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黎丹沦落为乡村教师的事,成了李瑶瑶和朱华涛夫妻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话题。
每次提起黎丹,李瑶瑶总显得那么脆弱,朱华涛屁眼里都是劲。他们没有一点儿幸
灾乐祸的意思。无论是在谁在一个亲人或朋友或毫无关系的人突然从天上掉到下之
后,也会琢磨一些与生活有关的东西,譬如命运,譬如人生的意义,譬如人类的终
极关怀等等很空洞很无聊的东西,再发几句哲学家悲天悯人的感叹。
黎丹进江垭中学教书,实在与这些东西无关,既不是朱华涛李瑶瑶猜想的那样
走投无路,也没有上报说的那么高尚。起因还是那笔钱。老人既然怎么也不肯收下,
黎丹也看出来老人确实没有这个必要。这样,她很自然就想到了汤梦生的母校——
江垭中学。
学校位于镇西头,临江,也就是那条流的有声有色的小溪。江上架一座石拱桥,
水在桥下很深的地方,人从桥上过,有凌空之感。一过桥,立刻有一股勃勃生气扑
过来,那是人气,也是数百少男少女像拨节一样生长的朝气。大概是课外活动时间,
孩子们在操场上你追我赶如一头头小兽,黎丹一下子就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汤
茂生吹着铜哨,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给几个打蓝球的孩子当裁判,看见黎丹进了校
门,就把哨子给了旁边的一个孩子,迎上来,他只穿着短裤背心,健壮结实的身体
上直冒热气,仿佛刚出笼的馒头。嗨!黎丹很城市味地招呼了一声。汤茂生也问过
好,随手摔出一串晶亮的汗珠子,问她,“这几天还开心吧?”黎丹已经知道汤茂
生是这所中学的校长,她本来还想问一问汤茂生怎么知道自己是汤茂生的媳妇,可
汤茂生的眼神却告诉她,这不用问么?很鬼,这家伙。于是她就什么也没有问,只
是笑笑,“你这个样子真不像是校长,我还以为是个体育教师呢。”汤茂生也笑了
起来,“我本来就教体育嘛。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校长就是不教正课,也要教政治。
你没有这个偏见吧?”黎丹说:“哪能呢,羡慕不来不及呢。我读中学时,那个老
校长成天原则着脸,见了他,我们就远远地躲。”汤梦生叹一声气,“你们那是什
么学校,我们这又是什么学校,天上地下呢。怎么,不带我到你的国土去参观参观?”
汤茂生一弯腰,作了个请的手势。
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学校嘛,无非是教室寝室阅览室。有一栋刚竣工的教学楼,
很漂亮,廊柱漆了红漆,墙壁粉得雪白。过了这栋教学楼,一座山,好大一片树林,
鸟很多。黎丹在一块青石上坐了,问:“怎么没有看见你闪的电脑教学室啊?”汤
茂生说:“下个世纪再说吧,反正下个世纪也不太远了。”黎丹说:“那不要耽误
好几茬儿人?”汤茂生茫然地瞪着天空。“有什么办法呢,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为
了建这栋教学楼,我不知求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路,脚都跑大了。”黎丹果然看见
一双大得吓人的脚,套在牛鼻子凉鞋里,岩石般。“我到县教育局去要钱买电脑,
他们倒慷慨,一下子给了我两台,比我爷爷还老,不是感冒发烧,就是抽羊痫风,
能用么?”
听得黎丹哧哧地笑。汤茂生看她一眼,“还有更好笑的,我们那架风琴,弹起
来就像半夜鸡叫,叫得一校的学生,也都像半夜鸡叫。”黎丹的肚子都笑疼了,
“你说话真风趣,我笑也笑不完。”正说着,一条大黄狗从女生宿舍里钻出来,嘴
里叼一块血糊糊的东西。汤茂生大喝一声,那狗跑得更凶了。汤茂生愤愤的,“你
看,这些女孩子多不懂事,什么东西也敢乱扔。”黎丹脸一红,问:“没有女生辅
导?”“像我们这种乡下中学,很少有女老师分下来,原来有一个女老师,教音乐
兼女生辅导,前不久回城里生孩子去了,还不知道来不来呢。”黎丹说:“我倒觉
得你们这里挺不错的,山清水秀的,空气多好,人人都有一股子生气。”“你是大
城市里来的,住三五天,觉得很新鲜,你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的,看还说这种话不?”
黎丹瞅瞅他,“那就试试?”汤茂生笑着说,“小姐,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像你这
种重点大学毕业生,总经理夫人,愿在我们这里教书,打死我了不信。”
“那就试试!”黎丹又说了一句,赌气般的。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原来她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确实想在这里教书,还很强烈。汤茂生见黎丹越说越认
真,脸上的表情是这样,眼神也是这样,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呢?他
想。很快就想了一个不可能的理由。“就算你真的想留下来,可梦生呢?梦生会同
意?”黎丹的眼睛飞快地转了转,说:“我干什么,他从来不阻拦。再说,他现在
去美国留学了,得几年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城里也寂寞,倒不如在这里,热闹。”
黎丹这样一说,汤茂生倒觉得入情入理了,心却更乱。
他对汤梦生印象不好。汤梦生是从这里考上大学的,但考的是定向生,这就需
要一大笔钱。这笔钱是由江垭中学出的。为此,他和学校立下了协议,毕业之后回
来任教。但汤梦生毕业之后没有回来,突然一下子消失了,这可把和他签协议的校
长害苦了。就是汤茂生。他和汤梦生是本家兄弟。也正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他怎
么也说不清楚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为了本家兄弟,出卖了学校的利益。汤茂
生本来有一个好前途,三十多岁就当了完全中学的校长,县教育局正在考察他,准
备提拨他当副局长。没想到出了这种事,考察组撤了,纪检组来了。汤茂生的校长
当不成了,老婆孩子的农转非指标出黄了。他当然很气,对那些反复盘问自己的人
说,你们什么也别问了,这笔债,就算是我欠下的,我还!
五年之后,汤梦生突然汇来了一笔钱,还加上了利息。除了钱,他连一句解释
也没有,好像他欠别人的,仅仅只有钱。他不知道汤茂生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一
个穷教师,拖家带口的,靠那点微薄的薪水还债,还要看别人的青白眼。那时,汤
茂生真想死了算了,这所以没有死,就是为了还这笔债。汤茂生后来又当了校长,
靠的是自己的实力和魄力,他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正直。但许多可以改变命运的
机会也失之交臂。他遣憾过,气愤过,恨不得把汤梦生掐死。但后来也渐渐淡漠了,
看开了。汤梦生对抚养他长大的母亲都是那样,你想他又会对旁人怎样呢。
这一档事,黎丹也已经知道了。看汤茂生的脸色,她知道他又在想这事。黎丹
说,我知道你们对梦生有些看法,其实他对一些事也很后悔。梦生太忙,没时间回
家乡看看,但对故乡及母校的感情还是很深的。我这次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梦
生委托我向江垭中学损赠三十万块钱,早点把电脑教学室搞起来。
汤茂生睁大了眼睛,手指尖也在微微颤抖。他很激动,并不因为学校里突然有
了一大笔飞来横财,而是觉得要理解一个人,要真正认识一个人,真的太难了,做
梦也没有想到汤梦生会有这么一个大手笔。
黎丹再三叮嘱,这事不要张扬,当然也是梦生的意思。因此,就没有举办损款
仪式什么的,这笔钱悄悄地在学校财务上入了账。黎丹如此真诚,汤茂生也不好拒
绝。电脑买回来后,黎丹成了电脑教学室的第一任辅导教师。汤茂生领着黎丹走进
教室,把这位新来的教师介绍给同学们。几十个学生,坐成各种姿势,一双双眼睛
乒乒乓乓地睁开,亮得刺眼。黎丹有点儿气喘,短短地咳嗽了一阵,只说了一句:
“我试试看。”
学生们都喜欢黎丹的课,这与他们对电脑的好奇也有关。黎丹很快就和学生们
成了朋友,打羽毛球,踢毽子,为了输羸,有时和一班小女孩争得面红耳赤。大家
都觉得她不像个老师,所以就更喜欢她了。除了电脑课,黎丹还教几班音乐。这是
她主动要求的。一声悠扬开去,全班的学生全倾倒了。下了课,黎丹天真地问同学
们:“好听啵?”一个剃刺猥头的男生调皮地说:“盖帽了,比宋祖英唱得还好听。”
黎丹给爸爸妈妈去了一封信,信上说:“我高兴得要死!
但有件事让她挺不高兴,她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生活,没想到却上了报纸。
为此,她去找汤茂生兴师问罪。汤茂生一见她气冲冲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连
忙让座,倒茶,解释,“这事怪不得我,只怪教育局办公室的那个小白脸,他就这
个毛病,喜欢耍耍笔杆儿。”“他怎么知道的?”汤茂生苦笑说:“你在这里教书,
我总不能不给局里通个气吧。”黎丹表示理解,又说:“我只不过是个代课老师,
这样多不好,好像我挺虚荣的。以后再不准发生这种事了,要不,我拿你是问!”
汤茂生只得像哄孩子似的,说了很多好话,黎丹才又笑逐颜开。她也真的像个孩子。
正要出去,汤茂生又把她叫了回来,问:“这几个月,孩子们没难为你吧?”
黎丹说:“哪能呢,我们是好朋友。这些孩子都很可爱的,比城里的孩子用功,一
点就破,根本就不用你多操心。”汤茂生说乡里的孩子都这样,上进心特别强。黎
丹若有所思,说:“有上进心固然是好事,太强了就不一定是好事了。”汤茂生用
探询的目光看着她。黎丹说:“我发现强烈的上进心有时也是一种于连·索黑尔情
结,一些在弱势环境下成长的孩子,都有这种心态,他们脑子聪明,吃得苦,一心
要想出人头地,这其实是一种性格扭曲的表现,是一种病。因此,我很注意培养孩
子一种天真随和的性情,让他们更活泼更坦率更自然一些。”汤茂生怔怔地瞪她半
晌,突然一拍大腿:“黎丹,黎老师,我真的不敢小看你了!”
初冬的一天,刚下课。黎丹夹着教案夹子从教室里出来,和汤茂生打了个照面。
汤茂生满脸喜色,眼睛都在笑。黎丹打趣道:“什么事呀,把你乐成这样?”汤茂
生说:“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自从你来了这里,江垭中学也连连交上好运了。县
教育局刚才打电话来,说广州一家叫智多星的电脑公司,指名捐赠二十万块钱给我
们学校,你说这事,我能不喜么?”黎丹心里一惊,也只是咯噔了一下,马上就笑
了。“祝贺你呀,又要发财了。”汤茂生拱拱手,“同喜同喜,我们是一条战壕里
的战友嘛!只是又要辛苦你了,你得找几个有文艺细胞的同学,赶排一台晚会,下
周一,广州的客人就到。”黎丹说:“行,保证完成任务。”
广州的客人,只来了李瑶瑶一个人,朱华涛要来,被她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拒
绝了。她不想让黎丹看到她和朱华涛在一起。陪客倒是很多,都是这个小县里的头
面人物,也算高规格了。小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风拥着一团一团的乱云,白一卷
黑一卷地扫过来,真有一种走进天尽头的感觉。
到了,终于到了。她看了一下腕上的小金表,下午三点。孩子们沿那条窄街两
溜儿摆开,夹道欢迎,手里拿着乡下裁缝临时赶制的小旗子,摇得很起劲。只是,
校长汤茂生少了一点见识,三辆小轿车闪闪发光地开过来时,他径自奔向第一辆,
拉开车门,下来的却是腆着大肚子的教育局长。他不懂,第一辆只是开路车,主宾
在第二辆车上。汤茂生急忙奔向第二辆车,打开车门,果然看见一个浑身堆满了颜
色的女人,耀得他眼一花,立刻感受了南方那个大都市的繁华。
李瑶瑶伸出一只穿着白色皮鞋的脚,矜持地下了车。这个乡巴佬真是!连一点
起码的礼节都不懂,把车门打开后就一个劲儿地傻笑,连把手臂护在车门上都不知
道。分管文教的副县长坐在第三辆车上,此时也下了车,连忙走过来,礼节周到地
道歉,李瑶瑶心里才阳光了一些。总的来说李瑶瑶还是挺高兴的,有一点前呼后拥
的感觉。
正式的捐赠仪式是在晚会前举行的。这是考虑到李瑶瑶远道而来,应该让她好
好休息一下。学校里没有礼堂,就在镇上的影剧院里举行。除了全校师生,还有镇
街上的老百姓,座无虚席。李瑶瑶没有带汇票,是现金,二十扎老头票,层层叠叠
地码在铺着红布的桌子上,度江垭的老老少少开了一次眼界,谁见过这么多的钞票
呢?县长局长校长,感激的话说个没完,但都是废话,不值钱,李瑶瑶的话才是一
字千金。我们都知道她获过全省大学生演讲比赛第三名,又有这么好的一个发挥场
地,这一席话讲得,真是眉飞色舞妙语连珠,动情之处,满场唏嘘,地上似落过一
场毛毛细雨。
然后,就是文艺表演。副县长和教育局长一边一个,簇拥着李瑶瑶走到观众席
的第三排,看表演。在乡下,有这么一台晚会,也算难得了。那个跳天鹅舞的小女
孩,居然能把脚尖完全踮起来,这是要一点功夫的。李瑶瑶当然知道,这都是黎丹
的功劳。一下车,她就在人群中搜寻黎丹,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看见黎丹的踪影。黎
丹会不会是在躲着她呢?出于起码的修养,她又不便东张西望,也不好问,一问反
倒觉得自己是冲着谁来的。正想着,县长把一张肉嘟嘟的嘴凑到她身边,“李小姐,
大家都很想看看你的表演呢”李瑶瑶心里一动,问:“有钢琴么?”县长问局长:
“有钢琴么?”局长问校长:“有钢琴么?”汤茂生老老实实地说:“没有。”大
家都很失望。李瑶瑶说:“我本来想弹一曲Frana Lehar 的The Merry Widow ——
风流寡妇!没有就算了。”
大家更加失望了。
晚会结束已是十点多了。黎丹回到自己那间收拾得洁净的小房间里,这才感觉
到了这一连几天的疲劳。她把头靠在椅背上,一双脚浸在热水里,说不尽的舒服。
有人敲门。黎丹欠了欠身子,顺手把门打开了。“这个时侯敲门,我知道不会有别
人。”黎丹头也不回地说。李瑶瑶看了看,屋里惟一的一把椅子坐在黎丹的屁股下
面,只好在床沿上坐下了。“没想到,真没想到,你会藏在这么秘密的一个地方!”
李瑶瑶默默地看了黎丹几分钟,然后说。她有点失望,黎丹脸上并没有想象的那种
落魄潦倒的神情。黎丹说:“在你眼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么?”说完看她一眼,
李瑶瑶居然没有脸红。
两个人又沉默了。听得见落叶在风中的凋零声,一片,又一片,静静地飘过来,
偶尔有两三声犬吠,叫得一个冬夜都消瘦了。李瑶瑶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又说不上
来,只把一双眼睛看着黎丹的脚,那一双依旧灵秀的小脚已在水里泡得通红了。她
心里一时泛起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轻声说:“丹丹,我真的很想你,我常常想我
们在大学里的生活,那时真好。今天一下车,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你为什么要躲
着我呢?”黎丹一笑,“这就怪了,一直都站在欢迎你的人群里,特别是你今天的
那一篇演说,太精彩了!”李瑶瑶说:“这不可能,丹丹,你从来不说假话,但这
句话肯定是假的。你站在人群里,我不可能看不见,我又不是瞎子。”“随你怎么
想吧,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一个人太注意自己时,是很难看见别人的,特别是那些
人群里的人。”
话说得这么不投机,李瑶瑶坐不住了,起身告辞,心里还是想黎丹挽留几句的。
黎丹却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黎丹只是很客气地说:“实在对不起,连水也没有请
你喝一杯。开水瓶里的水,我全洗了脚。”
李瑶瑶出了门,随手将门轻轻关上。走过小石桥时,她听见了黎丹泼水的声音。
身子被桥洞里卷起来的冷风一激,打了个寒噤,也觉得一肚子的水急急地要放,脚
步就更快了。
这一晚,李瑶瑶没睡好。也不是别的原因,她睡觉择床,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就睡不着。前些时,她和朱华涛去美国,住的是曼哈顿大酒店,也是一夜没睡。早
晨起来,县长局长看见李瑶瑶精神不太好,早点也不吃,很关切,问她是不是水土
不服,李瑶瑶笑一笑,说没事。
一行人上了车,李瑶瑶还是坐中间那辆。小车从校门前开过时,她又朝这所自
己永远也不会再来的学校瞟了一眼。学生刚下早操,黎丹正和一个女孩子打羽毛球,
在淡金色的阳光中跳起来,又跳起来,一头披肩发,高高地甩过头顶。李瑶瑶急忙
缩回了目光,只觉得浑身发冷,连血管里的血都像冻住了。小车转过一个山口,黎
丹的笑声犹隔着车窗传过来,又清又脆,像小孩子的生命一样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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