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靳善过生日的那天算起,一个月之后,照相馆黄了,也就是关门了。这件事
说起来在当时的牡丹江市也曾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事情发生得太恐怖太蹊跷了。
这之前,小狐曾跟靳善说起过她的一个梦。
“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掉进那片林子里了。”
“是吗,看见什么了?”
“很奇怪。我看见了很多没有身子的人头,行是一男一女,然后是各种各样的,
老老少少,什么人都有。”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像一群鸟似的在空中乱飞。”
“他们没有表情吗?”
“有的。他们中的神色有的悲哀,有的惊惧,有的激动不安,有的无知地觉…
…”
“这跟平时的生活有什么两样,后来呢?”
“后来,人们开始说话,奇怪的是,他们说话时只是嘴在动,却没有声音,但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
“旁边那些人说什么我记不清了,因为我的眼睛盯不住那么多人的嘴。我只注
意了开始的一对男女。那女的说‘瞧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男的回答‘他还痛
苦得不够’。”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我记得那男的跟那个女的叫‘小娟’来着。”
“小娟?”
“是的。”
“不会错?”
“绝对不会。”
“你真有本事,你看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进那片林子?”
“当然能了,不过首先你得摆脱目前的麻烦。”
“什么麻烦?”
“……你太忧伤了,另外,还有你身上的香味。”
“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
“什么关系?”
“那香味会使你变成别的什么……”
“我求之不得呢……会变成什么?”
“我猜应该是猫吧……”
“为什么是猫?而不是别的什么?”
“……大概是……十几年前……这世上少了一只猫吧……”
管理小狐的这个梦和她以前写的那封疯信都没有引起靳善的特别在意,但照相
馆还是出事了,而且事情还就是从来照相馆照订婚相的那对青年男女开始的。当他
们把照片亮出来时,连舅舅都懵了,看着照片,他的眼神越来越暗,最后就像已经
没有火焰的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照片上没有脑袋!只有脖子以下新娘的粉红开
司米绒衫和新郎的蓝色中山装制服……后来,事情越来越糟了,类似的事件接二连
三地发生。舅舅和靳善不止一次地检查了所有的技术环节,找不到任何问题。因为
照片洗出来时还是完好无损的,可是到了顾客手里就发生了化学反应……各式各样
想入非非、叫人毛骨悚然的流言蜚语传遍了大街小巷。有人说是被冤死的鬼魂偷去
脑袋托生了,有人说是靳家祖先的灵魂重返故里,还有的说那对要结婚的青年男女
原本是姐弟……因而,可怜的舅舅必须所有这些想象中的魔鬼搏斗。他默默地一趟
一趟地来往于照相馆和陈跳子家。最后连陈跳子也快被这奇异的现象吓趴下了。于
是靳开颜便在这座石头和木头做成城堡里,做了魔鬼的俘虏。这一次,没有人把他
当作笑料,而是统统躲开了他躲开这家古老的照相馆,照相馆也因此变成了一座鬼
宅。
这件事对靳善来说,他觉得已经超过了自己有罪而病态的智力范围了。当他看
到一张张照自在顾客手里瞬间就化为乌有时,他竟然开始感到激动,开始得到了一
种不可思议的智慧和一种心醉神迷的感觉。难道这些活生生的人都是乌有之物?亦
或是死亡的爱和罪恶的爱的隐喻?他似乎在经历着为自己所爱而献身的毁灭的愿望
中,这样,母亲的痛苦会减轻吗?
照相馆终于在金秋十月来临之际黄掉了,开了近半个世纪的照相馆最后在靳开
颜的手里关门了。同时,靳善生活环境的外壳也被打碎了,但他自认为得到了更加
理想的“精神培养处”。
靳善的照相技术此时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就在他可以独当的一面时候,
照相馆垮掉了,而且垮得这么匪夷所思。按理说他应该难过才对,但是,他更是一
个能使自己的天性与生活盗窃法则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人……这期间,就在舅舅备受
折磨、痛不欲生的同时,他的外表居然发育得更加优雅英俊、娇嫩漂亮,说起话来
就像从剧院后台里传出来声音……这一次,他没有躲避舅舅的脸,当房间里只剩下
他和几近崩溃的舅舅时,他恰当地流下了给舅舅以巨大安慰的眼泪。于是,在他们
互相安慰的目光中,就像一根绳子拉在两面墙之间,上面开始晾上了一些早已风干
的陈年旧事。
这是舅舅和外甥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温暖和谐的谈话。
“外面在下雨。”靳善说。
“这我知道。”舅舅回答。
他当然知道,雨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嗜酒者对于酒。靳善想。
“雨下得很大呢。”
靳善的这句话等于问,“你怎么还待在家里?”
“这样的天气,顾客是不会来的。”
显然,照相馆出现幽灵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我对他们早已不感兴趣了。”
靳善觉得在此种情况下,这也算是客气的一句答话了。
“也好。顾客里有些人是够讨厌的,但是也有些人比较高雅。”
“他们是猪和狗。”
靳善用他惯常使用的那种简略的说法冷冷地说。
舅舅半天没吭气,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向靳善投去了一束奇怪的目光,说:
“知道我怎么打败他们的?”
“不知道。”靳善回答。
“听着!我这人不大对劲。”
“怎么啦?”靳善问。
“我以前是个疯子。”
“疯子?不会吧……”
“我是疯子,我发过疯。”
靳善发现舅舅的脸刚刚还是灰白的,这会儿已渐渐兴奋得发亮。
“你怎么会发疯?”
“我不知道。”舅舅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一旦得了疯病自己是不
知道的。”
匠善把舅舅滑到鼻子上的眼镜取下来,拿在手上。
“那么,她也疯了吗?”
“谁?”
“我……母亲……”靳善艰难地回答。
“不,她只是用你父亲的手枪打死了一只猫。”
“一只猫?”
“是的。”
“一只有香味的猫?”
“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那是不是?”
“这我可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想法?”
“哦,没什么。”
靳善脑子里嗡嗡直响,好像里面有蚊子在飞。
“他,怎么会有枪?”
“你父亲?”舅舅揉了揉了眼睛,说道,“他当兵来着……”
“……她……犯法,就因为那只猫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猫,那是一只大人物的猫。”
“那她呢?她呢?……她肯定说了些什么……她是不是提出了抗议?…她肯定
说了些什么吧?……”
“你想让她说些什么?……她又能说些什么呢?她把你交给我之后就……”
“就怎样了?”
“她说‘怎么又是这事?你这人太不理智,得了,你就只当她死了吧……’”
这句话,靳开颜就像是碾碎了牙齿说的,而靳善却把它全部咽进了肚里。
“小狐她妈是怎么疯的?”靳善又问。
“噢,原因可多着哪……。”
靳善知道,舅舅根本就不想说。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你在哪儿见着的?”舅舅紧张起来。
“那张照片。”靳善回答。
“哦。”舅舅松了一口气。
“那……她跟我……我……母亲比呢?”
“当然是你母亲……不过,她这个女人真是好极了。”
就是因为她极了才疯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
“那么,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患友?”
“不……是……同谋……”
“同谋?”
“对。一对疯子,不过,我可没她精彩,她疯得连疯人院都不收留她……没有
一个男人、甚至鬼,都吓住她……”
“善儿,”看来舅舅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
是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让你有出息。”
“舅舅,我已经想好了。”
你要怎样?“舅舅紧张地问。
“我要考大学。”
“考大学,真的?”
靳开颜的眼眶里突然涌上了泪水,这让靳善多少也有点感动。
“是的。我要上大学。”
“太好了,太好了。”舅舅语无论次。
靳善把眼镜重新给舅舅戴上,眼泪在镜片后面终于掉落下来。
“你觉得好些了吗?舅舅。”
“好,好。”
靳善用鼻子轻轻地吸了吸气,他闻到了一股雨味。
“舅舅,你去过林子里吗?”
“啊,当然。”
“我是说真正的林子,不是北山的那种。”
“当然是真正的林子,只是,我一定要提醒你,树林是非常危险的……树林里
有野兽…我迷过路……”
“你迷过路?在林子里?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学校组织远游,结果就掉进林子里出不来了……”
靳善发现舅舅也用了一个“掉”字。
照相馆正式关门的同一在深夜,从那扇窗户那屋子里传出了初生婴儿的啼哭声
……靳善被惊醒了,那一阵先高亢后微弱的哭声全部灌进他的身体里,就像灌进一
个瓶子。他身上打过一个寒噤,太阳穴上的血管在暴跳,时钟敲到了十二点。
“不,不要杀他!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整整十八年了,靳善似乎刚刚从那无所不在的角色里脱了身,现在却又倏地一
下回去了。即使在舞台上和银幕里,这种相似的情景也是无法再现的。
深秋的夜晚,寒凉刺骨,靳善穿着衬衣衬裤光着脚就跑出来了。他焦急而恐怖,
那最阴森最久远的生之现实,正在屠戮着他和那个婴儿……
“有谁知道那生的瞬间吗?那婴儿知道,我知道。他懂得降临人间的快乐,又
没恐惧到有什么事,更没在意到那只发癫的手……”
靳善跳过低矮的栅栏,跳过一片冻僵的月季花,他要拼命抢到他们前面、哪怕
一步也好。他现在的身体里聚集着一股曾经向他们屈服过的各种因素合成在一起的
力量,但是这股力量在不断聚集的过程中却又像肥皂泡一样轻浮……
“求求你们,不要杀他……不要……”
靳善的脚被扎破了,血却充溢在面孔上,焦躁而寒冷的夜在他周身燃烧着,那
一扇窗子里所发出的闷黄色的光,既向后排斥着他,又向前牵引着他。
终于,小狐就像是事先在那里等着他似的,靳善被小狐挡在了门外。
靳善很疯狂,但是小狐更吓人。她像愤怒的狮子一样抖甩着头发,碎瓷一样的
眼睛里含着泪。
不知她是对里面的人还是对靳善忍无可忍,脱口骂道:“畜生!”接着又换了
一副威胁的口气,压低声音说,“你想搅得四邻不安吗?”
“千万别杀他……”
靳善卷曲着冻透了的身子,瑟瑟地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小狐略微惊讶地上下打量着他。
“是凶杀,小狐,你妈她……还有我舅……告诉他们……别杀他……”
靳善难过地嗫嚅道。
“你是在梦游吧?”
“我……”
“你不该这么冲动,还说不定谁杀死谁呢……”
“什么意思?”
“你先说什么意思,杀死谁?”
“我,哦不,那孩子。”
“哪个孩子?”
“就是……”他透过小狐身后的门缝向里看。
“你要看什么?”
“我……看看……”
“那好,你过来,”小狐朝他亲密地使了个眼色,“过来,我告诉你真相。”
靳善把脑袋凑了过去,这时,小狐攒足了浑身的力气,重重地给了靳善一个响
亮的耳光。这个耳光打完后,小狐瘫在了地上,她不折不扣地报了这一剑之仇。
靳善被打之后,也有些蒙了,也瘫在地上。可紧接着,他又清醒过来,他一把
抓住正在转身回屋的小狐的裤脚,说:“你还没告诉我,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冷地给了他两个字:“难产。”
门,哐哐啷啷地关上了。夜的裂缝重新合上……屋里面,传出了婴儿美妙的哭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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