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黎丹是1995年9 月动身去江垭的。当她把一只旅行箱从卧室拖出来时,她的父
亲母亲都没有说什么,因为什么也不用说了,女儿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懂事过。
出门时,她妈妈才说了一句,吃了中饭再走吧。黎丹说,我不想吃,我的肚子一点
也不饿。
长这么大,黎丹还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以前,她也跑过了好些地方,也算见
了一些见面,但都是跟爸爸妈妈一块儿去的。跟着妈妈一般是去那些比长沙更大的
城市,广州呀,北京呀,上海呀,这些地方的人才懂得欣赏她母亲弹奏的小夜曲或
安魂曲。同爸爸一起远行充满了传奇色彩,和爬雪山过草地差不多。爸爸说他去的
地方才是男人应该去的地方。像这样的一种旅行,无论走千里万里也不觉得远,和
在家里一样,爸爸妈妈就是家。买车票住饭店吃饭喝水都不用她操心,只要不把自
己搞丢了。
这一次不同。一出家门,就有一种遥远的感觉。她随身带了一本地图。到江垭,
先要到慈利。那时长石铁路还没有修通,得从怀化转车,列车要沿着京广、湘黔、
枝柳三线绕一个大弯子。也有从长沙直达慈利的长途客车,但路况很差。湘西又是
一个土匪神出鬼没的地方。报纸上说,最后一个土匪在70年代初已经击毙了,是一
个女匪,她居然在一个山洞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这只是一个旧式土匪时代的结束,
新式土匪仍旧层出不穷,并且把长途客车作为他们的主要攻击目标。黎丹最后认为,
还是坐火车好。但没有直达慈昨的火车,只有过路车。也就是说那个小县城永远都
不会成为一个起点或终点。人很挤,许多方向相同但目的地不同的人挤在一起,身
子挨着身子,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曾蹭。一边一条铁栏杆,这就是进站口。你一旦
进入,其实也就进入了一个决定,再也不可能往回走,走回头路要比前行付了加倍
的努力,而且还会阻挡那些往前走的人。这些人大包扛在肩上,手里提着袋子,车
票用牙齿咬住。这是一群很有重量的生命。和他们比,只拖了一只旅行箱的黎丹,
显得轻飘飘的。
最后一道关卡是检票员。
走到这里,个个都把脖子向前弯去,谁都想早一点通过这道关卡,脑袋比脚更
想,因此才有这样一种姿态。所有的验票员都是一种表情。他或她接过车票后,仅
仅是为了看上一眼,目光犀利,一股狠劲儿。你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张车票,被他或
她攥在手里,用剪刀一剪,你身上就有一个“M ”形伤口。“M ”是mimion的第一
个字母,在英国人眼里,有时是一个夜间偷东西的盗贼,有时是狱吏、警察一类的
法律忠仆,有时是走狗或奴才。汤梦生活着时喜欢叫黎丹做Minion——顽皮姑娘。
到慈利已是第二天下午,湘西的遥远是真实的。车站旁边有一条小食街,摆满
了各种小吃,飘溢出大都市里少见的人间烟火味。黎丹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很
想吃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见一家食摊前买水饺,但要了一碗,又辣又烫,把憋了
好久的一身汗水发出来了,顿觉浑身爽然一轻。付钱时,她顺口问了老板娘一声:
“大婶,现在还有没没有开江垭的班车?”老板娘瞟一眼挂在照壁上的石英钟,时
针正指向下午四点,“还有一班,四点半发车,不过,到江垭天就全黑了,你一个
姑娘家,最好还是在城里待一宿,坐明天的早班车去,免得走夜路。”虽是平常话
语,黎丹听了心里一阵感激,这一位事事为别人操心的好人。黎丹拖起旅行箱,正
要去寻个干净的住处,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姑娘,你等等。”她回过头,那
位一直在埋头喝酒的中年人,很壮实,戴一副出土文物般的黑框眼镜。见了黎丹那
警觉的样子,中年人一笑,笑声也响亮。“姑娘,我也是去江垭的。”他只说了这
么一句。黎丹以为他还有话说,他却不说了。黎丹也没多想,就跟着中年人去了汽
车站。上车时,中年人一抄手就把黎丹的箱子稳稳地拎了上来。那么沉的一只箱子!
路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下,真是天旋地转。
天很低,眼看着就要塌下去,那山一咬牙,又把它顶上去了。黎丹和中年人坐一张
椅子,两个人都默默的,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中年人拉开赵本山常用来表演
小品的那种黑手提包,把手探进去东掏西掏,掏出两只金黄的橘子来,给黎丹一只。
黎丹莞尔一笑,“您怎么称呼呢?”“我姓汤”。中年人说,“我们那里姓汤的很
多,有几个屋场全是姓汤的。”黎丹一怔,不笑了,问:“有个叫汤银香的老人,
你认得不?”中年人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阳光从车窗里射进来,在他刮得青
森森的脸上白一片黄一片地掠过。好一会儿,他才叹息了一声,“一个可怜的老人,
很可怜!”黎丹的心忽悠了一下。这话汤梦生也说过。
江垭镇比黎丹想象的还要大一些,“垭”是两山之间可以通行的狭窄地方,这
个镇子也就是狭长的。既然叫江垭,当然有一条江,其实是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溪。
街是青石板铺的那种明清风格的小街,两边都是吊脚楼。这样的一个小镇,只可以
在沈从文的小说和黄永玉的画里找到,所以黎丹觉得很美。
汤银香老人的家不在镇街上,还有两里多山路要走。旅行箱虽然装了滑轮,但
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拖不动。那个中年人没说什么,把箱子往肩上一掮,就在头里
走了。夜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三两只蝙蝠在夜里飞,很严肃地飞。中年人走得很快,
黎丹几乎跟不上,紧赶慢赶,也就一阵风似的到了。再看那个汉子,扛着那么重的
一只箱子,一气走过来,脚步不乱,大气不喘,这心劲,这力气,谁个见了不服。
中年人卸下肩头的箱子,冲一间泥坯土屋里喊道:“汤妈,汤妈,你家来客人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头来,一颠,颠出个身子,佝偻着过来。“茂生,
是你哟,我家里会有谁来?”黎丹一眼就看见了那满头银色,亮的夜色也薄许多。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娘。老婆婆把黎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是……”那个叫
茂生的中年人说:“是梦生的媳妇呢。”黎丹心里兀自一惊,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
怎么会知道自己就是汤梦生的媳妇呢?
进到屋里,茂生喝了一杯茶就走了,老婆婆要留他吃了晚饭再走,拉了几把没
拉住。这个人啊!老婆婆咳嗽着,叹着气,说太晚了,割不到肉了。扑到笼里去抓
鸡。黎丹连忙架住她,说我不吃鸡,真的不!两个人像打架似的,惊得一笼鸡像炸
了监的牢犯。老婆傻了眼,不知这个从大城市里来的儿媳妇要吃什么山珍海味。黎
丹瞥见屋角里有一只葫芦,指着说:“娘,我吃这个!”她不知不觉地把“大”字
给省略了。这一娘,叫得老婆婆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叫一声娘了。她常常会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小声叫她,娘,
娘。她的脸,被一张嫩生生的小嘴弄得湿漉漉的。那是她的梦儿。汤梦生不是她的
亲生儿子,这在类波尾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看见了那个大雪纷飞中走来的女人,
两只骨瘦如柴的手臂,已经搂不起怀里的孩子。所有的门都向这个女人关闭了,仿
佛只有这样才能把一个饥饿的长冬关在门外。她也正要关门,那具扶着墙根的女人
却一头栽在槛里,孩子被摔到几步开外,意然一声不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
了那个小猫似的孩子,这才发现孩子在哭,小嘴儿一张一合,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双饥饿的眼睛,睁得很大。
几十年过去之后,老妇人还在想,当初把这个孩子留下来,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一双饥渴的眼睛。那个女人被灌下一碗米汤后,苏醒过来,还有了跪下来的力气。
“你就把娃儿留下来吧,大姐,也是一条命呢,是虫子是蚂蚁也是一条命呢。”孩
子就这样留下来了。直到那个女人拄着竹棍踉跄出门时,她才想起什么,走进里屋
量了两升豌豆,倒进了女人的布袋里。“小娃儿我先帮你养着,日子好过了,你还
是把他领回去,这是你的娃。”
但女人后来没来,也许没有熬过那具苦寒的冬天。而她,之所以能把这个冬天
熬过来,也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为了孩子,她不得不背负一生的耻辱,把身子给
了那个红鼻子保管员,丈夫饿死的时侯,她也没有过样做。很便宜,不过几斤红薯
的价钱。而她的娃儿,梦生,也比她贵不到哪里去,只值两升豌豆。人就是这样,
一旦吃上了饱饭,很快就忘记了什么是饥饿,也有了足够的力气来嘲笑这样一个古
怪的家庭:一个卖身的母亲和一个买来的儿子。这样不值钱的东西,当然只有挨打
的份儿。梦生出不得门。一出去,不是打破鼻子,就是脸上抓出了东一道西一道的
血痕。“娘,我真不是你生的么?我真是你用两升豌豆买来的么?”儿子哭叫着,
鼻涕泪水蹭她一身。她去找过那些孩子,甚至提了菜刀,她要和他们拼命。但那些
孩子根本就不怕她,还敢朝她脸上吐唾沫。她,一个卖身的妇人,除了紧骒地搂住
儿子,还能怎么样呢?
一进中学,儿子就很少回家了,家离学校不远,可他非得要念寄宿不可。她去
给儿子送米送菜时,尽量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体面的妇人,可孩子们还是用奇怪的眼
神看她。后来,每次走到离校门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儿子就会从一棵树后蹦出来,
把她拦住,脸上的表情跟做贼似的。儿子冷冷地说:“你不要再来了。我会发狠读
书的。我会报答你了。”她的心冷了,儿子再也没有叫她一声娘。儿子果然考上大
学,走了。走的时侯头也不回。在那个白漫漫的灼热的夏天,儿子的背影在山村的
山口闪了一下,突然消失了。她知道,儿子再也不会把脸朝向这个他生长了十九年
的小山村,再也不会回来了,像他那一去不返的母亲那样。
老人当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这位从天而降的儿媳妇,她琢磨不透,儿媳妇单枪
匹马千里迢迢来找她,究竟是为何事。老人那么伤心地一哭,又突然沉默,也让黎
丹很是吃惊,但老人脸上的表情却说明她正在怀念什么。不几天,汤梦生一直守护
到死的那些秘密,黎丹就全知道了。似乎有很多人一直想把这些事告诉她。
汤梦生走得如此干脆,如此毅然决然,显然是为了一种摆脱,把他与江垭的生
活作一次彻底了结。这样的生活,不仅仅是苦难,更多是屈辱。它对一个孩子的伤
害,对一个孱弱灵魂的扭曲,是难以想象的。现在他终于了结了,因为他死了。
黎丹很后悔,觉得不该到这里来。她来这里,其实也是作一次了结,把汤梦生
一生中赚来的最后一笔钱——那笔赔偿金,交给老人。这个想法,在她看到那张照
片和那张汇款单的一瞬间就决定了。黎丹觉得,这笔钱是她与汤生这间的最后一丝
联系,而无意间发现的老人,使她找到了一种最佳的了结方式。
在来这里之前,她已做好了种种准备,如果老人问起汤梦生的情况,她该怎么
回答。好不想把汤梦生的死讯告诉老人,这太残忍了。她要让汤梦生继续活着,活
在老人的想象中。当时,老婆婆一哭,她的心就提了起来,以为老人知道了什么。
她没想到会在一间土坯小屋里,寻找到了失踪了多年的另一个汤梦生。
那种想了结的心情更加急切了。
这天,黎丹到寨子里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老人正坐在灶边想心事。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老人俯下身去,想把火吹旺一些,浓烟漫起来,老人
闭了眼,大声咳嗽,一缕白发在灶门前晃动。火亮了。老人睁开眼,看见儿媳妇开
了那只旅行箱,露出一扎扎的钞票来。老人张大了嘴,似要叫出声来。黎丹挨过来,
蹲在老人身边,叫一声娘,说你老把梦生养大,又送他念到大学,不容易,这钱是
梦生要我给你老的。老人没吭声,几乎还停住了呼吸。
吃过饭,洗了手脸,老人领着黎丹进了睡房,默默地揭开一层盖被,又揭开一
层垫被。黎丹眼一花,看见床上的竹席上,铺的是一层钱。老人严肃地紧闭关嘴唇,
看黎丹一眼。黎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老人说,这都是梦生寄过来的,一笔一笔全
放在这里。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退回去,又怕他不高兴。等我死了,他回来给我
收尸,就会看见的。他要不来,谁给我收尸,这笔钱就给谁了,我是这么想的。总
不能让人家白白给我收尸。人这一辈子,说穿了,这不就是生一次,死一次。
这话让黎丹感到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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