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在大街上,朱华涛现在可以分辨出谁是广州人谁不是广州人了。这不是靠长
相、语言和衣着打扮可以区别的。这是一种很内在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朱
华涛现在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说明他对南方已经很了解了。只有了解了广州,才
可以说是了解了真正意义上的南方。
虽然来广州才一年多的时间,朱华涛偶尔想起在长沙的日子,竟然有一种看黑
白片或听留声机的感觉,恍若已是上一个世纪的事了。如果将白手起家看成这一代
知识分子是否成功的标志,朱华涛无疑有了一个漂亮的开局。他已经有了一家自己
的公司,虽然还不大,可在三寓宾馆租来的那两间漂亮办公室,也值得让黎丹正眼
瞧一瞧了。该死,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女人。其实,朱华涛早已不相信什么爱情,这
东西像女人的笑容一样,美丽而又稍纵即逝,如果你还相信这种情感的幻觉,只能
说明你太天真,还没有长大。
自从发现黎丹的内裤上那一块洗得发白的地方后,朱华涛就开始和女人玩一种
有趣的游戏。不过,第一次玩这种游戏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紧张。他坐在一家宾馆
的标准间里,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着一个小姐的到来。这里的小姐总是很多的。窗
帘早已拉拢了,只有对着走廊的房门敞开了。那个小姐逆着光走了进来,像月光下
一个发白的影子。朱华涛考虑着,是不是该立刻把房门关上。那个小姐见朱华涛没
有动弹,又转过身去,把门轻轻关上了,并且很谨慎地在门外亮出了那块“请勿打
扰”的牌牌,同时落下了那种声音清脆的金属链条锁。朱华涛看见那小姐径直走向
自己,连忙把一直架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他以为她会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腿上,没
想到她却在旁边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了。
“小妹妹,你多大了?”朱华涛是这么开始的。“十八。”她说。朱华涛听了,
一片柔软的感觉倏然从心尖上拂过。还是个孩子呢,说话的声音也这么好听。他想,
当后来许许多多的小姐都告诉他只有十八岁时,朱华涛再也没有找回去过这种柔软
的感觉。他把小姐的手轻轻拿起来,看见五个修长的指甲上,都涂着诱惑人的粉红
色。“我给你看看手相。”那个小组有些吃惊喜,“你会看手相?”朱华涛说:
“我就是吃这碗饭的,我是香港来的星相家,星相家,知道么?”小姐说:“那你
最好别看了,我的命不好。”
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开头,从命运开始,而且是那么一个很不幸的故事。一个
还在读中学的女孩,她当然很聪明很美丽,父亲在棉花田里锄草时被一条毒蛇咬死
了。多少年来,这条毒蛇一直蛰伏在这里,似乎就是为了等待在一个具体的日子里
把一个像牛一样健壮的男人咬死。她那还很年轻的母亲因为忧伤过度,就得了一种
怪病,好一日,歹一日的,又没有钱医治。这个美丽而聪明的女孩了让弟弟继续念
书,也为了让多愁多病的母亲少一份辛劳,多一线希望,只身来南方打工,谁知被
人贩子拐骗到了一个男人最爱去而女人最不爱去的地方。她一次一次地反抗,逃跑
过,逃不掉;寻过死,死不了。最终也只好向命运低头。现在虽然做着这种事,可
还是多么渴望一点人间温情,哪怕很少,很短。
朱华涛当然不缺少这种很少很短的人间温情,南方允沛的阳光又使他充满了旺
盛的生殖能力。重要的是他还有钱。一个拥有了这一切的男人当然有权利有义务搂
紧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连同她悲惨的命运。而那个女子因他这充满力量的一搂,一
身的风尘都散了,一个身子也化了,只把卫个清洁的精神留了下来。两个人渐渐进
入了一个忘我的境界,这也是一切人生游戏的本质。一个是虚构的星相家,一个是
充满情意而又有献身精神的弱女子,这是两个虚构的人,但肉体和欲望却是真实的。
这很重要!
玩过多少次这样的游戏,朱华涛已记不清了,也好像与他毫无关系。那都是发
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个又一个的别人。或是一个活的有些不耐烦的官员,或是一
个没结过婚而又对女人充满好奇的中学教师,或是一个看见自己老婆就要阳痿的男
人。反正这种人很多,和厕所里、电线杆上那些千篇一律的白纸广告一样多。朱华
涛本人却丢失了。只有在他穿上裤子,对着镜子系好金利来领带时,床上那一片黄
色的录像里才有的喘息、呻吟声连同那一堆丑态百出的肉体,才会重新变成一个完
整的朱华涛。
李瑶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朱华涛。她站在三寓宾馆门前那片阳光里,左边是
明亮的玻璃窗,她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等候朱华涛,一切都是很灿烂。右边是林
阴大路,人们行色匆匆地从她的身边走过。也有人会忙里偷闲地看她几眼,目光直
勾勾的。看得出他们还没有钱,不能去找女人。有钱的男人是不会用这种目光看女
人的。朱华涛也曾用过这种眼光看女人,现在不了。人一旦有了钱之后,也就有了
风度,并且用这种风度掩饰了他们的下流想法,干了自己想干的事,却懂得保持自
己的身份,这也就是人人敬仰的绅士。朱华涛两眼平视前方,转弯时也是直角,没
有注意玻璃窗前站着的女人。直到他被一条穿肉色袜的漂亮腿儿绊了一下,才把头
猛地转过来。
这一腿,当然是李瑶瑶故意绊的。
“李瑶瑶!”朱华涛吃惊地叫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儿呀?”李瑶瑶笑了笑。
“我在这里等你。”说得很坦然。朱华涛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并没有显出更多的热
烈来。他当然忘不了李瑶瑶那次蓄意制造的“照片事件”。“真没想到,你还会来
找我这个卑鄙的小人。”李瑶瑶用冷漠的眼光看着他:“莫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好不
好,我又不找你讨饭吃。我是来和你谈一笔生意的。我敢肯定,你会对这笔生意感
兴趣。”李瑶瑶既然这么说,朱华涛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行啊,到我的公司
去谈谈吧。”但李瑶瑶却不愿意去他的公司,李瑶更愿意在随便一个什么公园的条
椅上谈这件事。朱华涛想了想,就把李瑶瑶带进了黄花岗烈士陵园。这里离三寓宾
馆很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既方便,还可以吸取革命先便烈的失败教训。穿过立
交桥时,有很多人把他们团团围住,兜售假发票假文凭假身份证。朱华涛说不要不
要。一个戴黑墨镜的人凑过来,伸出一根笔直的指头瞄准他,作了一个扳机的姿势。
“要不要?”戴墨镜的人低声问朱华涛朝李瑶瑶的背影盯了一眼,这个东西他还真
想要。
总算是烈士陵园,门票倒是很便宜。朱华涛觉得他和李瑶瑶的交情,好像还不
止这个数,又加上了两瓶矿泉水。公园里没有几个人。他们在一张靠近池水的白色
条椅上坐下了,不远处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脸色铁青,一直没有抬头。片刻的沉
默之后,朱华涛问:“你最近有没有见地黎丹?”李瑶瑶冲他一笑,“怎么?你还
在想她呀?”这么一问,朱华涛就觉得自己很可笑,心想黎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李瑶瑶见朱华涛没吭声,又逼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一个多情种,可惜人
家不领情。”朱华涛说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只是问问。李瑶瑶说:“我毕业后就没
见过她了,听说她嫁给汤梦生后,日子过得跟小神仙似的,不想事。”朱华涛摇头
晃脑,说女人干起傻事来,真是十条牛也拉不回来,黎庙不是不懂事,她根本就不
想事,完全活在一种感觉里。李瑶瑶说:“这就是你最不了解女人的地方。其实每
个女人都愿意活在感觉里,你以为我不想?”她顿了顿,“我也想,关键看是怎样
的一种感觉。”朱华涛喝了几口矿泉水,抬起头来时,已堆起一脸的悲愤。“李瑶
瑶,你说,汤梦生有哪一点比你强?不就是多了几张钞票吗?他比我大十多岁,再
过十年,我的钱决不会比他少,我有这个信心。你信不信?”李瑶瑶把头朝他微微
仰起一点,诡谲地眨了眨眼,“我信,我就是来帮你实现这个伟大的理想的。”
那两个下象棋的老头儿突然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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