩走在一起时,是一景。因为
有了她们,湖大校园里的阳光也多了几分明媚。俩女孩从阳光下那么舒展地走过来,
都是一米六八的条子,给人一种压力,男孩们都有点儿发怵。打她们主意的人不少,
都是些自以为长大了的男孩子。好容易找到一个接近她们的机会,也看见李瑶瑶的
笑涡马上要展现了,黎丹却突然说:“别理他,一伙小孩儿,奶腥腥的。”
男生们都很气愤,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吃饭的时候就用筷子呀叉子呀拼命敲碗,
把碗敲破了,不想吃饭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也有打架的,当然不是因为吃醋,
这醋还轮不上你来吃呢。反正就打起来了,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不动就拔拳
相向,打得头破血流的。头上绑着绷带,耀武扬威地从黎丹住的那栋女生宿舍前走
过。黎丹有时也会看上几眼,这血染的风采还是值得一看的。那段时间的足球也踢
得猖狂。可再怎么踢你踢得过郝海东么?你郝海东再怎么踢又踢得过人家罗伯特·
巴乔么?
突然就听说黎丹和朱华涛好上了。黎丹大概觉得朱华涛那么宽的一副肩膀是值
得自己去靠一靠的。朱华涛也爱踢足球,但踢得不怎么样,脚下功夫不行,又特爱
表现自己,远远的就一脚射门,冲天炮。好不容易射进去一个,又是越位。他后来
不踢足球了,改打篮球,像牛一样地用那一副宽肩膀撞人。黎丹就是这个时候和他
好上的。朱华涛老是在黎丹面前夸耀自己的肌肉如何如何,好像他是泰森。“不信,
你咬一口。”黎丹还真的咬了一口,咬得朱华涛一声惨叫。很多人都看见了那一弯
呈弧形的牙印。朱华涛说,“黎丹咬的!”骄傲得要命。黎丹却再也不理他了。
其实黎丹小时候长得好丑。她爸爸还清楚地记得,黎丹出生的那天一脸皱纹,
像个老太婆,哭得一塌糊涂。她母亲躺在里间的床上很虚弱。她父亲正在洗尿布,
在呜哩哇啦的噪声中大声说:“嗨,这个丑鬼怎么老是哭呀?你能不能让她不哭呀?”
母亲便在她那有一块青色胎记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黎丹哭得更凶。尿布在水池里
漂来漂去,她父亲顺手一把捞起,又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黎丹的父亲是省文联的专业画家,母亲在长沙市歌剧院弹钢琴。他们共同的爱
好是都很关心政治,这使他们在那种岁月没有受多少冲击,也使黎丹能在这个不大
不小的城市里有滋有味地生活。她在很小的时候对色彩和旋律就有了独到的领悟。
如果只一种就好了,偏偏两种都有灵性,这就使父母亲对她究竟该学什么相持不下,
当一个女画家和当一个钢琴家都是很美的事。
还是让她去学点有用的东西吧。父亲说。
也好。母亲说。
黎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湖南大学八九级电子计算机系的一名学生,那时她的钢
琴也弹得不错了,画也画得很像那么回事,这使她在学校里出尽了风头。
李瑶遥就没有这种幸运。作为一个湖北小县里撞将出来的小姑娘,能考取一省
的最高学府无疑已取得巨大的成功,否则她就只能像父母亲那样在那家摇摇欲坠的
工厂里当一名女工,每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大学,对黎丹也许无所谓,对李瑶瑶
简直是一种由蛹化为蝴蝶的蜕化。经过两三年的摸爬滚打,那些刚从小县城里出来
的土气、胆怯和自卑早已荡然无存了,她不断地涂抹自己的亮色,老是害怕身边的
一切会突然离她而去。正因为此,只要她想要的东西,她总是拼命地抓牢。黎丹不
同,黎丹拥有的太多了,所以对什么都大大咧咧。黎丹可以底气十足地走进阿波罗
那样的大商城去买衣服,而她连街边小摊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廉价货都不敢多看一眼。
黎丹换男朋友和换衣服一样勤,说她不负责任也好,水性杨花也好,能让一个叫朱
华涛那样才华横溢而又风流倜傥的硕士研究生三番五次地寻死觅活,这样的女孩恐
怕也寻不出几个来。她知道黎丹对自己好。粮草一时接济不上,黎丹就会响亮地甩
出一张老头票来。黎丹买了新衣服,总是说,你要喜欢,就先穿。黎丹给你东西,
却并不让你失去尊严。她们的友谊能保持得这么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一到周末,黎丹就从寝室推出那辆漂亮的木兰轻骑,在座垫上软乎乎地一拍,
走,回家!黎丹从来不说“回我家”。她妈妈认了李瑶瑶做干女儿。她父亲说好哇
好哇好哇,挺高兴的,还给李瑶瑶画了几幅素描。她妈妈凑上去看了一阵,说:
“瑶瑶,你很入画,比我们家丹丹漂亮多了。”吃了饭,她妈妈领着一对女孩儿上
街买衣服,也是一人一件。她们一家都不把李瑶瑶当外人。新衣服穿在身上很舒服,
可李瑶瑶心里总有点儿不是滋味。李瑶瑶发现自己很怪,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这天傍晚两个女孩在一起打羽毛球,旁边围着一群男生,他们难得有这么好的
一个机会,可以明目张胆地看她们,又喊又叫,把气氛搞得比甲A 联赛还热烈。李
瑶瑶本来是不想打球的。省里要搞一次大学生演讲比赛,先在各校进行预选赛,竞
争还挺激烈的。经过班里、系里几轮淘汰,女子组有十人入围,过几天还有一场预
选赛决赛,决定最后由谁代表湖大三千多名女生参加全省联赛。女子组就一个出线
名额,有点残酷。很多人心里都清楚,谁出线谁不出线,最后肯定是黎丹和李瑶瑶
之间不可避免的交锋。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李瑶瑶也确实想赢黎丹一次。比聪明,
她比不过黎丹,每次考试,她没有见黎丹正经翻过一页书,成绩却一次也不比自己
差。那就只好在刻苦上下功夫了。黎丹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从墙上取下两
只羽毛球拍,塞给她一只。“走啊,瞧你这孜孜不倦的样子,我看着怪心疼的。”
这时李瑶瑶已经开始系鞋带了。她猜想黎丹会说一句话。黎丹果然说了,“我干脆
退出比赛得了,让你稳稳地拿个第一,滥便宜的。”
什么事在黎丹眼里都是滥便宜的。
李瑶瑶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但今天的球却打得凶狠,嗷嗷直叫,像一头发
了情的母豹。隔着网子,她看见黎丹一下一下地跳着。黎丹穿一件当时还没有多少
女孩敢穿的露脐衫,一截雪白的肚皮露在外面,在夕阳下色迷迷的红。看我不打死
你!李瑶瑶喊了一句,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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