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汤梦生的死,可以说跟李瑶瑶没一点关系。
李瑶瑶离开天图公司的前一天,也就是汤梦生回家很晚的那一天,汤梦生找到
了一家不太景气的电子元件厂,准备合作生产T-21学生王子。七成八发,这一天正
好是正月十八。要发要发,汤梦生觉得这个日子很吉利。他原想安排李瑶瑶到工厂
监工,这是一个很重要很关键的岗位,没想到李瑶瑶却一个字要走。夫妻俩把他李
瑶瑶送上车,回程路上没说一句话,怏怏的。进屋换了拖鞋,黎丹才轻声说:“这
事都怪我,我不该在床上那么一个劲儿地叫,李瑶瑶肯定听见了。李瑶瑶听见了会
怎么想呢?”
接下来的日子,汤梦生忙得一塌糊涂,跑生产许可证、注册商标。这些事都难
办,但是费时间,时间都在酒桌上、歌舞厅里一分一秒地磨蹭过去了。转眼就到了
五月,还有专利产品证没办下来。申请报告在年前就送到了市专利局了,当时虽然
还没有放年假,但大机关小机关都已经开始分水果分牛肉发奖金了,一箱一篓的东
西家里搬。汤梦生很懂事,也就没有催。年过了,节也过了,汤梦生又去找他们。
那个负责申报的科长翻箱倒柜,找了好半天,也没有找到那份申请报告。他问汤梦
生,“你真的把报告送来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汤梦生很生气,可一看
见科长大人找报告找得满头满脸的汗水,气就消了一大半,况且这里也不是他可以
生气的地方。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助这位健忘的科长在人回忆:报告是真的
带来了,还有一大摞材料,都装在一个大牛皮纸装里,您当时还抽出来看了几页,
然后放进了文件柜,就是您右手边的绿色文件柜。科长大人把手插进头发里搔了一
阵,搔出一层油,又顺了顺。头发依旧丰茂,额角却在悄悄隐退,再过不久,他就
要接近一位伟人的容貌了,只是永远也长不到那么高。他说:刚才你也看见了,我
一层一层地翻过的,就是没有。要不,我再找找。”说着,拉开还没上锁的柜门,
又把头钻进柜子里,身子弯曲得厉害,连脖子都红了。这样一来,汤梦生反而不好
意思了,说算了算了,“我再补一份报告来吧。”
好在有没有专利证书,并不影响工厂里的正常生产。汤梦生派了公司的一名副
总经理在工厂里临工。“质量!”汤梦生说。那位副总经理说:“专利还得赶快办
下来,要不我们的产品一上市,大量的仿冒产品也会纷纷出笼。”汤梦生说快了,
马上就要办下来了。他每次打电话给金晓琳,金晓琳也这么说。
金晓琳的丈夫是专利局的一位处长。汤梦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觉得还是找熟
人好。他对黎丹说:“你去找她帮帮忙吧,金晓琳怎么说也是你的老师。”黎丹说
要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说是这么说,黎丹还是去找了金晓琳。金晓琳盘腿坐在
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清脆利落地咬了一口。“黎丹呀,你以后怀了毛毛也要多
吃苹果,孩子生下来后皮肤就好。”黎丹说:“我不想怀孩子,我想抱一个回来养。”
金晓琳拍着自己庞大的肚子说:“还是自己怀的好,你不知道,孩子在肚子里踢腿
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那才叫幸福。啊呀,这个小调皮鬼,他又踢了,哎
哟哎哟哎哟!”
三个月后,金晓琳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她丈夫却仍没有把T-21学生王子
的专利证办下来。汤梦生和黎丹开了车去医院看她。金晓琳的丈夫也在,是一个小
个子男人,坐在床边,一匙一匙地喂鲫鱼汤给金晓琳喝。汤梦生刚把一箱亨氏奶粉
放在床脚边,黎丹立刻就觉得买错了东西。金晓琳的两个奶子挺得高高的,大有撑
破衣服呼之欲出之势。这样的一双大奶子,是不会缺少奶汁的。果然,金晓琳一看
见他们,就挺了挺那一对充满信心的乳房,说奶孩子还是人奶好,“我的奶水足得
很,毛毛怎么也吃不完,胀得生疼,只好给老方吃。”
老方就是金晓琳的丈夫。大概是这几天一直在吃奶,看上去脸色挺不错。“你
们的报告早就报到国家专利局了,不知怎么还没批下来。”老方说着,把那只空碗
放在床头柜上。汤梦生说:“我想去北京问问情况,您看呢,方处长?”你去一趟
也好,我给你写一封信吧。我有个朋友在国家专利局,他不负责专利审批,但有熟
人总会好一些。“汤梦生说那真是太好了,您为我们想得真周到。说话间那只碗不
知怎么就从床头柜上落了下来,砰的一声,摔成了七八块。老方笑着说:”好事啊,
越打越发嘛。“
几个人也都跟着笑,笑过也就没事了。没有去探讨这只碗究竟怎么掉下来的,
也不觉得有什么蹊跷。
汤梦生乘坐的飞机是在升空不久出事的。那天太阳很好,是一个适合飞行的好
天气。飞机失事的地方,有一个泥塘,泥塘里卧着一条默默的水牛,裹一身湿泥,
只把一根响尾甩过来,甩过去,忽然就一声长哞,天地为之一震,一架飞机从天上
直栽下来。
据报道死亡七十三人,耕牛一条。只有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他尿频,每隔十五分钟就要上一次厕所。飞机坠毁时,他正待在厕所里,又恰好只
有厕所那一块没有摔得粉身碎骨。这个老人虽然留住了一条性命,但两条腿被飞机
的残片活生生地斩断了。他将守着剩下的半截身子度过余生。他很失望,说我活得
够长了,我也不想活了,老天爷却偏偏让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他的儿子更加失望。
黎丹在当天傍晚就赶到了出事地点。她看到了一大片烧焦的黄圭和散落在各地
的飞机残骸,十几具还算完整的尸体用白布裹着,静静地躺在那里。更多的死者,
像汤梦生,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谁了。有很多人在哭。也有人在和航空公司和保险公
司的人讨价还价,商谈赔偿的事。黎丹不属于这两种人的任何一员,显得很孤独。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天空。天边烧起一片晚霞。霞光尽了,却留下灰烬般的白云。
几天后,黎丹领到了一笔可观的赔偿金,还有一个很漂亮的盒子,盒子里只有
一把烧焦的黄土。航空公司的人对她说,这是汤梦生先生,是您的丈夫。回到长沙
后,黎丹生了一场病。病好后,脸上又有了一些过去的光彩。在她生病期间,第一
批T-21学生王子生产出来了,但却被工商部门全部封存,几条生产线也完全停了下
来,理由是这种产品侵犯广州一家公司的知识产权。那家公司的智多星小王子学电
脑,在今年四月就经国家专利局核准登记,颁发了专利产品证书。而T-21学生王子
的设计,却与该公司的智多星小王子一模一样。天图公司被罚了一大笔款,又赔偿
了给那家电子元件厂造成的全部损失。为了还债,所有的生产设备连同那栋还算气
派的办公楼,一并遭受拍卖的命运。
汤梦生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连同他苦心经营十多年的事业,连同他那些光辉的
或者黯淡的梦。
在清点汤梦生的遗物时,黎丹在他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张老人的照
片,还有一张填好后没有寄出的汇款单,金额五百元。收款人叫汤银香,收款地址
是湘西慈利县一个叫江垭的地方。黎丹拿着那位老太太的照片端详了许久,其实她
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闪闪发光的一头白发,雪一样。
黎丹拿着这些东西,很平静地离开了这栋已属于别人的大楼,仪态中带点儿庄
严。
几天后,黎丹就搬回了父母家里。她母亲开始还有点担心,怕女儿承受不了这
一连串的打击,倒是父亲更了解女儿。“没事,我们家丹丹最想得开了。”黎丹果
然很想得开,舞照跳,马照骑,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母亲有些看不惯了,
转弯抹角地说了几句要注意影响之类的话。那时也确实有人在说闲话,一个寡妇怎
么怎么的,丈夫刚死就怎么怎么的。黎丹的母亲在她们那一代人中算是最开放的了,
但听了这些风言风语,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咬得生疼,又觉得黎丹也确实做得有点
过分了。黎丹听了母亲的提醒,也没有怄气,只是问:“妈,你要我怎么办呢?痛
哭流涕,还是躺在地上打滚?”她母亲还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黎丹出门之后,
她爸爸朝正在更年期的妻子挤挤眼,说:“我们家丹丹很快就要带男人回家来过夜
了,你得有点心理准备。”她妈妈大叫起来,“这像什么话!”她爸爸很严肃地说
:“的确很不像话,但像人,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嘛。”
黎丹本来是要把一个男人带到家里来的。那个男人开着宝马,从袁家岭立交桥
上转过来,往八一路上车,忽然看见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横过马路。男人没有减
速,因为在这种速度下,老太婆完全可以按照她的步行速度穿越马路。谁知,老太
婆走到路当中,看见飞速而来的车,突然又后退了几步。要是再退几步也没事,老
太婆显然是吓慌了,干脆站着不动。这就使黎丹准备带回家的男人一下了失去了判
断力,他下意识地猛踩了一下刹车。黎丹坐在男人旁边的座位上,脑袋随着惯性猛
地向前冲去,又往后一仰,再看时,老太婆不见了。男人拉开车门,冲下车去,低
头一看,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事,老太婆没事。老太婆差不多钻进轿车底下去
了,竟然没有受一点伤。她爬起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捡那些撒落的白菜和满
地翻滚的萝卜。这就是人。一旦脱离了死亡线,马上就开始做活着的事。根本就没
想,只是一种反应。但黎丹想了,想白菜萝卜和一条生命的价值。想了一路。那个
男人侥幸躲过了一场车祸,特别兴奋,一路上说呀说呀,也不知说些什么,黎丹一
句也没有听进去,也一句话没说,全忘旁边还有个人。车开到韭菜园,离省文联大
院不远了,黎丹说:“就到这里吧,我想一个人走走。”那个男人一脸失望,但还
是把车停下了。
从这天晚上开始,黎丹突然变得非常沉默,再也不到外面去疯了,一连十几天
没有出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弹钢琴。弹德沃夏克的《野鸽》。一位漂亮的少
发谋杀了丈夫,并且很快改嫁了一个在葬礼上结识的青年。但深深的内疚,使得这
女人在听到前夫坟上野鸽的哀鸣时无法平静,最终发疯并且自杀。黎丹弹钢琴时,
做妈妈的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女儿迷人的侧影,微微翕动的鼻翼,轻轻跳动的一
簇簇光亮的鬈发,一个身子都随了这曲调轻轻滑动。她听得心直往下沉,捞不起来。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说,丹丹,你找到了一种东西。
黎丹的父亲则一直看着女儿的背影。
很像一副油画。
哈摩少·威尔海姆那幅近一个世纪以来使人想入非非的杰作,只不过威尔海画
的不是少妇,而是一个背和观众坐在钢琴旁的女孩。纤细的背影,同样纤细的脖子
有一半隐在淡褐色的阴影里。所有冷漠的感觉都来自这片阴影,而不是四周那种柔
和色调的场景。威尔海姆是一位古怪的丹麦人,仅仅只是古怪而已,同那些疯疯癫
癫的艺术家相比,他还算得比较正常的。他的大部分时间活在十九世纪,人们提到
他,也说他是十九世纪的画家,但这幅画却是1901年画的。也就是说,那个背对着
人们的少女从这个世纪开始就一直坐在钢琴旁,这个世纪发生的任何事情包括两次
席卷全球的战争都与她毫无关系。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在一代一代人的注视
下继续这么坐下去,因为魔鬼般的威尔海姆使她具有了不受时间限制的永恒性特点,
而美丽也就注定钉死在永恒上。
威尔海姆也许没有想到这是一种局限。所有不受时间限制的永恒性其实都是一
种局限。黎丹小时侯总想看一眼钢琴旁的女孩的那张脸孔究竟长的是什么模样,却
总是走不到她前面去。
这是一条看得见的界线,但谁也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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