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也真是命中注定活该有幸,朱华涛有生以来最辉煌的时刻来到了。智多星小王
子学生电脑,使他在商界一举成名,滚滚而来的钞票又让他在欣喜之中多了几分惶
感。
黄花岗烈士陵园的确是一个适合谈生意的地方,面对那么多安息的灵魂,你不
可能不冷静。况且,和他坐在一条椅子上的又是一个让他吃尽了苦头的女人。当李
瑶瑶一口气把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之后,朱华涛还是默默地喝着矿泉水,一声不吭。
后来李瑶瑶站起身来要走,朱华涛还是没有说什么。李瑶瑶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
看了他一眼,而他也正抬起头来看李瑶瑶,两个人眼对眼,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还
是朱华涛忍不住,咧嘴一笑。
李瑶瑶是一个谁也捉摸不透的女人,这一份改变他们共同命运的设计图也不知
是从哪里搞来的。直到专利批下来,他才觉得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真真实实地攥在
了自己的手里。李瑶瑶的要价当然也不抵,她说,你用现有财产投资,我用智力投
资,我们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这个公司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的了。
李瑶瑶说的那个“今天”,也就是专利批下来的那一天。他们在天河宾馆的一
间包厢里喝酒。只两个人,因此,有一点弹冠相庆的味道。但情调还是有的,没有
开电灯,燃了两只红烛,烛光摇曳,室内的氛围便衬托得幽秘、温柔,两个人仿佛
裹在一团粉红色的婚纱里。这样一种氛围,朱华涛是很容易把自己忘掉的。他不知
不觉就撩起她的裙子—这其实是一种习惯性动作,一只手沿着她那漂亮的腿儿往上
摸。李瑶瑶没有拒绝。李瑶瑶说:“你答不答就,我的条件?”朱华涛的手一下子
就软了,很狼狈地从裙子里滑了出来。李瑶瑶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闪闪发光。“朱
华涛,你是怕我把你的公司一口吞掉吧?”朱华涛一口将杯子里的酒喝干,胆气壮
了一些。“李瑶瑶,我不是不这样想,你的厉害我已经领教过了,你什么都干得出
来,又让人防不胜防。”李瑶瑶说:“我知道你信不过我,这样吧,我干脆嫁给你,
连我都是你的了,你还担心什么?”朱华涛冷笑一声,“那你不就更方便了?弄点
什么耗子药把我闹死,一切都是你的了。”李瑶瑶大笑起来,揉着笑出来的眼泪说
:“朱华涛啊朱华涛,你为黎丹死了三次没死成,就不能为我死一次么?你有仪表
有才气就缺这么点儿征服女人有勇气!”
面对这样的挑战,再不敢迎战就是十足的软蛋了。
一个星期后,朱华和李瑶瑶结了婚。婚礼是在教堂里举行的。这是李瑶瑶的主
意。朱华涛说:“你又不信天主教,何必去赶这个时髦?”李瑶瑶撇撇嘴,“你太
不了解我了。我不但受了洗礼,差一点还当了修女呢!”朱华涛只好相信,从现在
起他就必须学会相信李瑶瑶说的每一句话。教堂里静谧极了,披着羽白色婚纱的李
瑶瑶是那样美丽和圣洁,在牧师的祝福中,她油然地回想起这一天以前的那些最沮
丧最晦气的日子,心软得没力量活跃。世界上最准确的时间并不是年月和时日,而
是永无止境的“以前”以“以后”。中华文明历史五千年,五千年“以前”还有多
少个“以前”,一万年“以后”还有多少个“以后”,原来时光既没有开始也永远
没有结束,不知达摩面壁十年悟出的禅机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
她突然为自己的那些闹腾感到好笑。
十月,据说是一年中年人发育得最快、人在一年中活得最滋润的月份。李瑶瑶
的精神衰弱症却一天天厉害起来,夜里吃了安眠约也睡不着,白天打不起精神来。
结婚以后,她就当了公司的财务主管。这个位置有多么重要,没做过买卖的人也知
道。李瑶瑶对手下那几个财会人员越瞅越不顺眼,她要让这些人“认识认识自己”,
没想到却让人家看了笑话,接连弄错了好几笔帐。这怪不得她,只要多看一会儿帐
本,就两眼发黑,有时还会椅子上晕过去。
“我真想像黎丹那样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哪怕只有一天!”回到家里,她这样
对朱华涛说。朱华涛正在看电视里的中韩对抗赛,中国永远只有挨打的份儿,越看
越窝囊,仿佛韩国一脚脚地在自己的心窝上踢。朱华涛灵机一动,结局不可以改变,
但自己是可以改变的,他索性摇身一变,变成了韩国人。他为韩国人的朱华涛,看
着自己的同胞一步一步地把那些疲于奔命的中国小子逼进绝境果然是痛快淋漓。踢!
踢死他妈的戚务生,谁要他排出这种阵式的!正看得眉飞色舞,李瑶瑶提个这么无
聊的问题,他没好气地回答:“你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呢,小车也有了,别墅也
有了,保姆也有了,你身上随便穿的哪一件衣服,也当得你在湖南大学半年的花销。”
朱华涛说的是实话,可李瑶瑶却把他恨得咬牙切齿。他全然没有一点夫妻情份,太
不理解她这个做妻子的了,也太不理解女人了。其实朱华涛很理解她。朱华涛说你
只要换个角度想一想就行了。
夫妻关系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在半夜里也会打起来。其实也不是真打,朱华涛
只是抡起拳头来吓唬她:“你自觉一点,莫搞的我发宝!”李瑶瑶巴不得他打自己
一顿,只要他一出手,自己再没道理也有道理了。可他就是不出手,这就使她很气
愤,不得不大声喊,你打我,你敢打我,救命啊!她要叫得整个小区里都知道,朱
华涛——她的丈夫在打她。搞得朱华涛一出家门,人人侧目,不是个人了。这样没
有修养,也配住别墅!这样一来,朱华涛又只好施展他出色的演技,到外面去玩游
戏。夜还是要回来过的,只是回来得晚一点,李瑶瑶当然要作样子给他看。“怎么
回来得这么晚?”朱华涛说去会几个朋友,商业上的应酬总是很多的。李瑶瑶把朱
华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拉长声音说:“你为什么不带我去?你老婆丑得不能见
人,怕糟蹋了你的光辉形象是不是?既然是商业上的事,我就更应该去呀,别忘了,
公司是我们的,我和你的!”
朱华涛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倒了一杯威士忌,一气儿喝下去,才用力把话说出
来:“李瑶瑶,全是你的,这个公司我不要了,好不好,我求你了,让我安安静静
地待一会儿。”到了晚上做爱的时侯,朱华涛哪里还有一点情绪,李瑶瑶精神不好,
性欲却特别旺盛。每次刚到兴头上,朱华涛就投降了。这下就更不得了,李瑶瑶逼
问他跟哪个野婊子睡了?朱华涛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李瑶瑶说:“我是为你着
想,一个男人连这种事也做不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真不想活了呢。”
说这话时,朱华涛已经被李瑶瑶一脚踢一床。他站在落地窗前,一丝不挂地站
着。从窗帘的一隙望出去,满天的星子虚悠悠地悬在空中,一轮明月,远在天边静
止着。而在这样美丽的一个夜晚,他却不得不开始盘算怎样摆脱这个女人。他听见
李瑶瑶正慢慢地拧开那只小约瓶的瓶盖,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朱华涛后来干脆不回家了。为此,李瑶瑶曾哭叫过,怒骂过,满地打滚,使出
有失一个知识女性的浑身解数,可就是不肯把瓶子里药片一骨脑儿地全吞下去。她
好像知道朱华涛的这个阴谋,每次吞下两片安眠药后,总要冷地笑一下。某天晚上,
一连几天没有回家过夜的朱华涛突然回来了,他好像是特意来给李瑶瑶送一张报纸
的。这是南方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晚报,朱华涛无意间发现了黎丹的行踪。关于黎丹
的报道很短,几乎淹没在那一天发生的战争地震总统出访等各种大事中,要是换了
别人,人一定会看到。但朱华涛一眼就看到了“黎丹”两个字,根本就不用看,这
两个字几乎是从黑鸦鸦的一片文字中跳出来的。报道说,黎丹放弃了大城市的优越
生活,只身一人,来到湘西一所很偏僻的学校——江垭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的教师。
最后是一句无病呻吟的感叹,广大贫困山区多么需要黎丹这样献身精神的大学生。
云云。
李瑶瑶正在浴室里洗澡。她是从广州市文联办的文艺学校里刚回来的,出了一
身汗。广州的秋天还是太热一点。李瑶瑶每天下午去那里学两个小时的钢琴,雷打
不动。洗完澡,她在镜子里欣赏着自己散发出阵阵香味的身体,脸色虽然有一点苍
白,但比原来好多了,有了淡淡的血色。音乐真能使人美丽,自从开始弹钢琴,她
的精神衰弱症好多了。从镜子前转身走开时,眉宇间有一些自我陶醉的神色。朱华
涛真是太蠢了,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也不会珍惜,难怪黎丹不要他。
李瑶瑶裹着浴巾出来,很暴露,以为朱华涛会多看她几眼。朱华涛不看她,把
那张报纸递张她,你看看。李瑶瑶本想不看,见朱朱华涛那么严肃,觉得有点奇怪,
就看了。看了之后,放下报纸,一句话也不说。朱华涛说:“没想到,真没有想到,
黎丹这一步是走到底了。她那么漂亮,随便找个大老板,照样可以过得很潇洒很风
光的。”李瑶瑶还是不吭声。朱华涛又换了一个角度说话,“女人啊,女人嫁过一
次,也算得出口转内销——处理了,真正有钱的大老板,怎样会看上一个寡妇呢?”
李瑶瑶忽地从沙发站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黎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准你侮
辱她!”说完,气冲冲地上了楼。
朱华涛只冷冷地一笑。哼,装什么相!
他打开电视机,拿着遥控器乱按了一气,没找到自己想看的球赛,有些无聊,
也进了卧室。李瑶瑶呆呆地坐在床上,缩着脚。朱华涛本想打趣几句,却见她双眼
紧闭,几颗泪珠在睫毛上轻轻跳动。朱华涛很惊奇,他未见过李瑶瑶这么脆弱这么
有女人味的样子,陡然间心里充满了怜爱,不觉间用双手挽住了她。李瑶瑶失声痛
哭起来。她以前当然也哭过,即使是放声大哭,脸上却有一种泪水冲刷不掉的坚忍
表情。不像现在,这么揪心这么软弱,简直像一个孩子,一张湿漉的嘴贴在他的胸
口上,又灵活又性感地蠕动着,“你要对我好,你要对我好……”
这一晚,他们把爱做到了舍生忘死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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