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从靳开颜收养了靳善,他对人的憎恨减轻了许多。靳善小的时候,靳开颜并
没操多少心,因为他是个特别乖的孩子。他从不出去跟别的小孩玩,撵他也不出去。
他看起来最开心的事就是盯着照相馆里的那些照片看,而且一看就是大半天。每当
这种时候,靳开颜的心情便增添几分悲怆,这倒不是因为这些照片的缘故,而是小
孩子的神情——匀称的鼻翼在扇动,浓黑的眉毛闪着珍珠般的光彩,仰起头来时,
就仿佛渴望得到空中的什么东西似的。尤其是他的眼睛,他长着一对蓝色的眸子。
这不能不让靳开颜想到自己那可悲的祖先。他不明白外祖父的那一点点血为什么没
在他的父母、也没在他和姐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在这个孩子身上显现出来,这
给了他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当他把这不安说给陈跳子听时,陈跳子说将来恐怕这孩子会让你伤心。
在靳善上学前的那个夏季的一天,他跟舅舅到北山苗圃的陈跳子家去玩。在路
过新华影剧院的时候,他看见一块新挂的画着李玉和斗鸠山的广告板,他停了下来。
这时在他的旁边有一位老人也在看,而且他一边看一边朝前走。一种从来没有经验
过的奇妙感觉占据了靳善的心灵。他蹲了下来,表面上他是在换一个角度看那张大
画,实际上他是在斜着眼睛看那位老人。因为在那老人的面前有棵丑陋的树根,就
是说一个陌生的危险已经附在老人的身上了。靳善的双膝开始颤抖,左半个脸也开
始抽搐。果不其然,寂静中爆出了老人痛苦的哀叫。他被树根绊倒,仰面朝天地摔
在地上。
靳善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叫喊,靳开颜还以为他被老人吓着了呢,只有靳善自己
知道,那是一种快感从身体里掠过。
靳开颜扶起了老人,赶快过来安抚外甥,靳善竟然还真的委委屈屈的挤出了两
滴眼泪。
接着,从新华影剧院到北山的这段路程里,靳善小小的脑袋里便开始琢磨起另
一件冒险的事来。他整天竭力下决心做这件冒险的事,面现在才觉得有自信心开始
做了。
在去北山的路上有一家很大的机关——林业管理局,每次在此经过时,靳善就
挨个儿窗户趴着看。夏天窗户都是大敞四开的,里面的人看上去很闲,看报、喝茶、
写毛笔字,偶尔也会有里的人对他挤眉弄眼。但是,他惟一感兴趣的东西是摆在桌
子上的黑色的电话机。现在,他所着手要冒险的事就是瞅准机会,从窗户爬进去
“打电话”。他心里有点恐惧,他恐怕他发动的冒险还没实行就砸锅了。他跟舅舅
说在这里等他,舅舅嘱咐他不要跑到马路上去还有什么别拿粉笔往墙上画以免被人
说成“反标”之类的,然后,就一个人去陈跳子家了。
靳善选了几个窗子都不理想,主要是里面有人,而没有人的窗户又关着。他感
到有点泄气。当他逛到第五个窗户时,里面还是有人,但是里面那个女人的哭声吸
引了他。他小心翼翼地躲在窗户根底下,把小脑袋架在两盆玻璃翠花之间,很显然,
屋里的那一双男女没有发现他。
“你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男的说。
“是不一样。”女的慢吞吞地、神情忧郁地说,“我昨晚睡得不好,想了整整
一夜。”
“想什么呢?”
“啊,我想了很多。我同意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
“对,分手。”
“其实,我……”
“不用说了,我明白。”
“啊,谢谢你,我还以为……”
“我不勉强你,你放心吧。”
那男的一把抓住女的手,紧紧握着,那女的脸色苍白,眼睛闪着谜一样的光。
小靳善的心微微抽缩。
“你能再亲我最后一次吗?”女的轻声问。男的没有说话,只是俯身向女的亲
了过来。那女的浑身都在抖动,一边抖动一边用舌头舔那男人的的嘴唇,而那男人
就利用她的呼吸的空当来响亮的擤鼻子。
靳善偷偷地笑了,同时他又有点同情那个男人,他想他一定是跟舅舅犯一样的
毛病,对丁香花过敏,因为这窗户根底下就有一棵正在开花的丁香树。
女人似乎根本就不受擤鼻子这个动作的影响,她还用她的手抚摩男人的头发、
脸颊、耳朵,后来又伸进了那男人的胳肢窝。看到这里,靳善突然觉得自己的胳肢
窝也有点痒,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挠了挠。再看屋里的情景时,他脸上露出了慌张的
神色,他甚至产生一种荒唐的预感,那男人的嘴唇和舌头就要保不住了!
就在靳善这小孩子的天真想法刚一产生的瞬间,屋里的那个男人发出了可怕的
惨叫……
靳善被吓坏了,他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稿破鞋啦,搞破鞋啦……”
靳善一口气跑回照相馆,到了照相馆才想起舅舅在陈跳子家。于是,他又朝北
山跑,等他跑到北山陈跳子家的时候,他已经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话
来了。他一头钻进舅舅的怀里,一动不动,也不回答任何人的问话,陈跳子的老婆
拿出他最喜欢吃的高粱饴他也无动于衷。他死死地抱住舅舅的腰,蓝眼珠瞪得溜圆。
当时,就是到后来靳开颜也不知道外甥靳善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就是轰动一时
的“咬舌头事件”。
这件事残留在靳善体内的恐惧,尽管使他看上去更瘦弱更敏感,但也局部满足
了他天性中的某种东西。
在照相馆的后院,有一根挂着三个大喇叭的废弃电线杆子,在电线杆了的下面,
经常有三四个老人闲坐。老人中有三个老太太,她们是靳善的同学赵海亮的奶奶、
小狐的姨二橘子的姐姐以及年近七十再嫁的张老太太。她们是无聊而又谨慎的张家
长李家短的一群,另外,还有一个缄默的老头儿,头发稀少雪白,他是二橘子年轻
时的追逐者老海亮的叔叔。他之所以退休后选择与一群百无聊赖的老太太为伍,原
因是这杂乱无章的一隅正对着二橘子住的房间的后窗户。领导们对于这间永远拉着
窗帘的房间和房间里的人早就失去了兴趣。偶尔里面的人来点无伤大雅的“发作”,
人们的眼神里既没有好笑之意,也不存戒备之心。所以说关于海亮叔叔的这么一点
点私心,几乎没有人起疑心。因为即便是海亮叔叔自己承认了也没人地相信,因为
都一大把年纪了嘛。年轻时没抢上槽,才弛老了再起腻,那不是自讨苦吃。再说他
年轻时的那点事,人人都清楚,人人都摇头,尤其是当新来的革委会主任卷入了这
场本不看好的恋爱之后,他的厄运更是接踵而来。人们意识到要发生悲剧了,问题
出在他出人意料地接二加三地获胜。但是,就是这个时候,二橘子疯了。她的疯赢
得了很多人的尊敬,也使很多的人幸免于难。
对于这些陈年旧账,靳善当然不是很了解,但是对于目前,关于叔叔的心思,
他却偏偏看了出来。这便是靳善。那一年,他刚刚小学毕业。
自从靳善上学以后,男男靳开颜就愈发了解到他是一个非常之人,一个与众不
同的小孩。好在他能全心全意地学习,从未给他惹过什么麻烦。整个小学,靳善是
每个学期的三好学生,但他每次回家都不说,而事情过去了很久,靳开颜才从他的
同学或老师那里得知。这使他感到有些纳闷,询问外甥,外甥不是说忘了就是随便
找个借口敷衍了事。但是舅舅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隐藏着的轻蔑神情。
有一次舅舅又想老生常谈,外甥突然着腰摁着肚子呻吟起来。
“疼啊!疼啊!”
舅舅慌忙蹲下来照顾他,他却用手把他推开,并说了一句让舅舅既吃惊又伤心
的话。他说我不想让我自己的生活滋味变成别人身上的光荣。
在这以前,靳开颜一真认为外甥的生活是富裕而温暖的,可是通过这次他发现,
他的小脑袋是复杂而孤独的。
但是,舅舅是疼他的,就像当年父母早逝后姐姐疼自己一样。
靳善的话刺伤了靳开颜,但是,对外甥感到气愤和忧伤的心情,却伴随着一阵
暴风雨后般的宁静而突然转变成为一种清晰的欣慰和恐惧,这是非常奇异的,他端
详着靳善,端详着他的傲慢劲儿和蓝眼睛,一种从自我肉体分离出来的悬着万般屈
辱回忆的结构所筑成的另一个小躯体就在面前。他和自己一样,非常重视自己面对
人生的那份恶意和勇气。
毋宁说,舅舅靳开颜是想让外甥健康快东地成长,他甚至把这作为自己的人生
意义来思考。但是,在靳善与自己的这种既近又远、既亲又疏的不可思议的距离上,
靳开颜看出,靳善只是允许自己在其血结构中占有自己的位置,而除此之外,要想
哪怕只伸出一只手去触摸他的人生,那都是不可能的。
七月的傍晚多是清澈无云。靳善常常坐在院墙的角落里倾听和观看。但是倾听
要比观看快乐得多。因为每当他看到海亮叔叔的眼中出现一种奇怪的全神贯注的光
彩时,他就痛苦万分。他被种种念头所困扰,有时被搅得莫名其妙地难以抑制。他
甚至用橡皮和叉形木棒做了一个弹弓但是在行动的时候他又自动放弃了。因为他觉
得这么做太像个淘气的孩子。他认为自己行将成年,绝对不能做孩子气的事。这一
点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然而,在靳善的倾听里,他却惊异得出了神。就像美妙的
音乐能使听众动容一样,他在他的“韵”中获得了意外之喜。那是一种轻微的开窗、
关窗的声音。有几个黄昏,靳善都兴奋得浑身发抖,因为他的思想和梦幻告诉他,
只要他内心的热望够坚韧的话,他就一定能见到窗户里的那个人。
那扇窗的上方伸出一个铁做的雨篷,上面雕有花朵、叶片和丝蔓,主要是为了
挡午后的阳光。窗帘的遮篷全部关上放下了。
里面的灯永远地昏亮着。于是,一个老迈丑陋身影的生活就全部印在了那面窗
帘上。她瞌睡、说鬼话、吐痰、照镜子、懒洋洋地靠着……
每天吃完晚饭后,不需要帮助舅舅冲洗照片,靳善就坐在院墙的一个角落观察
后院的那一群。声音人树木中传过来,经过树上那几只晚归的麻雀,啁啾声混在里
面,反而一派寂静。他长久地瞅着那些人听着他们的谈话,但他所露出来的神情表
明,他未必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等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就不由自主地把
眼光投向那扇窗。有很多次,他的目光是随着海亮叔叔的目光而转移的。这使他把
那老头子的秘密也当成了自己的秘密。那慌慌舞动的、遮拦在那人和这世上其他一
切事物之间的窗帘,就像是不断涌起的神秘诱惑的标记。那后面看不到的东西吸引
着他也吸引海亮叔叔的心。如果说前几次为那老头子的眼神而恼火是莫名其妙的话,
那么现在他恨不得杀了他。那表情在一般人眼里是既苍老又无精打采,可是在靳善
的眼里却酷似一头正等食吃的野兽。干燥的头发乱蓬蓬的,也说不清什么颜色。不
过这一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使得他的童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不再沮丧。
他当着人的面越来越沉默,而他的心却越来越饥渴。他早已不满足只是对着那
张照片乃至对着那扇窗发呆。
这样闷闷不乐的日子日积月累,终于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他那颗天生受过
戕害的小小心灵中,涌现出一种很不好的念头。那面张扬舞动着的窗帘突然使他感
到目眩,它一下子变得跟周围那些大人和孩子们一样,是异己、敌视他的。他趁想
上去反它撕掉,让它不再遮住里面居住的人。其实,作为小孩子的靳善并没有意识
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力量使得他对那个人如此向往,他只是觉得在那张照片中
看到了一件东西,那正是他的生活图景中所缺少的,而且没有这种东西就显得特别
空旷,好像周围没有一个跟他具有同样的感情。他认为她是自己可以惟一对她解释
自己的的人。
照相馆里的生活是暗淡无奇的。今天和明天之间不会有什么差异。每次忙了一
天的舅舅从暗室里出来的时候,他裤子前面的拉锁都是开着的,近视眼镜也从瘦削
的鼻梁上滑落下来,这也使靳善产生一种不可言喻的厌恶感。
他决定放火烧窗帘。
作为他感情上的一种宽慰,他决定一把火把那窗帘烧掉。他觉得只有这样做,
才能聊以慰藉他本能上甚为炽热的渴望。
他用了三个下午做准备。什么松明、火柴、稻草,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东西—
—照相机。他要把那人出现的一幕照下来。他但愿自己有勇气把“她”从火里救出
来。然后他们一起奔跑,直到筋疲力尽。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长成大人了,大得
不会被人扼死。但是,假如自己再重新生一次,如果母亲再扼住自己的喉管,那么
自己一定会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乖乖地死去。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幸福地和母
亲这个词连在一起。这是有关对母亲的联想所生发出的滞留在他身心之中的惟一一
丝甜蜜。
在炎热的夏日的傍晚,城市里布满了忧郁和灰尘,尤其是今晚还是个大阴天,
更是令人心里闷闷的。查是在北山苗圃陈跳子有的果园里,情趣就有所不同。靳善
小时候经常跟舅舅去那里,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去的越来越少了,原因是陈跳
子那个五十多岁的丰满女人,让他觉得局促不安。她和陈跳子没有孩子,自然而然
视靳善如同己出,百般呵护,这极大地破坏了他心目中某种值得幻想的东西。这样,
萦绕在这幼小心灵中的孤寂之感更加强烈了。而靳开颜和靳善之间的那种稀有的随
意效果,在外人眼里既不像父子、也不像舅舅与外甥,倒更像是朋友和师徒的关系。
但是在两个人之间,他们从不做同时也刻意回避做任何交流,却仿佛早已熟谙对方
的每个角落,每个缝隙,并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给对方一个震惊。
现在,靳善就要给舅舅一个震惊了。
舅舅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两块高粱饴,说如果在家好好写作业回来还有。靳善的
嘴角泛出大人般嘲讽的微笑。
舅舅前脚一走,靳善后脚就开始行动起来。他穿上早已准备好的回力球鞋,这
双鞋只顾重大的日子才穿。然后大包小裹地蹑足来到后院。因为阴天并且看起来暴
雨即将来临,所以巷子里没有一个人。沿着电线杆内侧的水沟,靳善一点一点地挪
向那扇窗。水沟是干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两捆从北山弄来的稻草早就堆
放在那里。
谢天谢地,窗还是开着的,窗帘随风飘着。靳善蹲在窗下,他将身子缩成一团,
纹丝不动。他竭尽全力设法把握和了解那漫上心头的情绪。现在,他处在就要行动
的时刻了。他只要轻轻地划一根火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到达行动了。然而,就在
他掏出火柴的一刹那,他触到怀里那架破旧的120 相机。“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雨前的天空就像是夜的结晶,充满了黑暗的激情,同时也颇具深不可测的恐惧。
如此乌云瑰丽的黄昏给了靳善这个渺小生命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迫在眉睫的威胁。这
使他不禁感到一种与生俱来的抗拒死亡的情愫顿时袭上心头。
随着他对那张照片美好回忆的增强,一个美丽的女人的每一个细节都逐一地从
黑暗中闪烁出来,这闪烁散漫开来,她女人终于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时光之下,以完
整而美妙的姿态突然出现在靳善的眼前。只可惜它太短暂了,如风而来如风而去。
于是,靳善小心地把那架破旧的120 照相机拨到了自动挡,然后塞进了窗帘。
在平时舅舅是不允许他用A 档的,因为这样会减少摄影技术的难度。舅舅要他把全
部的精力放在构思、布光、引导、抓取神态等方面上。当然,从那张照片就可以看
出舅舅在这方面是多么的纯熟。他猜想舅舅当时肯定和他一样也被一种梦幻中的东
西所唆使和控制了。一只钉子划破了他的腿,但是他一点也没觉得疼。
乌云在壮阔的天空中不断地扩展,靳善的心欢快地跳动着。雨点,就像是一个
没“操作”能力的钢琴师手下的音符,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这使靳善清醒了一
些。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开始划火,头一根火柴没有划着,第二根刚划着又灭了,第
三次终于划着了,这一次是三根火放在一起划的。
干燥的稻草似乎是黯黑暗的一条条分割线,很快就明晃晃地燃了起来。靳善用
双手捧起那堆稻草的底部,然后关到窗帘上。这时,他看见了那条照相机的带子耷
拉在窗台上,于是,他把燃烧的稻草入回地面,把照相机小心地拽了回来。当他把
照相机在怀里放了,重新去拿稻草时,他发现由于雨的关系,火已经变得奄奄一息。
情急之下,他想起还没派上用场的松明。他从挎包里翻出松明这时那堆稻草已经咽
了最后一口气。他庆幸自己有这块松明,而且是一块特容易烧着的滴油的那种。靳
善用手挡住风,火光从手指缝透了出来,照亮了他那双天使般纯净的蓝眼睛。
然而,就在靳善用松明把窗帘点着那一瞬间,他被一个人死死地抱住了。
他无法摆脱那个人,那个人以一种可怕的拥抱方式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个伤疤。
就这样,靳善在最关键的时候,被海亮叔叔、用舅舅的话秒是那个老骚泡给逮
住了。也就是在那一时刻,一场大雨飞旋而至。
暑热戏剧性地被收进花丛里了,珍珠般的雨把靳善从头到脚地穿连起来,刚刚
还沉浸在小小恶意的冲动之中的他,现在冷却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回味起刚才被
偷袭过的地方还生疼。海亮叔叔站在他旁边,神色有点假正经,但看上去他也很想
往那儿冲。
被靳善这样一个小孩看透的老头子有些不自在,但靳善没有对他客气,一种对
大人的蔑视代替了刚才焦躁的力量。
“你干吧。”靳善说着把挎包往老头儿的怀里一搡,转身跑了。雨在他的身后
变成一团松散的水雾……
“我操,这孩子,”海亮叔叔望着靳善雨中的背影骂道。
时光渐渐过去,似乎任何特别的事故也不曾发生过。两年之后,靳善已经上到
了初二。舅舅除了忙照相馆的事,就是往陈跳子那儿跑。随着靳善摄影天赋的不断
开发,舅舅也越来越多地放手给他做,所以他跑陈跳子家的闪数就更勤了。但有一
件事令靳善大惑不解,那就是他搞不清楚舅舅为什么越是赶上阴天下雨的,他越是
风雨无阻。
而每当雨水打在窗上的时候,这种独特的、奇异的、谁也不理解的语言就模糊
地、时断时续地、忽隐忽现地表现为:“这是阴谋……这是阴谋……这是阴谋!”
靳善受这种语言的折磨太久了,终于,在一个同样是暴风雨的夜晚,靳善找到
了答案。
这是一个在狂风暴雨中获取安宁的夜晚,对于刚刚进行完初中毕业考试的他来
说,放假就更能专心致志于自己和自己命运的筹划。
两年了,从那个失败的夜晚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了。某种东西在他的内心深
处萌动了。他经常看见年轻人在谈恋爱,而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年轻人。他想爱上
班级里的任何一个女孩子,可是这样来,他发现结果是他讨厌班级里的任何一个女
孩子。他越来越想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特别是在夜里。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胶卷。两年前那次行动失败后的惟一收获。
他记得当时底片冲出来时,上面除了什么床、家具之类的东西模糊一片外,并
没有他梦中期待的美人。他感到极度的失望,但是他还是把这张底片底片藏了起来。
现在,他突然心血来潮,他要把这张底片洗出来。
也许是闪电和暴雨使得他的想象受了刺激,树木的声音是吓人的,周围的黑暗
无边无垠,靳善此时不由得想,要是在这悠长的黑暗中找到一件可爱的东西那该多
好啊。
照相馆里有两个相连的暗室。他不喜欢冲洗胶片暗室里的那盏绿灯。基于他书
本上得来的经验,他自己视为隐私的所有东西都藏在了舅舅每天工作的显影罐下吊
板的夹层里。
所以,每次他神头鬼脑地拿着好个洋铁皮匣子进进出出的时候,他的心头都涌
起一股稀奇古怪的喜悦。
在这个洋的皮匣子里,有两个干瘪的小松塔、十几个玻璃球、一块放大镜、几
张烟盒纸和那张底片。另外,在这堆东西中,还有一个避孕套。这是他偷舅舅的,
当时他很害怕,但又觉得有趣,他本能地感到那东西跟女人有关、跟性有关,所以
他毫不犹豫地“拿”了舅舅一个,他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要那么多,而他只要一个就
够了,他要跟它发生关系。
每次,当他站在镜子前,端端正正地戴上那个小帽子时,他的手指就失去了力
量。取而代之的是大半个身心都被强烈的潮水濡湿了的新鲜感。接下来的那几天,
他对周围的人和事、尤其是对舅舅,都采取了和解的态度。
现在,无论是两个暗室、摄影室、洗室、起居室还是卧室,充盈于耳的全是雨
声。可以说,那种折磨靳善的语言占据了整个照相馆,占据了整个夜。
他动作相当迟缓地冲洗那张照片,暗室里充满了他自认为是又骚又臭的腥香。
突然,他呆立在显影盘前一动不动,姿势像是机械动作突然停止似的。看着渐
渐浮现出来的照片,一种从来没有经验过的震惊,占据了靳善的心灵。他全神贯注
地盯着照片,浑身发抖。舅舅靳琪颜竟然出现在照片上。靳善久久无法相信自己的
眼睛。在那张铁床上,靳善无法看清舅舅全身抚爱的对象是谁,但是舅舅那张虚幻
的脸是千真万确的。他全神贯注地潜入“那人”内部的“质量”是千真万确的。
尽管是一种痛苦的痉挛,但是也完全被它深深吸引。照片里反光的部分好像有
一种命运固定在那儿,特别璀璨。靳善在忍无可忍的同时,自己体内有一种坚定的
“东西”在觉醒。他想把照片撕掉,但又下不了手,仿佛撕掉了这张照片,就会放
掉身体内部的一种语言。如果放掉了,马上就没有了可供“毁灭”的生命,没有了
那种神游太空的感觉。
他吃力地看着这张照片,在他的感觉里,它既是活的,又是死的。既是优美的,
又是丑陋的。他觉得自己一生的苦都将在这张照片里头。
这件事以后,靳善和舅舅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似乎超过需要的亲密。这使舅舅有
些不安,但是,当他看到外甥那充满着正常人感情的眼睛时,他放心了,而且心里
异常地痛快。
一个假期就这样愉快地过去了。至于靳善准备折掉他物舅舅运转齿轮中的哪一
部分,只有他知道。他想了整整一个假期,最后在开学升入高中的头一天,他郑重
地向舅舅宣布:他决定休学。并且他还补充了关于对方如果不同意他将采取什么行
动的说明,当然,条款极其恶劣。
舅舅一下子老了。望着舅舅无可奈何的背影,靳善突然想这本该是母亲的背影
吧?而让母亲变得丑陋,就是他不治之症的希望。
除此之外,他还说不清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报复?触怒谁?舅舅?老师?
自己?还是…父母?
他没有父母可以触怒。这一刻,他的蓝眼睛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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